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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国春风,香车踏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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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三月沐春风,香车纷然乐踏青。游人谁顾杨柳绿,竞看佳丽映桃红。”诗中所写的正是眼下最美好的时节---春天姗姗而来,让冰冷了一季的冬远远避开了去。
此刻,会稽郡东山曹娥江边,柳叶成荫,仕女们出游,成群结队;每年的踏青时节,是闺阁女子们最喜欢的。女伴们或三或五,相伴出游。一般都是名门子弟,车马辙辙,一路上洒下无数的欢声笑语。平日里少有出门的姑娘小姐们,不再拘泥于各种礼节,用她们的青春年少为江南的春增加了更为动人的色彩。
一辆驷马大车垂着长长的车缦,从城东直往东山而来。春风偶尔掀起纱缦,少女们精致的脸便若隐若现,引起了行人们的侧目而视。这样的大车出行,除了五品以上的官员,便是江南最出名的王谢世家子弟了。
车上正是有一位小姐出自王家,虽非王家嫡系,却也是王氏外戚孔氏,单名姬。孔氏一门及不上王家的权势,但亦是江南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孔姬面貌清秀甜美;她的车上还有另外三个女伴,分别是国子学祭酒枚赜的掌上明珠瞬,国子学直讲秦洪之女秦骊,会稽太守袁彦之千金袁宁。枚赜才学之名传遍天下,连王谢氏族也很是推崇。“枚”姓本源自上古时期“子”姓,故时人又称枚赜为子赜。人言枚赜之女瞬颇得其父所学,少有诗名;原洛阳王王妃对瞬尤其喜爱,尚在幼年时就将自己的子侄常郡侯遗子介绍,成就二人的美好姻缘。其时,瞬还小,小常侯大她近十岁。洛阳王妃常带瞬出入世族聚会,更令瞬少年扬名。
孔姬接着秦骊的手,道:“骊,今日可是你我最后一次踏青啦!”秦骊玉白的脸红了,眼眶也几乎要红了。对座的袁宁轻声安慰道:“不必伤心啊。他日你贵为皇妃,只怕孔姬要仰你鼻息呢!”
秦骊已经通过宫女选秀,秋后便要入宫了。她个性温柔淑婉,并精于女工,最称得上大家闺秀。她咬着嘴唇,低声道:“莫再取笑于我。一入宫门万事休。尔等出身富贵,自然不用去那样的地方---”这样的话,若在老父面前是万万不能出口的。也只有在这些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面前,她才畅所欲言。
轻车迅迈,息彼长林。 春木载荣,布叶垂阴。 习习谷风,吹我素琴。 咬咬黄鸟,顾俦弄音。 感悟驰情,思我所钦。 心之忧矣,永啸怅吟。 瞬写完这首诗,感觉手腕有些疲软无力,仿佛力不从心一般。近侍无尘见状,关切地问道:“小姐莫不是前日踏青之时感染了风寒?这两日来也不见多添衣食,有些不同啊。” 庭院中的花草之香随风入户,还夹带着春天的气息,让人愈发地昏眩入睡之感。瞬放下笔,长长的衣袖不小心带到了黑色的墨水,染了好大一团儿,远远看去,倒似水墨画一般,竟然巧夺天工了。近侍掩袖而笑,道:“每次小姐的新衣都要加点色,眼看上好的轻罗衣,又要搁在壁橱了。” 其他侍者皆自微笑。瞬低头一看,“呀”地一声,道:“真是?怎地总是如此?父亲见了,定不乐意。我可也特意小心的啊。可见这长衣袖真不适合写字作画啊。”无尘不由笑道:“瞬小姐是嫌这衣衫不好吗?可小的在孔姬小姐府上见过孔小姐做诗,并未洒半点墨汁在衣上。就是其他的小姐们,每年的踏雪寻诗聚会,也没有象您这样儿弄脏衣衫的啊。” 一个侍女已取了另一件外衣来为瞬换上;瞬任她们为自己系上衣带,理清披肩,笑道:“上次我不是在墨汁上加了朵红梅,孔姬小姐不是赞不绝口吗?可见弄脏的衣衫还是有补救的方法的。”她和侍女们互相之间比较和气,从来也不责骂人,故下人们对她都是很爱护的。侍女们都来自贫寒门第,本无见识,但自从到了府上,瞬都喜欢教导她们学习诗书曲赋,以至她们看上去个个气质高贵,温柔贤淑,完全不象当初那样的鲁莽无知了。 平日里,瞬都在家中和侍女们作诗绘画,偶尔也有其他的少年女伴来造访,如孔姬,秦骊,袁少宁等。这些小姐们或出名门,或是高弟,一年四季互相来往,增添了不少闺房乐趣。 大家正自谈论间,一名侍女匆匆而入,禀报道:“有客来访,请小姐看贴子!” 无尘接过她手中的访贴,是淡兰色的纸;同时系有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粉红的花瓣,青青的绿叶,相互陪衬,分外好看。瞬赞道:“倒也是雅致的帖子。却是何人,有此意境?” 说话时,已经拿过帖子细看。那是极秀丽的字迹,上面写道:“轻车迅迈,息彼长林……”她轻轻地咏吟出来,竟然就是她刚才所写的诗句。无尘不禁纳罕道:“此人与小姐心灵相通,不言而合。难道是秦骊小姐?”在瞬的好友之中,唯秦骊最为知心,故无尘如此推断。 不过瞬却笑道:“姐姐错啦。这是我前日新相识的一位朋友。当时只是惊异于她的书画造诣,没有想到她的所思与我竟同。妙极妙极!”无尘聚首去看,果然尾上具名:有洛氏未央。 另一侍女说道:“听同去的姐姐们说过这位姑娘,容貌清秀,姿态高雅,竟比起城中的大家闺秀来一点也不差。”原来那日瞬和众女伴所识之人的容貌才华早已被侍女们传得沸沸扬扬了。 瞬点头笑道:“然也。未央不仅姿容绝色,为人亦温柔友善,我的好些朋友们都比不上她。虽然她出身寒门,又不是本地人,学识却是我等少见。”一个小侍女天真地问道:“那比之小姐你如何啊?”她这句话一出,几个侍女都笑着骂起她的冒失来。瞬忍不住大笑道:“小衣倒是率真,你等不必斥责。”她美丽的脸庞上闪过纯洁羡慕的神情,似乎是看到了户外去,喃喃道:“未央之才,我岂能比?未央之姿,亦是倾城啊。” 无尘听了,很是不信。她是从小看着瞬长大的,在她眼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女子能及得上瞬的。所以,洛阳王妃才在一面之缘后,还时常记起,并也相邀前往王府游玩。虽然眼下瞬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但那种气质,才华和为人竟是世所未见。于是她说道:“如小姐所言,这位姑娘定然与众不同了;下月就是王府的赏花会了,小姐可以请这位姑娘来啊。说不定王妃也喜欢呢。”瞬点头称是。她自见过未央之后,就很有相见恨晚之感。这样奇怪的感觉,是她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她从前有书上看过高山流水的典故,总是有些怀疑;今天,她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便更加重视起来。 离下月初五的赏花节还远着日子,这些日子里,瞬不过和往年一般度过;但因为未央的相识,仿佛世界有了新的变化。譬如,隔几日,未央会命人送来山野之间的花束,上面总要夹着她依然秀丽的诗句;有时,又会送来一些农家小吃,引得一向味口不佳的瞬得以解馋。孔姬等人听闻此事,也很羡慕,便相约前来一起共享。当初,其他女子都对未央有些轻视之感,唯瞬不同;而今未央独对瞬好,众人一半理解,一半却感到妒忌。 每次未央使者回复时,瞬也会写些诗句,或是带些礼品过去,但都不是贵重之物,以让未央能够接受。 但自上次出游之后,瞬便意外地感染了风寒,竟然越发加重,以至无法下榻。于是来府中的友伴便少了起来,大家害怕被传染上,只让侍女前来问候。枚赜遍请名医,焦急万分,无奈瞬的病已入体,一时未能痊愈。已故常郡侯遗子小常侯听说,也不断派人来探视。小常侯与瞬自小就有婚约,眼前虽不方便亲自来看,却一直关心。枚赜平时在国子学忙于政务,爱女身染疾病,更加忙碌起来了。数日下来,似乎苍老了几分。 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一日,天气晴朗,户外鸟鸣悦耳。 瞬倚在窗前,叹道:“又是一个艳阳天啊!” “是啊,如此美景,小姐却不能欣赏,岂不可惜?”一个人在身后同样叹惜道。那人声音清脆,有些陌生。瞬回头看去,眼前的人儿粗布衣衫,肤如凝脂,宛若仙子。竟然是见过一面的有洛未央。她手挽花篮,篮中却不是鲜花,而是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叶。瞬几乎说不出话来,旁边的无尘笑道:“小姐你看,未央小姐亲自来看你了。”未央忙上前扶着瞬,道:“怎地瘦成这样?真让人心疼啊。” 瞬想到自己久病之后,少有人来,而她竟然没有顾忌,着实感动。未央道:“听得你病重,真是担心,没有通报便上门来了,瞬小姐不会见怪否?”瞬拉着她的手,泪水几乎要滴落,强自忍住,道:“姐姐如此说,真是让我难过。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不用那样生分罢?”未央笑道:“父亲虽是民医,却常年行医,有了不少经验。所以带了些草药来,如果见效,可再取之。”无尘听了,看了看瞬的意思。瞬道:“姐姐就去煎药罢,或许有效。”她又看着未央,说道:“不是小妹无礼,实是这病拖了太久,难以治愈啊。姐姐的心意,瞬是十分的感激。请致谢有洛伯伯,日后当登门道谢的。” 无尘忙把花篮提下去煎药。 未央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道:“小姐请看,这是祖上所传的五禽戏画稿,出自战国时期的扁鹊名医。当然不是原稿,不过由先祖亲自临幕而得;家中世代也不曾松懈此舞的习练,居然获益颇多。日间听父亲提起,闺中少女多不运动,筋骨不活,以至产生不足之症。小姐贵为国子学祭酒千金,恐有同症,故拿来一试。”瞬听了,大是心异。对于扁鹊名医的五禽戏,她听闻已久。世家子弟也多以为奇,但少有人见过。她取过画卷,仔细一看,上面人物丰富,动作灵活,或若蛇,或如禽,或似兔,竟然栩栩如生。未央纤纤玉指一点其中之一,道:“小姐你看,这是五禽戏中的鹤舞,以手撑地,双腿上之,乃是治疗不足之症的最佳之法。你生来体血不足,长期修习此舞,定然治本解惑。” 侍女小衣也好奇地来看,见了大惊道:“我家小姐娇柔无力,这样的姿势哪做得来啊?未央小姐你这个法子只怕无用啊。”未央微微一笑,道:“那请问以我之体能,较之瞬小姐如何?”小衣抬头打量了她一下,她清瘦纤长的身材居然和瞬有几分相似,只是她的肌肤白皙之中更有如桃花一般的胭脂之色,虽然没有其他的妆饰,却是出奇的美丽出尘,心中不由赞叹不已。于是说道:“未央小姐呢,虽然瘦了些,却很健康,也显不出文弱之气;我家小姐自小就有体虚之症,自然有些弱不禁风之感了。” 她的话说完,朝瞬谦意地一笑;瞬却不责备,反而同意地点点头。未央不禁佩服,道:“一个侍者能如此公正的发表意见,可见瞬小姐平日为人是极宽容的。小衣所言正是;不过大家可能不知,我小时候也是如此病弱的,从小父亲就教了我学习五禽戏,慢慢地身体竟然好了。”瞬有些为难地笑道:“可我只怕不行……”她话犹未了,只见未央忽然一个转身,足尖立起,人已倒立于壁角。她双掌支地,双腿笔直地倒立于墙上。这样的姿势本来应该可笑,但她身姿优美,如柳似花一般贴于墙上,十分好看。不过众人见惯了文静优雅的女子风范,感觉到她这样的样子有失文雅,不由掩口而笑。 未央轻轻放下双足,轻盈地跃然而起,衣角带风,更是仙子下凡一般。小衣拍手赞道:“未央小姐好厉害!”瞬也拍手称好。未央笑道:“不过是一般的修养身心的舞技,大家见笑了!”小衣道:“未央小姐的舞蹈只怕是美丽无比,我等真想一饱眼福呢。”其他小侍听说有人舞蹈,一下子都聚拢来观看了。瞬笑道:“未央不要怪我的这些姐姐们无礼啊。谁让你的舞蹈令人心仪呢。”她笑着从墙上取下箜篌,有侍者搬来坐垫,扶着她盘膝坐好,放好箜篌。 那具箜篌为竖式,木质古雅,散发出一股特别的气息。未央见了,很觉惊奇,道:“箜篌之技罕有传人,自战国春秋之后,只传于贵族世家;然亦少有精技者。瞬小姐出身世家,想来是此中翘楚。”另一侍者休琴道:“未央小姐所言甚是。我家小姐的箜篌之技在士大夫之家可是很有名声的。当年小姐不过十岁,操此琴时,令洛阳王府举座皆惊。我家老爷一直指导着小姐弹奏箜篌,说是不让这门绝学失传于天下。举天下之大,擅长箜篌者只怕不出五人。”未央一边听一边称赞不已。她爱读诗书,对古史、经文无一不通,父亲平日只叹她为一女子,若为男儿,只怕天下又多一人材;虽然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在士大夫之家的女儿们,还是会学些诗书、琴艺,并以此为荣。有洛氏祖上亦是世家子弟,如今虽然家道中落,却也向来奉诗书礼仪之道,从不疏忽。所以,未央身为独女,父亲对她的爱惜,竟不低于男儿。 众侍女见未央一身布衣,却那么显得高贵而不骄,姿态无不落落大方,优美至极,真是特别羡慕。连瞬也觉得这个新朋友很与众不同,出类拔萃。大家既觉得新鲜又觉得佩服,片刻就相互融洽了。 一时花厅内欢声笑语,歌者者音色美妙,舞者身姿妙曼如仙,侍女们围观而立,竟是从所未有的快乐。瞬虽体有病症,仍勉强弄了一会儿箜篌,反而觉得精神比先前好了;一会儿无尘端来汤药,服之恍如玉露清凉,全身都有轻松的感觉。 当日之后,未央隔日便遣人送来药草;如此等等,再加上瞬也开始学五禽之戏,身体居然渐渐恢复过来。而此时已是春暮时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