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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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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尽,对岸的渡口在暮色里越来越近,纪晓芙站在船头,从等在渡口旁的人群中认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还没待招呼,贝锦仪已然见着了她,忙冲着这里招手:“看,是师姐,怎么样,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殷六哥。”
纪晓芙见着一旁的殷梨亭和莫声谷,略有些诧异,但还是立马欣喜地朝对岸挥起了手。
“纪师妹!”
下船后殷梨亭最先迎过来,见到纪晓芙先是喜不自禁,忽然又语无伦次起来,磕磕绊绊道:“你、你没事,没事就好……”
“我没事,殷六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丁敏君贝锦仪一行人紧接着跟了过来,贝锦仪见到殷梨亭一副面红耳赤答不上话的样子,掩嘴笑道:“师姐,咱们在鄂州打听完谢逊的下落,正巧碰上殷六哥和莫七哥,你不知道,殷六哥知道我们让你一个人回来拜祭家人,可把我们狠狠训了一顿。怎么样殷六哥,你亲眼看到我们师姐完完好好了吧?”
殷梨亭面露羞涩:“最近这周围不太太平,所以我才担心纪师妹一个人不安全,现在想来,的确是我多心了。”
纪晓芙歉然:“本来我为私事耽误师父交给我们的任务就已经很不应该了,还连累大家为我担心,真是对不住了。”
莫声谷轻咳两声:“要我说啊,你们都不如我了解六哥,其实呢,我们六哥是怪自己没早两天遇上你们,他好陪着纪师妹过去,顺便……跟未来的岳丈提一下亲,你说是吧六哥?”
“七弟!”殷梨亭连忙喝止了莫声谷,然而峨眉的女弟子们都打趣地笑了起来,他偷眼瞧着纪晓芙,只怕这气氛让她难堪生气。然而纪晓芙只是淡淡一笑:“莫七哥,你还是少开些玩笑吧。到时候殷六哥若是因为你这张嘴娶不了亲,我可是要替六哥打你。”
周围人听出她画外音,皆住了笑。丁敏君道:“既如此,我们还是先去驿站里休息吧。”
“稍等等!”纪晓芙忽然想到什么,回头望去,那书生正和船夫说着什么,片刻后似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别过船家便朝这边行来。众人瞧着那丰神俊逸的书生走来,一个个面色各异。
纪晓芙向众人介绍:“这位公子是我恩人。今日我钱袋丢失,多亏了这位公子解囊相助。”
“什么师姐?你钱袋掉了?你好歹也是江湖中人,也会栽这种跟头啊,这下殷六哥可又有得埋怨我们了。”
“锦仪!”纪晓芙轻喝一声,贝锦仪吐吐舌头,闭上了嘴。
丁敏君上前一步,对书生拱手道:“多谢这位大侠出手相助。晓芙,不知这位大侠怎么称呼?”
纪晓芙闻言,哑然一笑:“怪我疏忽,竟忘了询问恩人的名讳。”掉头转向书生:“敢问公子……?”
书生施施然朝众人行了个礼,微微笑道:“在下姓杨,单名一个逍字,今日得见武当峨眉诸位豪杰,真是幸会之至。”
纪晓芙听了他的名字,霎时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低声重复道:“杨逍……”
余下众人也是变了脸色,殷梨亭立时便要去抽剑,被莫声谷按住了,后者望向杨逍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明教的光明左使,杨逍杨左使。”
书生泰然一笑:“正是在下,自在下下山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武林同道如此称呼我。”他朝莫声谷拱了下手,语气颇为真挚:“多谢了莫七侠。”
殷梨亭挣开莫声谷,拔出剑来,一个箭步冲上去将纪晓芙贝锦仪二女护到身后,剑指杨逍,眼中充满敌意。
杨逍脸上仍带着笑意,眉间似有不解:“殷六侠这是何意?”
殷梨亭冷哼一声:“江湖中谁人不知你们明教作恶多端,十户人家中倒能有一半遭过你们这些魔人的毒手,如今遇见,难道要我和你把酒言欢不成!”
“哦?”杨逍挑了下眉梢,语气中似乎略带无奈:“那敢问诸位中有那位和杨逍有过节的,不妨说来听听?”
殷梨亭忽然面露踌躇,她身后的贝锦仪却是抢先开口:“你这魔教贼子还敢抵赖?我们师伯孤鸿子难道不是丧生在你手里吗?还有纪……”已然回过神来的纪晓芙忽然低声打断她:“锦仪。莫要多言。”
贝锦仪忿忿住了口,杨逍却已察觉出什么,望向纪晓芙:“纪姑娘莫非也和我有些渊源?”
殷梨亭冷笑一声:“若是灭门之仇也算渊源的话,那倒确然。”
纪晓芙不愿这般私隐在众人面前讨论,从殷梨亭身后微微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又被殷梨亭上前挡住,只听他愤然道:“陈一平你该不会不认识。纪姑娘的姑姑就是被这魔头蛊惑,不惜和家人断绝关系也要和他结成夫妻,结果那魔头不出几年就移情别恋,纪姑姑杀了这负心贼,却引来你们明教灭了纪家满门。这笔账,我定要替纪姑娘向你讨还。”
杨逍闻言,渐渐敛了笑意,望着纪晓芙若有所思道:“纪……原来你是纪筠的侄女。”
殷梨亭把剑又向前递了几分,喝道:“不许你再同纪姑娘讲话。”
杨逍这才看向他,勾唇道:“即便你说的是真,这也是我同纪姑娘之间的事,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我……”殷梨亭顿了一顿,低声而坚定道:“纪姑娘的仇,就是我殷某的仇。”
纪晓芙闻言望向他,眸中神色复杂。
“……原来如此。”杨逍点点头,忽然身子一侧,避开喉间的剑尖,直向殷梨亭而来,殷梨亭大惊,还未来得及回剑自救,就已被杨逍点中了穴道。随后杨逍身形连动,将余下众人一一点住,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还没反应过来,便已动弹不得——只除了纪晓芙。
纪晓芙虽然不欲和杨逍冲突,此时也只得抽出佩剑,喝道:“杨逍,你帮了我,我们今日不与你纠缠,你快放开他们!”
杨逍冲她笑道:“纪姑娘,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需要解释,只好劳烦你跟我走一趟了。”说罢,便朝她走去。纪晓芙眼见避无可避,提一口气,忽而连向杨逍刺了数剑,都被他一一躲开,她咬牙按下慌乱,全神贯注出招,竟似乎果真缠住了杨逍,令他一时近不得身。十几招后,杨逍忽然伸手,竟从一片剑影中夹住了剑身。长剑凄鸣一声,如猛龙受钳,一阵痉挛从剑尖直奔剑柄而去,差点震得她脱手。
杨逍赞道:“好功夫!”忽一用力,纪晓芙便被这股力道拉扯着扑进了他怀里,随后腰间一麻,立时便昏了过去。
似乎是谁在起身时无意把衣摆拂过了琴弦,静谧的房间里仿佛一直回荡着琴弦嗡嗡的低鸣,纪晓芙醒来后静静躺了许久,才认出这大概是夜风拂过窗棂的声音。
一点月光透过窗纸洇进来,模糊勾勒出梁柱、床架的影子,她又陷入另一阵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刚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久,门吱呀一声开了,纪晓芙莫名一阵惊慌,脱口轻声唤道:“……爹?”
脚步声顿了一下,随后,一支火苗亮了起来,来人的模样渐渐从昏黄的烛光里浮现出来:“你醒了。”
纪晓芙看清楚那张脸,提着的心忽然坠了下去,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杨逍将蜡烛放在床头的桌上,在床沿坐下。纪晓芙把身子往里缩了缩,手在床上摸索,竟然还真让她摸到了佩剑,于是把它拿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杨逍恍若不见,从怀中掏出个纸包递给她:“饿了么?吃些东西吧。”
纪晓芙只警惕地盯着他,像只受困的小兽盯着陷阱上方的猎人。这个人眼中似乎总是蕴着笑意,然而此时仔细看来,只觉那笑意就如同初春河面上的浮冰,浅薄而没有温度。此时再看他,便好像从他那副普通的书生模样里看见了一把合上剑鞘的利剑,再不敢掉以轻心。
杨逍见她不动,继续道:“这可是我在你家附近买的,还是热的。据说是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你小时候有没有吃过?”
纪晓芙这才看了眼他手中的包子,许久未进水米的肚子里果真传来一阵饥饿感,她想了下,这杨逍若是真要对付自己,没必要在食物上费工夫,于是接过纸包,放在一旁:“你还有什么事么。什么时候能放我回去?”
她两只眼睛黑汪汪的,像月光下的潭水,映着岸边的灯火,栀子花一样洁白光滑的脸颊在昏黄的光晕里透出一层薄红,桌上的烛花被窗缝里溜进来的夜风吹得一闪,在他心头燃起两句缱绻的诗: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纪晓芙看到眼前的人笑了一下,昧明不定的灯火里,他那双眼睛始终亮着,像是秋夜里的寒星。
“明天再说吧。”他伸手到她耳侧,这个动作让纪晓芙一下子绷紧了头皮,然而他只是在枕边放下了个什么东西,那只手抬起来后,她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花香。
“吃罢饭就早点休息吧。”话音落下,说话人又看了她几眼,便站起身来朝外走去,片刻后,房门被人轻轻合上。屋内重归于寂静,只剩夜风在窗前低声吟唱。纪晓芙怔然盯着屋顶,黯淡了数年的屋子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恢复了一点颜色,鼻翼下有淡淡花香传来,随着气息渐渐没入四肢百骸,抚平了身体里的每一丝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