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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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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福州的时候大约凌晨五点,我们的终点到了。然而对于流浪的旅程,所有的终点都是暂时的停靠站,我们一次次在陌生的站台遗失,不问时间,不记历程,因此也常常失却回忆。
我从货架上取下行李,顺着人流涌出站台。原来所有人都到了终点,他们一个个面带笑容,奋力奔向自己的天空,惟有我,看着陌生的城市茫然若失。
暮春的天气略带些寒意,一阵微风轻轻袭来,我不禁颤抖了一下,然后挺身向前。异乡的风,即使温暖,吹着也觉得冰凉。还好立刻又转上预订的长途汽车。
福州是停靠站,我所要去的地方也是停靠站。人生本就像一条漂泊的船,在烟波浩淼的海面上无所依傍。没有目标,谈何终点,没有终点,我们永远漂泊!
和所有人一样,坐上汽车,我便安心的入了眠,似乎很久都没有安然熟睡过。猛然醒来,车已到终点。我想,一连几天的长途旅程总该告一段落,便暂时放下所有的劳顿,向天长嘘一声,然后给安君打电话,说,我到了。
安君问:“你在哪儿?”
“安海。”我答。
电话那边,安君重重吓了一跳。然后反问一句:“安海?”
我说是。
“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他有些焦急地说,“你已经坐超站了。你没有给列车员说清楚吗?”
我说:“说清楚的呀。晋江驰店,在安踏下车。”
安踏是安君的厂名,知道的人并不多。所以我买票的时候,列车员略略愣一下,就走笔疾书起来,给我开了安海的票,我端详了半晌,以为“踏”字的草书就是那么写的:三点水写成两点不打紧,还让“母”字缺鼻子少眼睛,又把中间那一笔拖得老长,好比一根细长的竹槁,一头插在水里,一头别在母亲的腰间,细看倒是有划浆下海的感觉,可我不知道福建有个安海,便没想到它是“海”字。
安君说:“干脆这样吧,你在那里等着,我下班就过来找你,说不定那里有你的机会。”
安君是个相信宿命的人,所以他相信错误会在安海给我创造时机,可我并不以为这样,所以我说:“算了吧,我打个摩的回来得了。”
他又叮嘱我一阵,方才挂断电话。
阳光泛白地普照着陌生的城市,我第一次有了被遗弃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竟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
我们很快见了面,安君似乎略胖了些,然而依旧拢着眼镜,一副成熟清高的样子,我远远就认了出来。见面后相互寒暄,接着安君问我一路旅途的辛苦,然后把我带到一家川馆,顺便替我要了些什么,即而匆匆告别,说又要上班去了。
我起身送他出去。吃了点东西,便到街上去瞎逛,然而历经几日困顿,也便懒得走远,不时就又回到饭店,取出纸笔写作起来。这一向是我恬不知耻的趣事,因为自己喜欢,所以表现得特别执著。然而稍兼品学的人都默慨我脑子里实属有些贵恙,断然不成大器。我想现在异乡,大概总是没有人察觉,便慨然在餐桌上信笔涂几个圆圈,聊以自慰。
饭店的老板是异乡人,对异乡人难免有几分亲近,见我在桌子上涂涂划划,便凑过来搭讪,问我写些什么,我说小说,,他便睁圆了眼,略略一愣,陆续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给我端进一杯热茶。平常的惯例,却让我感到无比温暖。
安君晚上是要加班的,下午吃饭的时候,他把我安排到一位朋友家里休息,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我们方才重新见面。安君说:“福建这边没什么技术大底是不好找事做的,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们总得想想办法。”我对他说我这次来福建原本不是为了打工,想发展文学,最好从这方面考虑,顺便找点事做就行了。他想了一会说道:“这样吧,你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一早我们去青阳,上礼拜我看见那里一家书店招聘,现在也许还招,我们去碰碰运气吧。”
我说:“好。”
第二天下了一天的雨,我去给朋友写了几封邮件,回来一觉睡到天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安君下班便来邀我出去溜达,我对这个地方陌生,因此并无多大兴趣,然而故友重逢,大底是不择地势的,所以也就感到分外亲切。
雨后的街道清新无比。我们走在闪烁的霓虹灯下,看街上稀疏的人影。
安君说:“晋江这地方不是很繁华,但是很富裕,几乎一半的房屋都是工厂。”这句话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后来在我无意浏览的过程中,总是大大小小地看到工厂招工的牌子。富裕是有了,冷漠随之而来。晋江像佛蹲上殿的神,让无数人跪倒在它的脚下,甘愿叩拜,甘愿匍匐,甘愿付出自己的热血和生命,而它却是不动声色。然而这并不是晋江独有的惯式,而是所有城市共同的特色。富裕酿成冷漠,冷漠成就富裕,这应该算是城市的通病,但也应该看作城市的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