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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死生 死生 ...

  •   二月冰雪初融、春寒料峭,贾琦倚在邢夫人身侧,取只牛乳花生酥吃。
      邢夫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用米粒似的小牙细细磨牙,招手命丹参上前:“琦哥儿爱吃糕点,他虽宽和不爱计较,你们也要仔细些,记得常往厨下给他取些来”。
      丹参一张圆润脸上嵌两丸黑水银般亮泽眼睛,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已经是贾琦房里统管上下的大丫鬟,她娘老子都是府里家生子,一家人都是沉稳踏实的性子。
      她上前两步,微收下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回太太,哥儿房里每天摆上两碟儿糕点,晚饭用的少时,也会叫小丫鬟另取一碟备着哥儿饿着”。
      邢夫人闻言颇满意,还未出声,王善保家的急匆匆进来,脸上似悲似喜地踱步到近前低声道:“太太,珠大爷回来了”。
      “回便回了”邢夫人拨弄着腕上满绿翡翠镯,随口道。
      “珠大爷是叫抬回来的!”王善保家的略提高声调,一双耷拉着眼角纹的小眼透着兴奋:“直直就抬回了松涛苑。听说珠大爷进了贡院第三日便倒下了,到今日会试结束才出了场子让回来,如今二房乱成一团呢!”
      贾琦倏的抬头,邢夫人也是一惊。
      贾珠年纪和他差得多,又早早分院子成了婚,平日堂兄弟二人并不经常见面。贾琦只从下人和荣庆堂言语中知道,大堂哥作为嫡长孙生的聪明伶俐,是个天生的读书种子。连一贯信奉玉不琢不成器视儿子如仇雠的政二老爷,遇上这颇有出息的大儿子,考校学问敦促学业时也没了喊打喊杀的机会。
      王熙凤进门一个多月,贾珠便在阖府瞩目和期盼中踏进贡院参加会试,谁知却折戟沉沙而归呢?
      白芨、丹参忙蹲下替贾琦穿上鞋整了外裳,跟着邢夫人往松涛苑去。
      还没进院子,哭喊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一院子下人和没了笼头的马似的乱成一团。
      邢夫人一行人进了上房,便见王夫人元春母女俩并李纨三人团团围住贾珠床前嘤嘤嘤地哭。再看贾珠一脸煞白透着蜡黄,卧在床上眼睛都难睁开,都道不好。
      贾赦兄弟俩领了王太医进来切脉,王太医细细摸了脉叹息:“令公子秉性便弱些,而今会试绞尽心力又逢倒春寒致风寒入体,我且开了方子给喂下先退了热。”
      王夫人一连串泪滚滚落下,李纨眼睛哭的肿胀几乎无法站立,元春只得唤来丫鬟下去按方熬药。
      贾政见长子似乎并无大碍,立时冷哼一声:“这个孽障,叫他下场应试不成,一场风寒便倒下了,还搅得老太太为他伤神,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宁”一摆袖往前头清谈去了。
      贾琦在一旁暗自皱眉,这父亲当得实在让人不齿。
      王太医见此描补:“经此一病,令公子也要多加保养,把掏空的底子补回来。若是再竭尽心血不知保养,恐非长寿之相”。余下众人皆连连道是。

      如此一月余,到三月春暖花开时,贾珠都静养在松涛苑内,听说再没像从前那般夙兴夜寐手不释卷了。
      不几日春闱放榜,贾珠自然榜上无名。
      王夫人视长子如珠似宝,又知他心思细腻,早就勒令下人不许在他面前提落榜之事,言说:“有那多嘴多舌的漏了口风,一律狠狠杖三十赶出去!”
      又传了李纨及几个通房说:“珠儿思虑过甚,都是你们这些做妻妾的不知劝慰之过。须知女子当以夫为天,恭顺娴静之外也当殷勤服侍,让他宽心”。
      李纨一贯是个贞静贤淑妇人,只得勤奉粥饭量体裁衣;几个通房得了令,齐齐使出了十八般本事,今日央求贾珠一道调香抚琴,明日拉了贾珠题诗作画。
      贾政这日正与清客闲谈,不知怎么聊到朝中量才取仕,清客都道:“政公膝下两子都生的不凡,雏凤清于老凤声,后继有人呐”。
      当下戳中政二爷一番心事,自己本是先父去前一本遗折进上,上皇隆恩予了五品员外郎的差事,至今不得寸进。而今寄托众望的长子又未能蟾宫折桂,最近听说他对学业也不甚上心,煞是愁人啊~
      政二老爷顿时没了清谈美兴,匆匆往后头来敦促长子学问。
      谁知走到花园子里,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
      悄悄一看,原来贾珠未磨过婢妾痴缠,正携一二如花美眷在花园中采集各色香花做胭脂,这风雅美事落到政老爷眼里,无异于是风/流浪/荡,自甘堕落。
      当下便气得七窍生烟,大喝一声:“来人!把这孽畜给我绑了,拿棍子狠狠打!”
      贾珠正与美妾情意绵绵互送秋波,听了身后怒叱,吓得面如土色肝胆俱摧。
      贾政见下人杖责都高高扬起轻轻放下,只觉惯子如杀子,今天必须狠狠管教孩子。便自己劈手夺过棍棒扎扎实实重重的一顿打。
      暗中有机灵下人见大事不好,忙悄悄往荣庆堂荣禧堂递信儿去了。
      待大房并贾母等得了信儿往松涛苑来了,便见王夫人、李纨等人都泪如雨下哭作一团。再见贾珠俯卧春凳上,双目紧阖面如金纸,一身雪绫中衣下从腰到大腿下,都透出血渍,隐隐可见皮肉肿胀。
      贾母见打的这样狠,一叠声儿喊翡翠取了她的帖子再去请王太医。又扑打贾政叱骂:“珠儿难不成不是你儿子,叫你跟仇人似的狠打?”见贾政隐有不满,又骂:“你不如干脆把我也打死了,也就清净了!”
      邢夫人连忙上前扶住贾母连声劝说,又替她顺气儿。
      贾政见老母眼中含泪气得不轻,只得跪下磕头请罪:“都是儿子不孝,劳累母亲还要为儿孙担忧”又恨恨看着贾珠:“只是这孽畜大好时光不知研读诗书报效朝廷,反而沉迷女色纵情声色,实在该打”。
      贾母气得拄拐捶打贾政说:“你这狠心的老子,还要把珠儿打死才罢休吗?你且出去,莫要来这碍我的眼!”
      这边厢王太医看了贾珠伤在腰腹处便是一惊,再切脉一查,暗叫不好:“这.........贵公子本已亏了根本还未修养好,今次又受了惊吓、心魂未定。加上杖责失了轻重,恐怕脏腑受了钝击,伤的不轻啊”稍顿了顿,斟酌着缓缓道:“而今之计,我先下一副重药灌下,若清醒了便取独参汤慢慢调治,若是一直不醒,恐怕........”
      一干人等听了皆是一惊,恰此时元春惊叫:“嫂嫂!”才知李纨竟俩眼泛白晕厥过去。
      一事不烦二主,王太医上前切脉,半晌起身道:“这位奶奶脉象恰似走珠,是喜脉无疑”。
      房内众人都暗自想,若贾珠有个万一,这个怕就是二房长子遗腹子,也算给他留下香火。
      独王夫人不做此想,她无法怪罪丈夫下手狠辣,却恨李纨纵容妾室淘气,不知规劝丈夫勤加读书,又恨她不说帮丈夫固本培元,反而勤于房/事。
      立时双眼通红咬牙切齿扑上去便重重扇了珠大奶奶一耳刮子,喝骂:“你这个丧门星,没有廉耻的娼/妇,拉着男人亏了身/子你倒如意了!”
      这污言秽语一出,房内众人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李纨。
      她出身书香门第秉性文弱,何曾被弹过一指甲,刚刚苏醒听了孕信,似悲似喜间便当头挨了一巴掌,听了婆婆的言语只羞耻得霎时晕死。
      到了第三日贾珠已脸色青白灌不进丁点参汤,眼瞧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王夫人、李纨等都哭的双眼恰似一双烂桃,元春的一张丰润白皙圆盘脸也熬得黄黄的失了颜色。
      贾赦贾琏都出去遍寻名医,只贾政来看了又走,只劝贾母:“老祖宗还是回去歇歇吧,眼看着珠儿是不中用了,万万不能叫他拖累了母亲身体,这岂不是大不孝吗?”
      贾琦此刻和迎春宝玉一起坐在一旁,听了贾政的话也只想替贾珠喊冤。
      这贾珠真是前世不修摊上这样刻薄寡恩的亲爹,倒比不上隔房的伯父还想着寻医问药呢。这亲爹倒是已经吩咐叫备上寿衣棺椁,眼瞅是擎等着把他抬上山不成?
      贾琦虽说有回春丹、温元丹尚可保贾珠一命,可贾珠之死是彻底断绝荣宁二府通过科举重返朝堂以图中兴之路。至他之后,二十年内贾家都将无人可以扛起府里重担。
      不说他与贾珠本就交情不深,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解释这些丹药的来历,而二房是万万不会愿意此时此刻让他与贾珠独处一室的。
      况且,贾琦才炼气期四层,一无神兵利器,二无过人实力。想到上一世毫无防备之心引致杀身之祸,如今一旦出手,改变贾珠身死这一贾府衰亡征兆,这逆天改命的变化,恐怕立时便会引起他人注意。想及此,贾琦强自按捺愧疚站在一旁。
      到了卯时,松涛苑终究传来冲天嚎啕,贾府上下都换了丧服挂了白绫。

      至贾珠死后,王夫人立马唤来李纨,慢慢捻着佛珠:“珠儿一去,他那些莺莺燕燕青年守寡恐难守住,且他们勾搭我儿耗了心血,便都提脚发卖个一干二净吧。”
      李纨虽觉得有伤天和,可一来婆母有命,二来她心下也恨这些妾室惯做痴缠挑逗姿态,才给亡夫招致一顿毒打没了性命,因此领命行事。
      贾珠新丧不到一月,全府传遍了这李氏心狠手辣嫉妒成性的流言,王夫人借机不顾她胎未坐稳,天天叫她抄佛经数佛米地磨砺心性,让她有苦难言。
      恰贾母打发琉璃送了些冰糖血燕叫她好生保养,消瘦了一大圈的李纨才顺势紧闭院门卧床养胎。

      荣庆堂内王夫人正坐下首,头戴万字不到头酱紫抹额,一张脸蜡黄浮胀,抹着泪哽咽:“老祖宗,我的元儿生在初一是有大福气的。这些年她琴棋书画女工规矩勤学不辍,下得功夫叫我这当娘的都心疼,满京城再找不出一个比得上我元儿的。”
      元春正给兄长服丧,穿了一身素色衣裳,一头乌发光秃秃的,钗环尽去,听了王夫人之言亦跟着低头啜泣。
      见贾母沉默不言,平素精光四射的眼半耷拉着眼皮儿,跟橘纹般布满皱褶的脸毫无表情,王夫人复道:“她如今也十六了,若要守兄丧,宫里大挑便赶不上了。这年岁再耽搁下去,可怎生是好啊?”
      她连连轻捶胸口,脸上挂满了对女儿前程担忧。
      贾母拍拍元春细若无骨的手:“好元儿,快快收泪,对眼睛不好。”又转头朝王夫人训导:“服丧之事绝不可欺瞒宫中,大挑是万万不能报上元儿了。”
      她见王夫人和没脚虾似的只知嚎哭,只能明说:“元儿服丧完,宫中正要小选,便走走老亲的路子,把名儿报上吧。”
      此话一出,不说元春抹泪的手一僵,堂中贾政王夫人都骇得抬头:“这.....元春是国公嫡孙女,怎么能小选进宫伺候人呢?”
      贾母不管他人,只慈爱地抚弄元春脸庞:“元儿,你年岁渐大,难不成打算服丧后随意找户人家嫁了?”元春垂睫细听,“你这品貌,自然是要到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去搏一番前程的。小选进宫有什么要紧。”
      她目露精光注视着儿子媳妇:“甄家原先在金陵又算得什么呢?出了个奉圣夫人,献个女儿入宫,盘踞江南势力如日中天把我们几家都按了下去。”
      元春早羡慕上皇身边甄贵太妃,连皇太后也难撄其锋芒,心下已经愿意。贾政夫妇叫贾母细细一讲,也被说服。
      此事一定,大房上下竟无人知晓。

      松涛苑内,李纨怀胎十月,终究到了分娩时刻。
      王夫人听了金钏儿来报,佛米数个不停,半晌儿:“知道了,去请了大夫来吧。我在这佛堂里给珠儿他们祈福请愿,就不过去了。”
      “是,奴婢这就请大夫去。”金钏儿玉钏儿互对一个眼神,暗自为这苦命的珠大奶奶叹息。
      “我昨儿半夜睡得不安稳,现下头痛,你带人过去看看吧。”邢夫人笑着和王熙凤说。呵,这正经婆婆都不去,她这隔房伯母去做什么?
      贾琦本在临帖,抬头无奈望母亲一眼,对冬雪说:“包些益母草、当归送去。”
      邢夫人瞪了瞪这胳膊肘儿往外拐的小儿不发一言,冬雪立时悄悄笑了往邢夫人库房去。
      王熙凤无法,只得带人匆匆去了松涛苑。
      这院儿里上下人等都面带惊惶,见了王熙凤和见了救星一样:“二奶奶,快看看我们大奶奶,产婆说有些不好,叫切两片人参含着。”
      李纨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陪嫁多是书画古籍,年份上来的人参可遇不可求,陪嫁丫鬟只能求助王熙凤。
      王熙凤柳眉微挑,丹凤眼儿一转,便做慌张态扬声催安儿:“快快去找太太拿个主意!”安儿折身报荣禧堂。
      “前儿老太太配药,又给北静王妃送了两根,好人参已是没了。”王夫人叹息,两腮垂下滴泪:“可见天命如此,要叫李氏下去伺候珠儿。”
      又命周瑞家的去松涛苑:“你且去取两根十年人参,再同李氏说,她若诞下麟儿大可放心,我必定好好抚养这孩子。”
      李纨听了这话,身心具焚万念俱灰,喃喃自语:“也罢,随了夫君去了也好。”
      丫鬟衷心,扑簌簌泪直滚,扑身上前耳语:“小姐,你想想,这孩子若父母双亡,太太又佛口蛇心眼里只有个宝玉,哪里还能活下去!”
      李纨手腕细痩不盈一握,枯瘦手指死死抓着锦被,望着高耸肚皮,愤懑不甘一阵阵涌上心头,疲惫的身躯灌注了无穷力量。
      琉璃奉命领着鸳鸯捧着根百年老参来,还没走到松涛苑便听到了一阵婴啼,顿时暗念:“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打发鸳鸯先回去通报。
      贾母正逗弄宝玉呢,听了府中添了弄璋之喜点头:“也是可怜见的,传我的话,以后给他娘俩月钱多添十两,从我账上出。”
      王夫人捻着佛珠静静念经没有只言片语,玉钏儿报了喜只得悄悄又出去。
      大房上下按着辈分都送了一份礼过去,贾兰出生的喜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引起点点波澜又重归平静。
      过了阵儿,元春悄悄带了抱琴,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入了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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