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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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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我们都没有急着睡觉,而是卧榻闲侃,低声话别。因为我们都知道此一分手,也许永远也不会再见面,所以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天涯海角之间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丝至诚的留恋。
然而还是要走。人嘛,生死别离本无定数,这正因为它是生活。生活不像电影,总是围绕着几个人的命运,因此总有偶然,总有惊喜,总有意外与巧合。生活是滚动着向前的,像一个巨大的轮子,在人生的途中辗出无数条或深或浅的辙痕,永远储存在记忆的荒漠里,只有当我们走累了的时候,这些辙痕才会慢慢浮现出来,让你温暖得想哭,悲戚得想笑。
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次日一早,全灵伟轻轻把我摇醒,小声说:“S,我走了,以后记得联络。”
“等等,”我从床上跳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他说:“就在下面等车。”
“不行不行,要送,必须得送。”
说话之间,我已把衣裤穿好,靸着鞋下床跳两下,睡意已经全消了。全灵伟就在一旁等着我,片刻洗漱完毕,便提着行李歪歪斜斜的走下楼来。
这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为离别渲染气氛,因此我们照常说些闲话,倾刻间车就到了。
这回被遗失的是我,像一个弃儿孑然直立在路边的站台上,一任寂寞包围。要走的终究要走,可我依然感到满足,我记得我曾经在□□首页上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们用五百年的时间来换取瞬间的擦肩而过,可我记住了你,朋友。
告别全灵伟后我没有回旅馆,而是沿着街道信步徜徉。金华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玩的,说文物我不了解,说地势我不熟悉,总之它没有青阳那里那样令我激动。可一想到萍就要来这里,我的心又开始浮动起来,怦怦地跳个不住,我试着压制几下未果,索性放开胸怀,张开双手,向天长啸一声,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像个疯子,穿行在城市的心脏,独自享受着内心虚拟的快乐,旁若无人地发出欢快的喊声。没有人留意,没有人在乎。他们以快捷的步子从我身旁掠过,匆匆得像过客,疾速得如灵火。
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公园门口,探头看时:舒缓的草坪,曲折的石阶,错落的树木,幽静的亭台,郁美的花卉……便忍不住要进去走走,我终究还是受不住美的诱惑!于是投门而入,直走到林荫深处。
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里面没有苏州园林那么讲究,亦无瀑乡山水那般自然。假山池沼均不叶韵,亭台轩榭也不突出,处处见得人工矫造的迹象,却又并不使人感到厌烦。
穿过园林,是一个空旷的斜草坡,坡上稀稀疏疏种着些松树,松毛脱落下来,给斜坡严严实实地披了一层黄蓑,像渔翁垂钓时伛偻着的背。斜坡的正对面是一条平静而宽敞的大江,江面上随意不羁地停泊着几条渔船,像唐朝古诗中凄美绝佳的意境。美往往在这种平凡的景象中诞生,但却还嫌不够,造物主又在江心空旷的地方神来一笔,勾勒出一块凄迷的空地,像随波飘来的一垛绿藻,藻丛中隐约露出屋角,在旭日和煦的辉环下金光闪闪,若梦若幻,其美无比。
我在松林中彳亍片刻,席地坐下,投身于大自然的怀中,像一个乞丐,用贪婪的目光乞求大自然无私奉献她绝佳的美丽,刹时间羽化乘风,飘飘然起来。这里独属于我:一个来自异乡的浪人,用虔诚的目光抚摸着这段清逸淡雅的风景,却一点也不感到陌生。美属于所有人,无论高低,无论贵贱,无论从属,无论彼此。
我忍不住站起身来,向江浦走去,脱开鞋袜,卷起裤管,绾好衣袖就开始浴足。所谓浴足,就是把水一捧一捧的掬起来,泼在双腿上,任水自由滑落,掠过肌肤然后迅速逃散,只留下彻骨的冰凉。我就喜欢这种感觉,虽然短暂,却能刻骨铭心。
在家乡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已留在我的记忆,现在重新苏复,一阵一阵地回荡在心灵的高空,让我感到无比安逸,如浴春风,如醉甘霖。
其时已日高三丈,我穿好鞋袜,沿着江岸漫步,影子深深地插入水里,在涟漪的荡漾下恍惚不定,我就这样被异乡注释,俯仰之间成为生活的傀儡,好在我在动,在走,虽无目的,却终有一刻会踏上岸来,离开被美丽包围的幻景。
回到旅馆,已是日昃影斜,时虽尚早,我却有了睡意,于是匆匆吃了点饭,澡也不洗,倒头就睡,一日光阴就这样在梦呓中结束。
醒来之时,华灯已明,旅人们都纷纷问舍投宿,欲把一天的劳顿寄放在他乡的梦中,因此车一到站,他们就拖着疲惫的躯壳奋力奔向陌生的眠床,用人类卑怯的方法与自然更替的负面相对峙。我所住的房间也进来了旅客,看时,是个六七十岁的老汉,身材枯瘦休颀,目光熠熠有神,这样的老人我是很少见的,一问,方知老人来历不凡,非等闲之辈。
老人是抗美援朝的退伍老兵,说话很有炮弹炸开时的威力,但语言本身却不争气,从弹壳里爆出来之后都带着酸酸的气息,游弋在沉闷的空气里,配合着老人悲怆凄苦的神情,像暮天云霭厚实地笼罩着历史的画卷,一幕一幕地氤氲开来,那些人,那些事,重新在他战壕似的皱纹里慢慢苏醒,渐渐爬出记忆的墙埂。
“你不知道,”他说,“当我亲爱的战友们一个个刚强地从我身边倒下,我的血液就会像烧开了的水,疯狂地沸腾着往上潽,当号角像划破长空的羽箭尖锐地响起的时候,我们的身躯就像被什么东西倒着提了起来,浑身都是勇气和冲劲。然后大部分同志就那样刚烈地倒在血泊中,沉埋入大地的心脏。他们的碧血流淌千年。弥漫在历史的名册中。只可惜……”
老人嘎然住嘴,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样子有些悲愤。我知道他触及了很多人没看到或看到了不愿说的东西,于是油然起敬,托着下巴等待下文,果然不出所料,老人望着窗外的灯火狠狠地说:“只可惜他们的血成了现代人的地毯,很多人踩在上面奸邪地大笑,却不知道脚下的惨烈。”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类人,即便不是,我们生活在鲜血换来的国度里,有谁又能瞻仰过先烈们的足迹,踏着历史的脚印走向未来和希望?我没想到老兵会那么偏激,在提及时代弊病的时候他就破口大骂,骂声激烈如打机关枪时的子弹,擦肩继踵地挤着从他不住翕合的嘴巴里喷射出来,但却未能发挥持日鏖战疆场的功效,流星般地落入夜的黑暗里。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在乎。
然而,在我们若海浩瀚的国度,又有谁的话还能击得起一缕成形的晕纹,谁又能扫得清海面上的残渣余骸?因此对于老人的愤世疾俗我也只能缄口沉默,不敢妄加评论。只在适当的时候“哦”或“啊”一两声表示我听着呢,你骂吧,骂吧,就好像我是全世界的坏人而他就是全世界的正义之师,于是愈加愤愤起来,道:
“现代中国社会,归结下来有十个字可以概括。”
我不禁一颤,大大吃了一惊,想在校时单是光辉的五十年就要好几本书才能写完,若再加上不光辉的五十年怕几个长舌妇没完没了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怎么着老兵一甩口只十字就能概括我能不吃惊吗?
于是我半信不信地问:“十个字?”
老兵把怨气变为神气,启口要答,忽然又怕我没文化,说了白说,便随手在身后拉过一个小包,掏出纸和笔郑重地写道:
国晟而时衰,法明而治弊
我半天没反应,因为我正盯着国字后面的那玩意儿看呢,我一直以为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那时我怎么就懵了呢?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字外有字!
老兵见我一懵就乐了,脸也变得不那么严肃,用骄傲的声音爆炮似的说:“这是我游遍大江南北五湖四海观察总结出来的,可惜……”
我看他谈得起劲,也装着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酸溜溜地说:“人嘛,都有一种欲望。其实中国不是不好,只是人的欲望太高。再说政治本身就是不可能完美的,它总要代表一部分人,而未被代表的那一部分就会觉得不满,所以说再清明的政治也有时弊缺陷,再完美的律法也有偏颇不公。”
说完我以为老兵会吧嗒一下子跪倒下来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调也不调我一眼就甩过来一句:“太幼稚了。”
我发誓:这是我的毕生所学加上现场发挥,已经远远超出我的才学了,可老兵居然说幼稚?给他这么一说我就没词儿了,没词儿就睡觉吧,只有睡觉才是公平的,因为睡去有梦,梦中你才是一切。果然天逐人愿,那晚我梦见自己成了堂*吉诃德,骑着战马,穿着旧铠甲,手执长矛,挥鞭向敌营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