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城市》小Ann同学

6、一切都结束了6 大勇离

　　大勇离开后，刘志刚一个人待在冷清的旅馆里，他背靠着床边坐在地上，夜已深，窗外有着淡淡的月光，风穿过纱窗在他脸颊拂过，明明已经入夏，他却总觉得有些寒冷。

　　很多年之后他才发现，每当自己陷入很深的悲伤，身体就会跟着觉得好冷，好冷。

　　翌日清晨，刘志刚早早地来到开放商处，但是今天的他，连一楼的大门都没能进入。

　　“小孩来这儿干嘛？”门口的保安拦下了他。

　　“我来找这儿的老板，我爸在他的工地上出事了，现在需要赔偿金。”他答道。

　　“赔偿金？赔偿金不会让大人来谈，需要你一个小孩子？”保安觉得好笑，“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这儿不是你玩的地方。”

　　“不是的，我是说真的，不信你问那些前台姐姐，我昨天就来过了，而且昨天有大人陪着！”他连忙焦急地解释道，音量也提大了不少。

　　保安换了岗，不是昨天的那批人，他们依旧觉得这是小孩子在玩闹。倒是几个前台听到动静走上前来。

　　昨天大勇和刘志刚在大厅里等了一天，她们把情况跟老板秘书反应过，秘书只让她们一直拖着，还透露过这事儿啊，结果就仨字——没结果。

　　“这不是昨天那个小孩吗？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真可怜。”
　　“咱们老板可说了，赔钱这事啊，死者家属多半啥也捞不着。”
　　“我也听说过，死的那男人啊，没签合同，就算个跑腿的临时工，当场就死了，医院都没去，摄像也给删了，啥记录没有，还赔个啥呀。”
　　“诶，刚刚秘书放话了，说小孩子好打发，随便弄走就行了。”
　　“就是，难道咱们还对付不了一个孩子。”

　　前台们七嘴八舌的交谈着，派出了个代表，带着招牌的笑容，对他说，小朋友，先回家好不好呀，我们老板正在忙呢，等他忙完天就黑了，小朋友一个人在外边很危险的。

　　刘志刚看了她一眼，说，我不怕黑，可以一直等他。

　　前台小姐变了脸：“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然后气冲冲地瞪了她一眼。

　　公司地处较偏僻地带，偶尔才会有人前来，被这么一瞪，势单力薄的刘志刚感到了一阵凉意。

　　“还不快滚！”

　　刘志刚只好先离开，虽然带着不甘和屈辱，但他必须得找个成人跟他一块。

　　公共电话亭旁。

　　他打了电话给四叔和二表哥。
　　四叔说赔不了钱了，临时工一个，人家不赔也没法。
　　“可是，我们可以一起去闹啊，本来就有他们的责任，把事情闹大，总得派人出来收场吧。”
　　“闹？刚子啊，四叔这儿活还没干完，先不跟你讲了啊。”
　　“嘟——嘟——”
　　四叔挂断了电话。
　　刘志刚又给二表哥打了电话，二表哥倒是比四叔心直口快许多，他说：“刚子，现在那群农民工闹得可厉害啦，发起疯来跟不要命似的，天天围在你家门口，连勇子他们家都差点跟着遭殃，现在这节骨眼，表哥还真不敢帮你。要不，你也别回去了，过两天我来县城，接你一块去外地打工。”

　　这次是刘志刚挂的电话。他不想再听下去了，表哥从小玩到大，抽烟喝酒样样精通，初中就辍了学去混社会，现在在夜店打工，过着日夜颠倒的糜烂日子。可是刘志刚喜欢安静，喜欢整洁，一直在坚持着好好学习，让他跟表哥走，他不甘心，但是现在，这似乎却成了，唯一可行的方法。可他不愿，从骨子里抗拒着的不愿。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不想这么小，活着的就只剩下躯壳。

　　除非侵犯到的是集体利益，否则人们很难会集体行动。
　　刘志刚算是看明白了，遭殃的只有他一家，不会有人愿意和他一块折腾，何况是一场多半无望的折腾。

　　他翻动着电话簿，想着还能打给谁，最后他选择了村长。现在他还是未成年，需要一个监护人，一定会有人有义务对他负责的。

　　但这一次村长委婉地告诉他，村里几户跟他爸妈有血缘关系的亲戚都不愿意要他，甚至还闹得不可开交，这样就算被其中一户领养，以后也必定不会过得如意，不如他在想想村外还有没有什么亲戚。

　　刘志刚听着村长的话，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流。没有人要他，没有人帮得了他。甚至家被围了，钱也没有了，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去哪儿都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他茫然地走在县城不宽不窄的街道上，看到前方有一家三口正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女孩不时地仰起头看向爸爸或妈妈，被逗弄地咯咯的笑。

　　他感到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横在他与小女孩之间，小女孩的笑声让他觉得那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不敢奢望的世界。

　　他的父母从不曾牵过他的手，从不曾。即便如此，他依旧有一个一直羡慕着他的妹妹。

　　他就这样中了邪似的跟着小女孩一家，不知道跟了多久、多远，直到小女孩的父母带着她进了一家书吧。
　　他驻了足，不再往前走了，书吧对于他来说，是个太过美好的地方，他害怕一旦进去，就再也没有走出来的勇气了。

　　他看着橱窗里正阅览着书籍的人们，一个个祥和平静，脸上都写着岁月静好，觉得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涩与苦楚。

　　转身离开之时，他突然觉得，自己知道应该去哪儿了。

　　覃老师说过，这个城市里，有市区、县城和乡村。很多人都想着，要往更好的地方去，他希望同学们也要有这种念头，并且希望大家记住，好好读书，永远是这场“更好之旅”中的捷径。然后，他给大家讲了，市里最繁华的一带，是志峰商圈，里边有一座志峰楼，是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站在那儿看着下边，会觉得离星星更近，而脚底下的车水马龙也会让人觉得俯瞰一番，能心旷神怡。但同学们不要忘了，这只是我们这座城市的最高楼。市区是我们市最繁华的地方，省城是整个省最繁华的地方，首都是全国最繁华的地方。希望大家永无止境地探索下去，去拥抱更好更精彩的未来。

　　只是现在，他好像没有未来了。

　　夕阳缓缓的落下的时刻，他攥着大勇临走前给的一些盘缠，坐上了由县城开往市区的客车，整个路途逐渐步入黑夜，他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捣腾了一晚，天微微亮时，刘志刚终于来到志峰楼的楼顶，这栋楼真的很美，楼边之景亦如是。临河、周围有美丽的立交桥，有藏在楼间的小公园和娱乐设施，还有一栋栋漂亮的楼房。

　　他抬起头，今夜繁星明亮，天边正泛起微光。

　　他坐在顶楼的护栏上，想了很多很多，苗苗、白冬、覃枫、爸妈、大勇哥……一个个画面在脑海中穿过。紧接着又觉得，仿佛脑子里空空如也。

　　世界也空空如也。

　　这样的空让他觉得舒适，他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也不想再面对，自己乱七八糟的人生。

　　他觉得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跳下去吧”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不会再有烦心事，再也不用去羡慕别人了。”

　　“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不用再看到亲戚们互相推脱着的嘴脸。”

　　“跳下去吧，世界很大，但早已没有了你的容身之处。”

　　他望着脚下的道路交错、车来车往，突然觉得格外的平静。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吧。

　　他轻轻地闭上眼，他知道，不会有人记着他很久，就像刘苗苗，刘禾丰一样，会被快速地遗忘。

　　不，应该是：在活着的时候，就从未被好好记得过。

　　最后，他仿佛听到了苗苗的声音，一声怯生生的“哥。”

　　“哥在。”他低语道，身体微微前倾。

　　再见，这世界，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