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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说,阿离,你好久没回家了 雨儿下,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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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淋湿的小麻雀会冷吗?奶奶还在的时候,我问她。
也许会吧。桃花树上盛开着灼灼桃花,被蒙上一层雾色。淅淅沥沥的雨打落了桃花,也淋湿着小麻雀的绒毛,使得它不自觉地抖动着身子。
我一手撑着长柄黑色尼龙伞,一手捧着纯白色的百合花,双脚一深一浅爬上凤岭。每年春天到来,气温渐煖时分,我都会上凤岭,因为我的奶奶黎静媛女士,就沉睡在这座小山的半山腰。
雨水冲刷过的黄泥像被人吐下的巨型口香糖,牢牢的黏住了我黑色的运动鞋,一黑一黄的视觉冲击很强烈。看着被泥泞碾着的粉红桃花瓣,我蹙眉,心想着往年上岭并没有这般艰难。
凤岭,是黎镇埋葬已逝故人的小山岭,原先只有一条人为开的上山小径。上大学后,因为假期得挣学费和生活费,四年光阴一晃,我竟一次也没回来过。今年却突然大张旗鼓扩路,听镇上花店老阿妈说,是要在凤岭山顶建一个气象站,所以上山的路要要修一修,建成一条直通山顶的水泥小道。
视线内,烟雨蒙蒙中,是比凤岭高一些的淡墨色的小山,隐约还能辨别出一簇一簇的桃花红。我习惯性随手从小径旁摘了几串黄色野菊花,盘成花环仔细地挂在手上。花环一挂,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不禁扬起嘴角嘲笑自己。
小径弯弯曲曲,我走得不免有点费劲。大约半小时后,我成功登上了半山腰。
奶奶的坟就在路旁不远处,四周冒出的青草像湿漉漉的绿毯,上面点缀着零零星星的淡紫色野花。
我走上前,轻轻擦掉碑上的水雾,奶奶慈爱的面容慢慢清晰起来。 向后退一步,半跪下,轻轻将捧花和花环一并放下。
小时候的奶奶喜欢采野花给我编花环,挂在我的手上,挂在我的头上,她会说“我们离离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小姑娘啊。”这时,我就会在奶奶的怀里转圈圈,好像我真的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小姑娘。可惜,奶奶在我初二时患病去世,我从未亲手为她戴过一串花环。此后我每次上山都会编花环给她,也算弥补自己的遗憾。
静静看着奶奶,往事翻涌,心底突然泛起一阵悲凉。是啊,黎离是奶奶的黎离,奶奶不在,黎离就是黎离自己的黎离。在这个世界上,虽然还有我已经改嫁的母亲和与我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同母异父妹妹,但我早已成为了妨碍他们一家幸福的存在。
黎离这个名字,是我奶奶取的,她老人家想让没父没母的我同草原上的小草一般坚强成长。我原先的名字是黎有蔓,《诗经》中的“野有蔓草”的“有蔓”。我想我的亲生父母曾经是非常相爱的,“有蔓”或许代表着他俩初次见面时的美好回忆。
十七年前,我妈还没生下我,我那当警察的亲生父亲就在一次出警任务中牺牲了。我妈生下我便狠心改嫁给了她的初恋情人,那是一个在江城里有着很高地位的大人物。小时候的我常常被镇上多嘴的妇女们嘲讽:“听说你妈改嫁的后爸有钱得很咧,是在江城里搞房地产的老总,在江城甚至在国内都在不少房产,你妈怎么就不接你过去过好生活呢?”
那时候幼小天真的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妈妈嫁给了有钱人,他们有很多房子,怎么就容不下我跟奶奶俩个人呢?
雨水不断敲打伞顶,发出“嗒嗒嗒”的声响。温热的泪水静静流淌过我冰冷的脸庞,在蒙蒙烟雨中,我的视线渐渐模糊。
我离开黎镇,远走他乡,艰难完成D大完成本科学业,然后又以优秀的专业成绩被学校全额免保研读MBA。
时光静悄悄走过,我还是黎离,但在黎镇的15生活似乎已经离我很远了。
如今的我,没有奶奶为我绑起的高高的双马尾,早已学会简单在后颈上绾起头发。穿着依然朴素,没了奶奶用粗布为我亲手做好的衣服,穿上了简单的针织开衫。
走在昔日小巷,曾经那些日日夜夜以嘲笑我为乐的大娘大妈们早已忘记了我是谁。那些向我扔石子儿的同龄人,男的早已当了孩子的爸,女的早已当了孩子的妈。
到最后,黎镇留给我的映象也只有冷嘲热讽。只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牵挂,黎静媛女士,永远躺在了的凤岭,这是我和黎镇唯一的联系。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耳边“嗒嗒嗒”的响声早已悄无声息,我半跪的双腿麻到失去知觉。
针织衫口袋装着的手机震动着,唱着我最喜欢的歌,南拳妈妈的《牡丹江》。
弯成一弯的桥梁
倒映在这湖面上
你从那头瞧着
月光下
一轮美满
青石板的老街上
你我走过的地方
那段斑驳的砖墙
如今到底啥模样
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
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
思乡的旋律在奶奶的坟前缓缓倾诉着,我的思绪漂浮到好久好久的以前,内心又是一阵荒凉。
“阿离啊阿离,亲爱的阿离,快回来啊,老魔头突然说明天下午要就之前我们对A企业的商品调研报告开个会,十万火急啊!”曲越玥震天雷的大喊着。
我慢慢移开耳朵边上的手机,叹了一口气,曲越玥的这嗓门,我怀疑对面山上干活的某个大爷都能听得见。
曲越玥是我大学本科同班且同宿舍的同学,睡在我对铺。本科毕业后,跟我一起由薛教授带着读研究生。
越玥这人很聪明,长得聪明伶俐,全身上下唯一的毛病就是懒。我们学院有个惨绝人寰的历史传统,大一时需要上一年的早读,六点半就要考勤,迟到或者不去会被学院扣分,班主任也会抓人去田径场跑步。
别的女生能在五点半头脑清醒的早早起床化精致的妆容,然后再神情恍惚的到教室早读。可曲越玥呢,她起不来,但又不愿被罚跑,总要我这个对铺疯狂的摇醒她。于是乎,我跟她深刻的姐妹情谊也就由此建立了起来。
巧的是,学院安排我和越玥在同一间俩人间的研究生宿舍,我跟她又重新开始了三年的战友情。照曲越玥的说法,我跟她简直比白娘子和白娘子身边的青儿几千年的情谊还深。还记得当时她还叽叽喳喳的跟我抢着要我当青儿,她当美丽的白娘子,我死也不愿意。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白娘子还是青儿,我只是想逗她玩玩儿,我喜欢她在我身边没完没了的叫嚣,就好像我的生活还是有点声响的。
大学的我依旧话不多,没参加什么社团,一心专研在读书上,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日复一日。研究完课本知识,就在图书馆看些历史古籍,最喜欢研究金庸古龙的武侠小说,然后默默猜男女主人公的故事情节发展。
也正因为如此,除了同班里班干部进行学习、工作上避免不了的交流,我身边没几个朋友,交心的朋友除了宿舍的三个姐妹也就没有其他人了。
“收到,明天中午就回到学校了。”
A公司的商品调研报告是薛教授带着我跟越玥在这次寒假中一起做的,另外一个是学长,在读博士生张扬。上星期就已经完成了报告,薛教授检查完签字后我们才上交的,当时的负责人仔细看过报告后才对着我跟越玥点头说可以了。
趁着报告完成,下一个项目还没有出来,最近也没啥兼职要忙,这几天空挡,我突然就很想回黎镇看一下奶奶的,也不懂为何还要开会。
“你快回来吧,没有你,我都睡了几天了,饿得虚脱了。”曲越玥嘟囔着。
“知道了,先挂了,我现在在山上呢。”
曲越玥是我除了奶奶以外最亲的人,我的一切过往她都知道。
“嗯,你别想太多,跟奶奶聊俩句就好了,快回来。”说罢,就把电话挂了,也不再傲娇了。
收了线,我的手机叫嚣着电量过低要紧急关机。
起身时,因为长期半跪着导致我的双腿完全麻了,再加上我本身就有点低血糖,突然起身脑袋一黑,我竟然向后重重摔了下去。
黑色的尼龙伞被甩到一旁,辛亏此时只是下着下雨。撑着地,我尝试站起来,我知道我屁股后的牛仔裤已经浸湿了一大片山河。
偏偏这时,在我的上方传来了几个男人讨论的声音,他们似乎在某个问题上达不成一致的意见。
我疑惑抬起头,便看见了五个头带白色安全帽的男人,我想他们应该就是正在施工的气象局的相关负责人吧。
他们看到我,显然也很诧异,停下了争论的声音。
我内心无奈,但也只能老实站起身。因为屁股后的牛仔裤湿了一片不好意思展现给这群大男人看,我默默站在路旁,侧过身,给他们让出了足够的过道。
我没打算跟他们打招呼,匆匆陌生人而已,甚至谈不上有一面之缘。
不曾想,快要经过我时,中间那个挺拔的男人停了下来。他俩旁的同伴早已比他前进了一步,见他这一突然举动,回过头来疑惑的看了看他,然后又望着我。
刚刚还再下的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之前灰色的云层变得明朗起来,雾褪去了不少,微风清清吹拂,桃花瓣悠悠落下,小麻雀已经不知所踪。
我也不懂事出为何,抬头看了上去。
白色安全帽下是那个男人的面孔让我不禁晃了神,一下子忘记了呼吸,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我都快要忘记他的存在了。
我强装平静,望着依旧英气逼人的他,一双漆黑的双眼,高挺的鼻子弧度勾人,嘴唇不薄不厚,唇珠圆润晶莹。
只见他轻启唇,唇珠向上跳动,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他说,“阿离,你好久没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