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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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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都没想到会坐摩的去临海,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三个人骑在一辆车上,后面再绑上两个不小的包,满满登登,浩浩荡荡,大可以让二战时期那些背着干材打仗的坦克自卑死。
其实我们事先都并不知道路途的遥远,只是给新才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你们打个的过来吧,上次有人过来才一百五。”
因为要问他再借路费,新才忙于上班没空寄钱,我们便只得打的。这听起来有些好笑,就好比没菜吃只得吃肉,但连问了几辆车出租费都不是一百五而是五百,于是吃不起肉换成豆腐叫摩的。
的哥是个滚圆脸,戴着一副防沙眼镜,说出的话和他的脸形一样圆滑。我拍拍他的车说行吗这可是一车三命。然后的哥一挺胸脯就迸出一句:“甭说临海就是海宁都能行。”我当时就在琢磨到底是临海远呢还是海宁远。
然后我和萍就在他的指挥下见缝插针地插了上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问的哥怕不怕交警,再怎么说我们仨不是超载而是严重超载,被逮了肯定要被奏一本的。
然后的哥摆出一副像是交警他爹的态度说:“没事儿,交警算啥,我在这金华横冲直闯混了二十几年还不知道什么叫交警呢。”
说话之间,车已开出好一段路程,我才发现的哥的技术远远超出我的想象之外。
车如猛兽般嗷嗷向前扑去,风沙逆向着飞撞过来,敏捷地扎在我们的脸颊上,针刺一般地隐隐作痛。我第一次感受到车子飞奔的刺激,像飞翔在凌空旷野里的苍鹫,衣服被风鼓鼓打胀,猎猎作响,像灰宏的城墙上永不倒下的战旗,骄傲地鼓舞着我们前进。
车很快飞越出金华境内,渐渐进入大地敦厚淳朴的心脏,富足和繁华被山脉藏匿起来,高墙更换成朵朵绿菌,绵延着千年的姿态,舞动成妩媚万里的墨绿竹林,在大地上翻腾着舒缓平芜的巨浪,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历史沧桑的色泽。
这,就是绿水!因为全灵伟,我对它横生了敬畏;因为全灵伟,我感觉到了它的亲切;也因为全灵伟,我忍不住要在这里多投上几眼。
车朝翠竹林荫深处穿梭过去,萍的头发飘浮起来,翩跹飞翔在风里面,洗发水的香味沿着秀发徐徐飘来,轻轻荏苒在我的脸上,若涟漪般缓缓荡开,铺散在清馨的空气里。我告诉萍,这里滋长着我的友谊,我一生都忘不了它。
车再开好一阵子——也不知道多少一阵子。反正我们的影子已从西面移向东面,又在东面慢慢变长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小镇上,的哥停下车来说:“先买张地图吧,免得走了弯路。
我问他:“你不认识路吗?”
“我只知道大概的方向,并不晓得确切的路途。”
“总比我好,我虽然要去一个地方,却连方向都找不到,我只知道要到达那里,但总是迷茫于途中。”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突然沉了下来,但是的哥毫无察觉,转身就把地图买好了。
买好地图之后的哥的脸和我的心一样突然沉了下来,眼中的迷茫也慢慢氤氲开了,因为他在副标里看到了金华至临海路程的真实距离。
为了安慰的哥我就开始和他吹牛。我说没事儿,照你这开法别说两百多公里就是两千多公里油门一轰保证跑不出一天,话一落口我就发现小牛都被我吹成大象了,因为前面交叉口上突然飞闪出一块醒目的路标来。原来我们风尘扑扑活活折磨一晌午车才奔驰了八十几公里,于是我的脸也唰地沉了下来。而萍甚至夸张的睡了过去。
萍一睡觉的哥的脸就不沉了,怕再沉弄出点事来就永远沉下去。于是他一脸和气地说:“小妹,你不能睡,这车跑着危险。”说话的那语气直捣得我胃抽经,像是一口气喝下一大瓶子陈醋。
日薄西山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临海。我问的哥借手机打电话给新才,叫他过来接我,然后我听见他在那边用大老板似的声音说:“你怎么才到,我们都快下班了。”
然后他叫我打的带路,特别强调终点是钓鱼亭。于是我们的摩托就跟在一辆红色出租车的后面,我坐在车里,看见那摩托追土匪似的拼命地尾随上来,可轮子差点掉了始终赶不上出租车,我才后悔坐摩托来临海是多么盲目,可一想到是口袋无银就不后悔了。
见到新才的时候他刚好下班,穿着脏得不堪人眼的上班服,我从来没见新才这么脏过。但他脸上是干净的笑容,依然阳光明媚,依然笑靥亲切,依然是那么动人和可爱。
“新才没有变!”我在心里面默默地说。然后迎上去叫:“新才。”
新才说话还是那么随和,还是那么声音嘹亮。他说:“还以为你们走丢了呢,整整跑了一天,不累吗?”
“累,累死了。”我一面挤眼角的沙尘一面说。而萍就坐在车上盯着新才看,她没有见过新才,没有见过我这个曾经风雨同舟、抵足而眠、相濡以沫的好兄弟。
我们被新才带到一个不很宽敞的院子里,我猜定那就是新才寄居的地方,于是张口就喧嚷起来:“谁是旭敏,谁是旭敏?”
旭敏是新才的老婆,以前曾经听新才说过,因为和我是本家,所以从礼德上说我成了新才的舅子。于是我在未出来之前就暗自觎机要认识旭敏的,而更多是要认识一下新才的老婆。
可始终没有人答话。新才的母亲半依在危栏上微笑着看我,危栏的右边站着两个女人,一胖一瘦,二人都搂着孩子面带笑容,我暗想其中必然有一个就是徐敏,可为什么没有人回答呢?于是我又嚷嚷起来。
依然是满庭暖如春波荡漾的微笑,依然没有人答语。一片和悦的气氛反衬着我入世未深的轻浮,没有谁要解开这个尴尬的场面,没有谁在乎我。于是我的笑容在脸上慢慢僵死,幻灭若夕阳黄昏,渐渐归为平静。
我对新才说:“还是要劳烦你帮我付路费。”顿顿又补充道:“以后我会一起还给你。”
我没有给新才说我掉钱包的事情,一直都没有。
新才叫那个胖女人拿出两百块钱来,先经过我的手,再付给的哥。的哥接过钱之后牛都吹不起来了。因为当我给新才说“今天晚了,估计他要在这里住一宿”的时候新才提高嗓子道:“去不了他不会住旅馆吗?”
我的心微微一震,但还是自作主张把的哥留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旭敏:白皙的脸,胖而微矮的身材。是农村人比较相中的理想媳妇:健康而结实。
于是我就为新才感到喜庆,我说:“百闻不如一见,不错嘛。”说完我都觉得有些后悔,不知道是赞扬还是讽刺,于是赶紧夹一筷子菜把嘴巴堵起来。
旭敏道:“听说你们要来,我特地为你们准备了饭菜。”
这我倒是不觉得什么,新才是我的兄弟,我又成了新才的舅子,千里迢迢投奔过来吃饭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于是我并不特别感谢,低着头只知道吃,我想我实在是饿了。
饭后新才问我,说你都快读成大学生了学到什么来着。
这一问还真把我给问懵了。是啊,我学到什么呢?在校时除了几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其余的都作白纸记忆。想想也真对不住奥斯特洛夫斯基,枉费老人家苦口婆心的教育我们要“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的心血。我正要伤春悲秋呢,晋文突然发话:“你懂直线割铁么?”
“烟囱的上口径为X,下口径为Y,其某个部位的径长是多少?你懂么?懂么?”
“知道不规则梯形的上下底和高,现在要求任意部位的腰长,你会么?”
……
一连串的算术,一连串的学问,我是彻彻底底被他们压倒了,于是就缄口不言,然而灯光却不解人意,拼命涂落在我的脸上,红彤彤的。我就奇怪我怎么在福建时还是风一到临海就成了靶子挡冷箭。
学问的后面是一连串的冷嘲热讽,先是晋文,再是新才,再是新才的二哥,再是旭敏,她说:“嘿,读书!我们村不就有几个‘大’高中生吗?他们读得什么?读得一副眼镜。难怪说读书人要多长几只眼睛,对什么都看得比别人清楚,可我就常听村里人对那些学生说:‘你戴着眼镜干农活可真好看。’嘿,那要是学唱歌的,敢情要在地里面抱着锄头跳起舞来呢。”
旭敏说话时像受过专业培训的演员,声情并茂直让大伙忍俊不禁,喷饭发笑。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很舒心,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