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渡浮生》原简

1、第一章

　　今天依旧没有吃的。
　　“娘，我饿……娘…….”一个看着四五岁的瘦弱男孩用脏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肚子，脸上的泪水与淤泥混杂，滑下了两道漆黑的水迹。
　　他对面的妇人满面愁苦，抱紧了自己怀中尚在襁褓的婴儿。
　　啊，那个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估计比他哥哥死得还快。
　　拾壹从路边的泥地里抓起一把青草，放在嘴里咀嚼。
　　他不哭，他没有妈妈，不知道跟谁哭。
　　也许是走散了，也许被抛弃了。反正从他有记忆开始，就是跟着一群人在漫长的道路上不停地走啊走，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过也没关系，还有这么多人，他可以一直跟着走下去。
　　“啊！城！是城！”直到夜幕降临，天空挂满了星星，拾壹才隐约听到前面很远的前面被风吹来的大喊。
　　拾壹知道他们说的城市指城池。这是个好地方，好久以前他就进过一座城池，里面很热闹，有好多人和吃的。他可以找到一些剩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根本不用担心饥饿。
　　可是他没有力气跑了。算了，让他们先争吧，大不了再饿一天。他可以悄悄吃土填饱肚子。虽然前阵子饿死的张二他娘说土不能吃。
　　拾壹越走，发现身边的人越多。是因为看到城了吗，这些人怎么走得那么快？
　　拾壹想走得快一点，可是他努力地跑起来之后，身边的人却依旧只多不少。
　　直到前面都是人，没有他能再挤上去的路，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是人们走得越来越快，恰恰相反，人们是越走越慢了。
　　前面没路了。
　　城池不开门。
　　以前拾壹经过城的时候都是白天，原来城的夜晚是不开门的。
　　有人上去拍打城门，用嘶哑的声音大喊着难以听清的哀嚎。周围的人们或坐或卧，还有人在地上躺了下来。病痛中的人们发出的呻吟和无望的哭泣像是夜鬼的号叫。
　　拾壹有点害怕。夜晚的风很大，他的衣服前几天在跟狗抢包子的时候被狗咬烂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他牙齿打颤。所以他挺希望城池开门的，那他就可以躲在那扇巨大的门后面，风肯定吹不到他。
　　拾壹眯起眼睛，只看见一片无法辨识的漆黑中，高高的城墙上亮着一排红红的光芒，感觉是很温暖的颜色。在他们经过上一个城池的时候，张二告诉过他，那是灯笼，是夜晚的太阳。
　　“宵禁已至，不得喧哗！”有人在城墙上呵斥还在拍门的人。
　　拾壹有点羡慕他们可以站在看着很暖和的灯笼下面。而且他们声音好大，他从没在身边听到过这么响亮的声音。
　　那个拍门的人声音渐渐弱下去，拾壹看见他贴着城池的大门一点点滑下来。
　　在那里应该风比较小吧。拾壹想了想，但是周围拥挤的人群把他和大门之间的路堵得死死的。幸好周围人这么多，拾壹躺下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没有那么大风的姿势。
　　第二天拾壹是迷迷糊糊被推进城门的。其实他还没睡醒，后面的人已经拥挤着把他挤了进来。
　　这座城比拾壹以往经过的城都大。
　　拾壹闻到了好多很诱惑的香味。他知道诱惑这个词，是张二在他娘死之后说的。张二说他娘的魂总在诱惑自己去陪她。拾壹问诱惑是什么意思，张二说，诱惑，就是很想要，就是很向往的东西。
　　这些香气让他很向往，很想要。
　　拾壹停在了香气最浓郁的地方。
　　他看到了包子。他以前吃过地上的包子，里面有肉，很好吃，他想不到为什么会有人把包子丢在地上。
　　现在他很想有人把包子丢在地上，可是那些又白又大的包子就是好好地在蒸笼上冒着白色的雾气。
　　突然，拾壹眼前出现了更大更圆的包子。
　　他猛地一缩，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微笑的眼睛。
　　“饿了吧？吃吧。”那双眼睛的主人用温和的声音对他说。
　　他抢过那两个递到他眼前的包子转身就跑。
　　然后在拐角处一边探头偷看一边狼吞虎咽。
　　包子特别好吃。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还是烫的。给他包子的人真像张二的娘。
　　他在这个城市呆了一天、两天、三天。
　　他知道了那个给他包子的像张二的娘的人叫赵大娘。赵大娘和赵叔一起做包子、买包子。赵大娘会喊赵叔夫君，会对赵叔笑地很好看，还会给赵叔擦汗。赵叔也总是看着赵大娘笑，虽然笑起来很凶。
　　赵大娘还每天都给他包子吃。
　　当然，他也每天都会去捡各种好看的石头放在包子铺前面。
　　很平常的一天，拾壹在小巷里捡了石头，想去吃包子。但是一路上，拾壹遇见了好多从那个方向跑过来的人，几次差点被撞倒。
　　他们在喊：“官府打人啦！要打死人啦！”
　　拾壹不知道官府是什么，但他想一定会打死人的一定很可怕。他要去拿包子然后躲起来。
　　拾壹走过转角，看到赵大娘趴在地上。赵叔也趴在地上。
　　有穿着奇怪的红色衣服的人在踢他们。赵大娘还想抓住赵叔的手。满地又大又圆的包子。
　　拾壹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些红衣服的人骂骂咧咧地离开。
　　拾壹想喊赵大娘起来做包子，可是赵大娘并没有睁开眼睛，赵叔也一动不动。
　　他坐在一边等他们醒来。中途有好多狗想吃那些包子，他一只只全赶走了。但他也不想吃那些包子。
　　一直等到天黑了，再亮起来。有人要拖走赵大娘和赵叔。
　　他想，他们应该像张二和张二的娘一样，死掉了。
　　拾壹离开了这座城，和另外一批难民再次踏上前行的道路。
　　他们走到了沙漠里。一望无垠的黄沙，金色的太阳，塌陷的漩涡，以及夜晚刺骨的寒风。每一天都有人被风沙掩埋，遗忘在来时的路上。
　　他们没有食物好一阵子了。每个人都一声不吭，埋头一直走。
　　直到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开始逼问身边的人有没有食物，有没有水。没有就打人、搜身。他们还找到了一把刀，砍周围的人喝血。
　　没有在一开始被波及到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但一直被消耗的体力、没有食物的虚弱、病痛的折磨……..没有人能够逃脱。
　　她是在拾壹和那些杀红了眼的人拼死相抗的时候出现的。
　　她骑着马，饶有趣味地看拾壹用软弱无力的手指扼死了对方，然后朝拾壹伸出了手：“小乞丐，跟我走吧，有吃的哟。”
　　拾壹沉溺进她碧蓝色的瞳孔里，觉得那挑起的眼角像是沙漠的夜晚天边格外清晰的弯月。
　　他与她同乘一匹马，他嗅到她身上微醺的香气。
　　她带着他在沙漠中找到了一片绿洲。巨大的堡垒矗立在绿洲之中，刀削斧凿的线条威严而肃穆。
　　她把他丢给了迎出来的一个老人，笑着说：“带他去训练。”
　　老人看了他一眼：“年纪有十七了吧？太大了。”
　　拾壹这才惊觉，从他离开上一座城，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
　　她含笑瞥了拾壹一眼：“他很有天分呀，让他试试吧。”
　　从那以后，拾壹便从未有一天休息。那位老人教他蹲马步、站桩，教他如何与人博弈、教他人体最致命的穴位，叫很多壮汉来与他搏斗。
　　他每天受很多伤，但他咬牙全部扛下来。他记得那句“让他试试吧”，他想留下来。
　　老人教他用刀，用剑，用枪，习惯匕首尖上亮莹莹的反光；教他如何找到对手隐秘的弱点；教他如何干脆利落地一招毙命。
　　最后，老人塞给他一把匕首，带他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把他推到了舞台中央。
　　拾壹听见鼎沸的呐喊，看见熙攘的人群，看见前座的她。
　　来到这里那么久，他第一次知道这里是角斗场。
　　两者狭路相逢，便只有一人能够活下来，享受荣誉和尊严。
　　他没有选择。
　　他是角斗场里横空出世、不见经传、威武的黑马，利落的身手，干脆的切喉。无数人来到这里，只为看他凶猛的刀。
　　他只为了她的笑。
　　拾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是无法关注时间的。他只记得他的刀要始终保持锋利，记得她很久以前成了亲，记得她有了孩子。
　　可惜他还没见过她的孩子，就已经被丢出了角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