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一起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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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啦——”
随着又一捧水花浇到锖兔头上，青年像小狗似的猛侧过脑袋，狠狠擦一把顺着嘴角疤痕留下的水珠，又猛地甩了甩头，水珠随发丝溅向四周，义勇忍不住笑出来，伸手去挡他飞溅的水花。抹了把脸，面前锖兔正笑眯了眼看着他，他也微微弯起嘴唇，眼睛像天上的弯月。
义勇成年后，五官变得清秀隽逸，但心无旁骛笑起来时，锖兔似乎看见了躲在狭雾山树下的少年，瞳孔清澈得像山间潺潺的清泉，笑容中仍带着几分稚气，像是一切还未被打破、一切还未被摧毁的时候，叫人忍不住想保护这个笑容，就像保护一片无瑕的雪地，一个埋藏在肋骨与心脏深处的宝藏，可是，可是啊——他早已成长为一位战士了。从狭雾山的清晨到寺庙的晚钟，他们早已并肩前行了这么长远的旅途。于是除去灌满胸腔的保护欲，青年心间更有了一份安心和底气。
他突然俯身向前，义勇搞不明白但也随他去，嘀咕了一句“干嘛”便任他将脑袋搁在自己肩上，身体则是被锖兔展开的双臂抱住。
“真好。”锖兔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
义勇不解地看他一眼，亦反身抱住他。
“什么？”
“害。”锖兔咂咂嘴，“就是啊……就是……”一向爽朗的他难得羞涩起来。
“嗯？”
“就是觉得，我们能一同走到这……现在能一同在这里，真好。”
义勇吁出一口气，他敏锐地感受到了“我们”两个字的分量，手臂不由收拢了几分，更紧得抱住眼前人，一些话语也自然从胸膛里流淌了出来。
“其实……你都知道，对不对？”
“……”
“锖兔，你当时在上弦二面前说的那些话，我一直没问过你……或许你已经告诉过了我答案，而我只是不敢去想。”他深吸一口气，这样才有勇气吐出下一句话，“你说你看到了自己的坟墓，是什么意思？”
“啊……”锖兔难得尴尬起来，他松开手臂，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讨论自己的坟墓什么的，现在回想一下好奇怪啊。”
“锖兔。”
“好吧好吧。”锖兔叹了口气，“就是字面的意思啦……我看见了自己的坟墓，还有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鬼，气得我真想狠狠揍那小鬼两拳。”
“……”
“……也不是真的想揍啦。”锖兔又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因为你这个笨蛋肯定又会埋怨自己。但是实在是太生气了，那种关头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就想着把一门心思想着冲在我前面的你给拉下来，抱歉抱歉。”
“这样说回来，义勇你是最终选拔那天晚上回来的，真的挺及时啊……你什么表情啊，这很难猜吗！喂富冈义勇我可是和你一起从小长大，身边的人突然变化大增，我会注意不到吗？”
义勇转过头去。
锖兔笑了一下，忍不住揉了一把义勇淋了水乱蓬蓬的黑发，“其实我们回来的时间相差不算久，在最终选拔最后一个白天我睡了一觉，就拾获了那段记忆，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他用轻松的语调遮掩去当时猝然得知的惊痛。
“啊。”义勇心情却不轻松，他低着头，“那你都看见了吗……？”
“全看见啦。”锖兔仰头，“我看见一个笨蛋哭得话都说不清，鼻涕都抹到了我的墓碑上，鳞泷老师都头痛怎么把你带回去……”
义勇沉默，他试图想象那无数个从梦中惊醒的日子，会不会有一个白色羽织的身影默默站在木板门后，他的每一声哭泣都灌进了另一人的耳朵。木屐踩过积雪发出的吱呀呀声音里，会不会也藏有少年的一声无人听见的呼唤。他还想起鳞泷老师劝慰他振作，“让锖兔安心地走。”更想起闷热的盛夏中，训练间隙中，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推动檐下的风铃，轻灵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瞬的时间中，他想了很多，直到他的指尖都变得僵硬起来，血液变得冰凉。
锖兔仍在诉说着：“我还看见，你很努力地去保护了很多人，斩杀了不计其数的恶鬼。最后你继承了鳞泷老师的水柱之位，做得很棒啊，义勇。”
“还有、还有”锖兔试图搜肠刮肚地再找些有趣的事迹说说，却被义勇突兀打断了。
“可是，锖兔！”
赭色头发的青年骤然听见同伴拔高的声音和尖锐的吸气声，他意识到什么，愕然按住义勇地肩头将他扳过身，看见了他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的脸庞。
“那不就意味着，你未能安息吗？”
锖兔哑然，因为他知道，义勇说的其实没错。曾经无望的岁月所承载的伤痛不止属于一个人。
“未能安息啊……你让我从姐姐离开的悲伤中走了出来，可你离开后我却再没能走出来，鳞泷老师让我向前看，我也知道我应该向前看。可我知道我没有，我一直没有，我现在就算在梦中，也没办法想象你再次离我远去。我一直在拒绝接受你离开了这个事实……锖兔，是我错了吗？是我让你留下来了吗？是我的执念让你未能安息吗？”
“没有，没有！”锖兔紧紧抱住义勇，“跟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他着急争辩道，“你不要这样想！我能留下来是我自己的执念导致的，跟你没有关系。”
“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导致了我的死亡，是那只恶鬼。而且不只是我，在我之前的师兄师姐们，在我之后的师弟师妹们……再没有人走出过那片紫藤花林。而我们也都未选择去往彼岸。”
“我应该早点知道的。”义勇低头捏紧了锖兔衣袖，声音冰冷得像是恶鬼，“我就该把那只恶鬼一片片切下来！让他千刀万剐……！他死得太轻松了！而当初的我更是稚嫩得让人厌恶，我为什么没能和你在一块，更可恶的是我才对！”
他的脑门突然被锖兔重重弹了一下。
“唔！”
“但是我认为，不是死亡的仇恨让我留下来的。”
“什么？”
“是因为不放心鳞泷老师啊。”锖兔语调放松下来，可以看出那些往事已经被他彻底放下，直到久远的现在才被他从记忆角落翻出来，让他能够用一种回忆的语调向义勇叙说，“而且我也不觉得留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
“义勇也记得吧，我们和鳞泷老师约定好了，最终考核结束后回到他身边。就算只剩下灵魂，这个约定也仍然有效，其他人一定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那可是我们敬爱的老师和父亲啊。让他一个人等待着不会回来的孩子，不是太残忍了吗？”
“那段日子我们非常担心他，担心又一次失去不知何时会到来。我想，大概等有一天鳞泷老师再度收徒，并且徒弟成功斩杀手鬼，通过最终考核回到他身边，斩断这悲伤的锁链，我们大概才会放心离开吧。”
“哎，不过那些都过去了。”锖兔默默抱住义勇，“你看现在，我们不是都活得好好的吗？”
“我想鳞泷老师了……我们回狭雾山住一段日子吧。”
“嗯，好。”
“锖兔……”
“嗯？”
“即便是现在，我也仍然时常感觉恐惧和虚无——你仍然活在这世间吗？你仍然在我身边吗？就好像现在的状态是用手鞠了一捧清水，随时可能消逝。”
锖兔只是喟叹一声：“这些话你憋了很久了吧？”
义勇无言点点头。
“你的离开、同伴们、还有那些战斗与死亡，都明明是真切的。但现在你和我在一起，我改变了你死亡的结局。”黑发青年用手轻轻拨弄着温泉，倒映在泉水上的月影被搅成一块块，又合成晃动的月影，“这月光，这一刻的水温，它们都是真实的。可是这很矛盾，以往若是真实，那何来的现在？以往若是虚假，那如何否认记忆？”
“我不明白，我仍然会恐惧，会不会在下个瞬间，我就会从这个美梦中醒来？面对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锖兔，你会这样想吗？”
锖兔思索了会儿，摇了摇头，“义勇，两世的记忆我分得清楚。更何况……”他顿了一下，“对你而言，这不同的记忆可能是同一截树枝上生发的两端枝丫，它们并列而行；但对我而言，是在枝头截断处萌生了新的枝干，我所做的只是继续前行。没事，我不需要安慰……我只是庆幸。”
“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认为不管是之前的人生，还是现在的人生都是真实的。”锖兔伸手绕过青年的脖颈，揽住他的脑袋轻柔地往自己方向带，“但如果真的很苦恼的话，那就注视着我吧，义勇。”
黑发青年失去平衡向前跌走了一步，落入一个拥抱，他睁大眼睛。
“感觉我的脉搏。”话语与滚烫的耳垂相贴，修长的指节拂过义勇的手心，肌肤摩擦间右手向前摸索攀去，直到攥住对方手腕，也让自己脉搏贴近对方腕间跃动的血管。
“感受我的心跳。”流水随着肢体动作溅在炽热的胸膛上，拥抱这般亲密，以至于被胸腔与骨骼阻隔的心脏仿佛紧密相贴，震动相连。
“感受我的呼吸。”嘴唇被噙住，牙齿轻轻摩擦啃咬，唇齿相接间的吐息并不灼热，却足以熨烫心房。
“如果你感到迷茫，那就注视着我吧。我活着，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义勇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腕，被牵着手从泉水中拉起来。他顺着锖兔的力道上岸，坐在温泉岸边的岩石上，拉着他的手仰面倒下。
月亮黄澄澄挂在天空，几片轻薄的云雾遮盖了夜色，像是一抹绕住月亮的丝带。
“义勇，你的生日是2月8号。再过半年不到，你就满19岁了。”
“19岁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一起去看吧。”
话语一字一句跌落在心头，义勇随他仰倒在温泉边温热的岩石上，水蒸气飘在水面上，但尽管朦胧一片，他仍然看得清锖兔的视线，他也正在注视着他。紫色眼眸那样温柔，比天上的月亮更明亮。
“未来我们谁都不知道会遭遇怎样厉害的恶鬼，自己的命运又会去往何处。”
“但你只要注视着我，就像这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赭发青年冲他笑着，狭长的眼眸像狐狸一样笑得眯了起来。
“一起向前去吧。”
“这次谁也不失约。”
两根小拇指钩缠着，即便掌心伤疤尚未长好，但已经足够有力将承诺托举向星空，邀请万千繁星见证。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