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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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自深冬回到有熊，剩下的冬天、整个春天，还有大半个夏天，相萤都在养身体。
最开始，她大多数时候都昏睡着，蜃娥让缙云别叫醒她，只是趁人醒的时候让她吃一点东西。等到了冷冰化水的春天，相萤就像被春风吹醒的绿野，仿佛在一瞬之间，忽然盈丰起来。一天中大半时间都可以醒着，甚至在风不那么冷的天气，还可以出门走一走。
依旧是无暇的白，也依旧柔弱无力，但眼神一天天更清亮，即便模样称不上强健，那细而韧的生命力总是令人侧目。
按照蜃娥的说法，作为木灵，相萤是合格的。
“自己活着，也让别人活着，这就是木灵要做的事。”
天朗气清，蜃娥也喜欢四处溜达，有时会与相萤遇上，就闲聊几句。她笑眯眯地觑着相萤，“你现在能做到一半，已经不错啦。”
相萤笑着点头，并不提另外一半。
不知是不是在例行治疗中获得了某种默契，相萤隐有所感，到了合适的时候，蜃娥会再说起另一半的。
春天的有熊十分忙碌，最主要的任务自然还是春耕，但新并入的部族一直在增多，包括之前夜袭玳族的鹤衣族，也因为族长死亡，又缺衣少食，而选择归附有熊。
人越来越多，东西就不够用。像鹤衣族这样的入侵者，虽然会有相应的惩罚，但总不能叫人冻死饿死，便只好一一安置。粮食倒还罢了，有熊的屋子本就不宽裕，还得挤出一些来让他们住，这样忍了一个冬天，如今开春，立刻就将人赶去干活。
先耕作，耕作结束之后，就开始造屋子。
姬轩辕在和嫘祖订立婚盟之前就在考虑扩建有熊，成立一个人族的联盟，尽可能多地吸纳各族，正好如今人多了起来，就趁此机会，将地再划一划，把周边的田地垦出来，城里的各处也都留出一些余裕，以备不时之需。
其中姬轩辕想建的“宫”，已经竖起了一排排巨大的圆柱，还没有开始垒砌墙面。
相萤有时候会远远见到高台上那些打磨得一模一样的圆柱，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涂成了一种冷冷的红色，肃穆而威严地立在天地间。每到这个时候，她就觉得之前见过的那个温和明亮的青年，并不是姬轩辕。
想要住在这样慑人的屋子里的姬轩辕，怎么会是看起来像山间宁静的溪涧一样平和的人呢？
不论如何，既然姬轩辕有规划，缙云就忙起来。
外头风雪呼啸的时候，除去基本的防守和巡逻任务，他大多时候是空闲的。那时相萤还总是昏睡，他就默默坐在一旁，等她醒了，吃过东西，两人再坐着说一会儿话。
都是一些闲话，相萤没有说她的梦，缙云除去告诉她分别后自己在做什么之外，也没有再说有熊其他的情况。
如果想说话，总是说不完的。但有时候两人并不多说，只是安静地坐着，缙云怕相萤冷，就让她靠着自己，即便屋里火堆永远是燃着的。他身上总是很暖，甚至有点儿烫，相萤每次都觉得自己像倚着太阳，很快就会放松沉睡。
这样的时光疏忽而逝，等到暮春初夏，相萤终于恢复大半，每天都可以出门的时候，缙云就开始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是最强大的有熊，晚上的火也是稀罕的东西，因此必须趁白天有日光的时候劳作。相萤晚起早睡，缙云早出晚归，即便两人的住处紧挨着，要见面也是件难事。
难过是有一点，但是自己能出门四处走走，总是让人高兴。
况且随着身体好转，灵力脉络也闭合，相萤如今几乎已经无法积蓄灵力。在蜃娥帮她再次梳理之前，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先想到的，自然是罔室。
她养身体期间，多数时候是缙云在照顾她，有一些不方便的事，蜃娥的大弟子轸廉便会来帮忙。罔室来过几回，但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仿佛在忙些什么。
之前相萤醒着的时候并不多，没有察觉到他的异状，如今她日渐好了，能自己走动，想起这件事，觉得奇怪，于是第一个先去看他。
罔室就在隔壁，天气暖和，门直接开着。相萤喊了一声“罔室”，屋里应了，她才进去。
甫一进门，还没张嘴说话，整个人就愣住了。她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问：“你、你这是——这是你的——”
罔室见到她还很高兴：“你能自己起身啦？缙云大人同意你出门了？那看样子是大好了！真好，模样也恢复得和之前差不多，总算不叫人那么担心啦！”
相萤：……
她压根不敢往屋里迈脚，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你从哪里来……是你的吗？”
罔室哈哈大笑：“不用那么小心！他虽然还小，但也不怕人，你来看看他。”
他手里抱着一个用细布包起来的婴儿，此时正乖巧地睁着一双大圆眼睛，双手往上伸着，要去抓罔室手里的彩绳。罔室逗他，轻轻把彩绳往上一抽，他就咯咯笑起来，还“啊啊”叫着，高兴地挥手。
相萤迟疑片刻，才慢慢走过去，不敢靠太近，离了一步远，轻轻坐在地上。罔室伸手往自己旁边一指：“受凉了不好，坐席上。”相萤拣离那孩子最远的角落坐下，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他。
相萤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罔室瞧着她，像是看什么有趣的事似的，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番：“就是你去玳族没多久，湛水就生了。流族人四处迁徙，她也不想带着赤翼，我就接到有熊来，正好我喜欢照顾孩子——真是奇了，你在怕什么？我第一次见你这样怕。”
相萤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因为从没见过这样小的孩子，看起来比她脆弱多了，好像她一口气吹得重一点，都会伤到他。憋了半晌，她说：“我怕吓到他——他叫赤翼？”
“对，湛水生他的前夜，梦见了赤色羽翼的大鸟，所以叫赤翼。”
赤翼脆生生地笑，相萤见到，不自觉也跟着他一起笑：“好听，恭喜你。”
“我原本想了一个名字的，但湛水喜欢，就听她的。”罔室低头轻轻给赤翼擦口水，一边道，“你是不是也快了呀？”
相萤：？
罔室抬头，理所当然道：“你和缙云大人的孩子呀，是不是也快有了？”
相萤：？？？
“为什么？”相萤完全反应不过来，“因为我喜欢缙云大人，所以我们就会有孩子吗？”
罔室想了想，认真道：“不是，是因为你喜欢缙云大人，缙云大人也喜欢你，你们才会有孩子。”
他说到“缙云大人也喜欢你”这句时，相萤的心猛地跳起来，她有一会儿不敢开口，因为头晕目眩，不用开口也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抖的。但这感觉很快又退去，她想起来：“缙云大人没有说他喜欢我的。”
罔室：“也不一定要说，你可以感受的嘛。”他又说，“况且有熊都知道的，缙云大人有一个心爱的女奴，破例送去了玳族修习灵力，等到你修习有成，就不可以不做女奴，而是堂堂正正，和缙云大人定立婚盟了——这就是喜欢你呀。”
这熟悉的话多，的确是罔室的个性，相萤愣了一会儿：“不是这样的。”
罔室惊讶地看着她：“不是哪样？”
哪样都不是。相萤说：“缙云大人当初送我去玳族，只是想帮助我，让我在世上有立足之地。换做是别人，只要有获得灵力的可能，他也一样会帮的。”
“唔……”
“缙云大人也不想和我定立婚盟，”相萤继续说，“他不想和任何人定立婚盟。”
罔室的眉头皱了起来：“或许换一个人，缙云大人一样会帮，但大人不会特意探望别人的，也不会在将人带回来后，亲自照顾。你不能误解大人。”
“我或许是不一样的，我能感觉到这一点。”相萤说，“但是他当初帮我，不是你说的那个原因。缙云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是会因为私心而滥用自己力量的人。
“你说得有道理，”罔室点头，“我以后不这么说了，你放心。”
他接着又问：“那关于婚盟，又是怎么回事？我倒是有所耳闻，说缙云大人注定会孤身一人，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大人自己不愿意——但现在不是有你吗？缙云大人对你这样特别，怎么会不愿意呢？”
相萤也说不清楚这件事，她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她也不行。
自从她回到有熊，缙云的确不再避而不见，甚至好像接受了她，回应了她的感情。但相萤知道，他内心深处依旧闭锁，他选择的道路，总是孤身一人。
他或许会允许她以某种形式，陪在他身边一段时间，但他无法真正交托，而是永远像一柄无鞘利刃一样孤傲，只有往前，不会归入任何人手中。
她想了想，问：“你和湛水有婚盟吗？”
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却转而问自己话，实在有些不礼貌。幸亏罔室脾性很好，一点儿也不生气，回答：“有呀，很早就有了。”
“那你总是见不到湛水，会觉得孤单吗？”
“有时候会觉得孤单，但只要一想到她，我就不孤单，因为我知道我们心总是在一起的。”
相萤点头道：“我和缙云大人，现在还做不到。”
虽然无法替缙云说，但就她自己而言，是做不到的。虽然她非常喜欢缙云，但她没有办法一想到缙云，就会觉得不孤单。
即便在彼此靠近，对彼此来说，此时却不是那个人——这是相萤从梦里学到的。
“要说为什么……大概是时间还不够长。”相萤慢慢说，“我从前觉得，只要我足够强大，就可以与缙云大人定约，但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和是否强大无关，只和时机有关。如果还没到时候，就不能定约。”
罔室叫她说得发怔：“你不想一直留在缙云大人身边吗？”
相萤：“当然想。”
“不想缙云大人也一直留在你的身边吗？”
“也想的。”
罔室：“那——”
相萤摇头：“还不是时候。”强调，“还不是时候。”
作为一个少年时就与湛水定下婚盟的人，罔室无法理解相萤所说的“时机”，他只知道既然彼此喜欢，就应该立刻结合。时光总是短的，万一到最后，来不及了怎么办？
但相萤已经这样说了，他就不再勉强。他虽然是缙云大人的侍从，却并不敢说有多么了解他，更别说相萤。既然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
罔室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从罔室屋里出来时，相萤有点儿沮丧。
倒不是因为他提起和缙云定约的事，而是因为她问罔室，自己能不能帮他照顾赤翼时，得到了坚定的拒绝。
“幼儿是很脆弱的！”之前还连连安慰她不用怕，结果一听到她要帮忙，罔室立刻换了嘴脸，横眉怒目，将赤翼往身后一藏，“你，虽然你缝衣裳做得不错了，但照顾幼儿是很精细的活，你做不了！”
罔室第一次如此毫不留情地否定她，相萤走出门好远，才后知后觉感到伤心。
就算她会缝衣裳，之前也学会了一点控制灵力的方法，在罔室眼里，也依旧是个无能的人。
但他是对的，赤翼那么脆弱，一点儿风险也不该冒。
相萤沮丧完，转而又觉得自己鲁莽了，不该提出这样的建议，想了想，打算回去道歉。
转身刚走了两步，却意外地迎面见到缙云。
看他的方向，似乎正从议事的地方出来，没有佩刀，身边跟着一个人，正在和他说什么，他微微低头侧耳去听。
那个和缙云说话的人相萤也认识，是翱旦。翱旦原本是做有熊装束打扮的，不知道为何，今日却穿着西陵的衣裳，脖子和腰间也挂着骨饰，长发扎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显得利落又飒爽。
她脸上带着笑，注视着缙云的侧脸，嘴唇不断开合，不知在说什么。
缙云一低头，视线便自然而然落到地上，或许是翱旦说了让他同意的话，他抬头看她一眼，点头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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