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他输了,连输三场。没死是因为他的对手想看他这个曾经角斗场上最英武的勇士跌下神坛。
      她很生气。拾壹知道自己毁了角斗场的声誉。
      可是她下令将他赶出去。
      无论留在角斗场做什么他都愿意的,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了,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每一丝空气,每一寸土地。想到要离开这里,他的心里是无法想象的空茫。他愿意做任何工作,只要留他在这里。
      可是他还是被赶了出来。角斗场仁至义尽地给了他干粮和马。
      老马识途,带他走出了沙漠。
      再次面对人世间的烟火尘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时间似乎正好赶上了一个节日,集市上到处是明亮的灯火,各种颜色的花灯,人们言笑晏晏,孩子们欢快地在人群中追跑,空气中弥漫着路边糖人和冰糖葫芦的香气。
      拾壹牵着马在街道上穿行,几乎有点手足无措。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热闹景象。
      当他终于决定在一家酒楼吃饭的时候,他发现,他从角斗场带出来的钱袋不见了。那是他身上仅有的东西。
      吃掉了用马换来的最后一点干粮,拾壹再次成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他过回了到角斗场以前的生活。流浪、乞讨、寻找一方足以挡风的安歇之地。唯一不一样的是,他还有一点能力,可以在饿到不行的时候,从路人手上抢到一些吃的。
      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却依旧只能在黑暗角落中如同野狗一般抢食。
      他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城只是他暂时栖息的地方,他更喜欢在路上。在荒野中,没有人对他呼呼喝喝,叫他乞丐,让他离开,也没有城里繁华温暖而不属于他的美丽。
      直到他再次流浪到一座小小的县城,直到他在种满稻谷的稻田边遇到她的笑脸。
      “大叔,你是外乡人吧?”麻布长裙的少女不施脂粉,笑容却灿烂地如同她背后的阳光。“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你饿吗?”
      拾壹跟着这个少女来到了她的家,见到了她的父亲。他的父亲穿着拾壹曾经见过的红色衣服,令拾壹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但是对方迎了上来,对他露出了跟少女一样的灿烂笑容:“来来来,先吃点好的!”
      后来,拾壹见到了好多穿红色衣服的人,但是他们跟他以前见到的红衣服不一样。他们不会叫他滚,不会嫌他是个乞丐,也不会打人。他知道了那个少女叫雯雯,她的父亲是这座县城的县令,他们收留了好些像他一样流浪的人。
      这座县城有美丽的小河,大片大片的稻田,路边不知名的野花,还有辛勤劳作的村民。雯雯会带他一起去稻田观察稻子的生长,带他去看河里的小鱼小虾,雯雯的娘总是从厨房端出各种好吃又好看的点心,雯雯的父亲每次吃饭都会笑着摸自己的胡子,然后再摸自己的肚皮。路上遇见的村民会对他点头微笑,告诉他哪里的果子熟了可以吃了。
      八年的时间,却抵得过他以往三十几年的记忆。灰暗都被阳光洗刷而去。
      拾壹爱上了这座城。他想在这座城里跟这些人一起老去。
      可是战争到了。
      这座城在边界的青山关之后,是战争开始时的必经之地。据说羌胡人的骑兵势不可挡,已经冲破了青山关,向这里而来。事发突然,朝廷没有兵力可以赶到这里。
      整座城的百姓能逃的都逃了。
      雯雯的父亲说,他是县令,当官的不能走,要陪着这座城。他们要带着县衙里的衙役,同那些胆敢侵犯他们国家的外敌抗争到最后,守卫这片看着他们从出生到长大的家乡。
      拾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县令,什么是官,什么是家乡。
      他也愿意为了这座城、为了这里的人拼命,也许这里也能算作是他的家乡。
      羌胡兵入城的那一晚是血红色的,所有没能离开的人们都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用完所有能使用的武器。
      拾壹红了眼,他跟衙役们一起与羌胡人搏斗。羌胡人骑着马,挥舞着长长的砍刀。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他咬着牙,不后退一步。
      雯雯习过一些武艺,也在顽强地跟羌胡人拼杀。她告诉拾壹,杀一个羌胡,就是赚了一个陪葬的。
      拾壹在那一天晚上最后的记忆,是几个羌胡抓住了雯雯,用他听不懂的话大喊大笑。他目眦欲裂,想握紧手中的刀扑上去,流血过多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他眼前一片眩晕。一把刀从他身边撩起,砍下了他的腿。与此同时,在他身边的几个羌胡人已经用长刀刺穿了他。
      拾壹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醒过来,看见的是暗红的晚霞,堆积的尸体。
      他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削掉了,胸腹处的几个洞还在缓慢地渗出鲜血,身上每个部位都痛彻心扉。这样重的伤,他竟然还没有死。
      拾壹用已经浸满鲜血的衣服绑在自己的身体上,无法站立起来,就爬着巡视了所有的尸体。离他不远的是如同破布一般被丢下的雯雯,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拾壹还找到了雯雯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倒在相距不远的地方。
      留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活着。
      拾壹把所有人的尸体都拖到一个地方,点了把火,看着火苗吞噬这些人,吞噬这片已经一片狼藉的村庄。
      他恨。他咬着牙,向着自己来时的路而去。羌胡人在向北方征伐,他要追上他们,杀一个是一个!
      一路民不聊生,一路凄风苦雨。
      没了一条腿,他就用一根粗树干撑着向前跳,走得还更快一些;伤口烂地流脓,就用河水洗一下;饿了,就从经过的破败城池里寻找一些吃的带上。他每天只闭上眼睛休息不到两个时辰,就继续往前赶,眼里是血红的血丝。
      拾壹有两次感觉到了羌胡骑兵马匹奔跑的振动,但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追不上四条腿的马。他从来没有追上过羌胡人。但他想,羌胡人总有要停下打仗的时候,他一定可以赶上某一个战场。
      他一路赶了好久好久,这是他度过最漫长的一段时间。从温暖的春天,到凛冽的冬天,再到又一个冬天。
      当他再次见到羌胡人,却是在一片敲锣打鼓的喜乐中。
      据说朝廷要与羌胡和亲,挑选了一百位漂亮的宫女和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跟随羌胡的军队一同回归羌胡。
      现在两个国家已经是秦晋之好,朝廷还派出了士兵一路护送。
      拾壹红着眼想冲上去,却被边上的一个士兵一把推开。手中的树干滚了出去,没有树干,他竟然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他怨,他恨。前半生所有的经历从他的脑海晃过去,出现的人太多,他竟不知道自己最恨谁,最怨谁。
      那以后拾壹再没有见过羌胡人。
      他捡了一些衣服,在一个小巷里做了一个窝。大多时候,他只是窝在这个角落静静地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过了多久。生活一直乏味可陈,陪伴他的只有伤口的脓液和蛆虫,雨季到来时侵入骨髓的寒意和刺痛,每天都无法扫除的饥饿和寒冷。
      当拾壹发现自己的胡子已经长至膝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老了。
      大半生都过去了,他一直是一个人。他突然感到很孤单。
      拾壹想要有个人陪他。
      或许街头同样无家可归的人能够相伴?可是当拾壹试探着把自己讨到的食物伸向经过的小乞丐时,对方却抢走了他所有的食物。他屡屡流露的好意,在一心只想吃饱饭的孩子们眼里是待宰的羔羊。
      从那以后,他那一点好不容易讨到的食物也到不了他自己的肚子。
      可是依旧没有人陪他。流亡中的孩子跟幼年的他一样,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没有定处。更何况他又老又有病,身体那么差,谁会愿意和他待在一起照顾他呢?
      拾壹病了。年纪大的人是一病如山倒的,他躺在墙角的黑暗里,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拾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或许人快死的时候想的就多。连续几天,他的脑袋里不断浮现以往的回忆。他这一生庸庸碌碌,想得到的总是得不到,拥有的总是不长久。他怨啊,为什么遭遇这一切的都是他?
      怨朝廷腐败,怨世道不公,怨自己无能为力,怨自己老而无依,怨美好的东西总是无法长存。
      一切,都是放不下啊。放不下那些短暂却美好的温暖。
      拾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不再是拾壹了。
      金光普照,善乐长鸣。
      佛陀渡劫而归。
      佛渡众生。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人在八苦中沉沉浮浮,佛要渡众生,便要历八苦。
      尊者问:“吾佛,渡劫初始是何?”
      佛曰:“孤身一人,似有使命,不知从何来,不知往何去。”
      尊者再问:“吾佛,人生为何?”
      佛敛目:“人之一生如万里河山,来往过客。有山河添色,有日月无光,有改之江流,有塑之梁骨。大限到时,不过江河回望,一切如梦幻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