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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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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过后,汉阳已在酥软的东风里氤氲出了满城的春色,绿意从每一个缝隙探出头来,沿着街边墙角一路挥洒,又悄悄将触角伸向路面,但大多只刚露了个头便被纷至沓来的脚步、车轮、马蹄,践踏成石板上一个个青灰色的影子。
青石板上流动的人潮里突然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一个孩子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一个趔趄倒在了路中央,正前方的马匹受了惊吓,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马蹄眼看要落在那孩子身上,周遭的人不约而同掩嘴惊呼了起来,眼睁睁看着这幕即将发生的悲剧。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朵绯色的影子从天而至,从马蹄下堪堪将那孩子裹了出来,就地滚了几下,待停下时旁人才发现,这竟是个容姿昳丽、眉间带着英气的姑娘。
赶车的车夫心落回了嗓子里,缓了缓便操着尖细的嗓音啐道:“小女娃子你不要命啦呀,这么着急赶着做鬼呀。”大约是怕惹麻烦,骂完便又立马催着马没入了重新流动起来的人潮里。孩子一声不吭,只把嘴抿成一条薄线,躲在那姑娘的怀里细细地打着颤。
“没事了小妹妹,别害怕。”
孩子轻轻地“嗯”了一声,挣开她的怀抱,蹲下身把方才散落的栀子花一朵朵捡回到竹篮里,然后转身把整个的篮子举到了那姑娘面前。
姑娘脸上现过一丝讶异,随即伸手从花篮里拿出一朵,笑道:“我只要一朵便够了,谢谢你。”拾花的那只手葱段般洁白修长,竟是比指间的花还要漂亮几分。
小女孩抿嘴露出一丝羞涩的笑意,转身抱着花篮跑掉了。
身后的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身前人的脖颈,纪晓芙偏过头来笑道:“咱们到前面休息一会儿吧。”
街边不远处便是一家客栈,这时还不到晌午,客栈里大概没什么生意,小二一条腿搭在门槛上坐着,懒散看着街上的风景。见着她走到门口,忽然一抬屁股跑过来,殷勤抢过她手里的马缰,嘻嘻笑着:“姑娘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麻烦喂一下我这马,上一壶茶,然后拿些方便路上带的干粮。”
“好嘞!您先里面请。”小二招呼人去喂马,一面引着她步入店中。店里现在果然冷清,只正对面墙角里有一老一少,老的那位正调着手里的奚琴,断断续续拉出不成调的曲子——看样子是卖唱的。
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一束目光,便掉转头去,这才发现临街的窗子旁还坐着位书生模样的人,眉目舒朗,唇边含笑,素白的衣袖旁放着一篮洁白的栀子花。此时正以手支颐,侧头望向她的方向。他的目光似专注又似随意,让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盯着自己,还是只是在凝神听一首零碎的曲子。
大概是她这一怔忡间的凝视引起了他的注意,书生忽然朝她颔了下首,唇边浅淡的笑意缓缓加深。
纪晓芙回过神来,赧然还以一笑。
小二此时端了一壶茶上来,引着她到店中一张空桌子旁坐下,开始品判方才在街上见到的这出好戏:“现在像姑娘你这么心好的人可不多喽!唉,世道不太平,自己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哪儿还有心思管别人,更何况越是乱世,这好人就越是得不到好报……姑娘你可别误会,我不是在咒你不得好报,我是说呀,你这样长得漂亮又心地善良的姑娘,可真是不多了……”
纪晓芙只淡淡笑了笑。小二见得不到她的回应,便渐渐住了嘴,上了茶之后依旧到门口坐着。店里便又只剩下那奚琴凄凄惨惨的吱咽声,与咫尺之隔的喧闹格格不入。
纪晓芙修整完毕,起身到柜前问道:“掌柜的,之前麻烦你的干粮可准备好了?”
“来了来了。”掌柜的还没回话,小二便一叠声地喊着跑来了,把手里拿着的一个纸包交到她手里:“姑娘你拿好了,马已经喂好了,就在门口。一共是八十个铜板。”
“哎。”她把干粮收进包袱,伸手到腰间拿钱袋,一摸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她心下一坠,前前后后摸了一圈,仍旧没找到钱袋。
掌柜的见她这个样子,问道:“这……姑娘你该不会说钱袋丢了吧。”
纪晓芙带着歉意看向他,硬着头皮道:“明明我进店前还用了钱的。”
“哎呀!我就说吧!好人没好报。”小二一拍大腿:“准是救那孩子的时候掉了。你看看这……”小二还想说下去,被掌柜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便住口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片刻后,掌柜的先开了口:“姑娘,我们店也是小本生意,实在是没办法施舍,你要不看看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纪晓芙略略思忖着,原本出门时除了钱袋都会贴身再装些银票,以备不测,然而她想着今天下午便能与同门会面,昨日便将银票都给了看守祖坟的齐叔。她沉默了片刻,微一咬牙,拔下头上的一枚珠钗,刚要开口,忽然间一只手将一锭碎银子放在了柜台上,那只手沉稳有力,干净修长,手腕处素色的衣袖依稀有些眼熟,染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而后一个清朗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头:“烦请将这位姑娘的账一同结了吧。”
掌柜的愣了一下,忙连声道:“哎哎!好!”
纪晓芙一愣,顺着那只手抬头向上看去,书生正垂眸淡淡瞥向桌面,收了掌柜找来的铜板,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朝这边扭过头来,冲她颔首一笑,便转过身朝外行去。纪晓芙在头脑作出反应前已经跟了上去:“公子稍等。”
已然汇入人潮的书生停下了脚步,转回身来候着她的下文。和风酥软,正款款掠过长街,携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擦肩时在人心上落下细碎的一点痒。那点儿痒意绵延到了舌尖,让她忽然间哑了声音。
挑着风车摊的小贩经过,扁担头轻轻撞了她一下,街两边似乎凝滞过短短一瞬的喧嚣重新鼓噪起来,缓缓在两人身旁流动。纪晓芙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珠钗,伸手递了过去:“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如不嫌弃,请收下这支珠钗抵债吧。”
书生闻言,斜飞入鬓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接过珠钗打量了一番,忽然冲她笑道:“怎么?我不过帮了姑娘一个小小的忙,姑娘你就要以心相许,送我贴己定情了吗?”
纪晓芙哑然片刻,连忙解释:“公子不要误会!只、只是不想公子破费才……。”
书生笑意更浓,放轻了语气:“你帮得别人,我便帮不得你么?”
她被问住,嘴唇嚅动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那书生捏着珠钗在指间把玩了几下,唇角扬起,望回她道:“这珠钗,还是留给姑娘日后的心上人吧。”说罢,将珠钗又交还回来。纪晓芙微微抬头,栀子花的香气似乎在阳光里氤氲得更浓郁了些,在他身后,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碧空下的人群,披着金色的阳光,绕过他被风吹起的发梢、衣摆,最后落在他肩头。纪晓芙许久才接过珠钗,那人朝她微微一笑,便又转身,翻飞的白色身影像是一只拍着翅膀的鸽子,连带着那缕微弱的栀子花香,一同没入了滚滚人潮。
“船家,我身上钱袋没了,可否请您先度我过江,我有同伴在对岸的驿站里,我到岸取了钱再……”
话音未落,船舱里藏青色的帘子被人掀开,里外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皆是一怔,书生随即缓缓一笑:“姑娘,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纪晓芙微微有些羞赧,书生已经转头向船夫道:“这位姑娘的船钱我来付。”随后向纪晓芙道:“上来吧。”
一人一马上了船,纪晓芙向书生道谢:“多谢公子了,正巧顺路,稍后到驿站,我便向同门取了钱来还你。”
书生却是淡淡一笑:“如此小财,不必挂心。”
纪晓芙也看出他并不在乎这点钱财,自己太过纠结反倒显得小气,便不再多言。船夫一声号子,脚下的甲板微微一颤,便缓缓驶离了渡口。二人站在船头,岸上一溜缀了绿的杨柳渐渐化作一条青烟似的纱带,迎面吹来的风中裹上了江上的水汽,随着呼吸沁入心脾。江面上还有几艘船只,大小不一,稍远处一艘高大的画船上,萧鼓声和着阵阵嬉笑从风中传来。船行了盏茶时间,那画船缓缓靠近,船头上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孩子朝这边指点着,掩嘴咯咯直笑。随后,最中间一个穿嫩黄衣衫的女子忽然朝这掷来个什么东西,江风稍劲,那枝桃花眼看便要坠入江中,书生却闲闲一伸手,将花枝捞在了手里。画船上一阵惊喜惊笑,那嫩黄衫女子朝他道:“公子,我们姐妹们打了个赌,各想了一句和桃花有关的诗,你若是猜出一句来,被说中的那个人便赢了。烦公子帮我们起个兴吧。”
书生将花枝拿到近前观赏,那花枝一尺来高,上面缀着深深浅浅的绯红,三三两两地开在他脸庞,恍惚间染得他眼角眉梢尽是春意。书生略一思量,抬首朝画楼上吟吟笑道:“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
两边的两个姑娘高兴得挽住中间人的胳膊:“姐姐你中了!”赢了的嫩黄衣衫反倒忽然娇羞起来,不再开口。左边那姑娘道:“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公子没猜中我,难道是不想上船来饮杯酒么?”谁料那书生朝边上看了一眼,果然微微笑道:“已有佳人相伴,怕是要辜负姑娘的美意了。”
纪晓芙本在一旁默默观戏,愣了愣才发觉自己也被扯进了这戏中,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那边船上的几个姑娘失落了一阵,又笑闹着往舱内去了。
江风浩渺,充斥着这突然而然的寂静。书生忽然一笑:“拿姑娘你做了个挡箭牌,还望你不要见怪。”
“唔……无事。”
书生望着那花枝,又打量纪晓芙一眼,摇头叹道:“可惜了。”纪晓芙不解:“可惜什么?”书生微微笑着:“我是觉得,比起栀子花,这桃花倒是更衬你今天的衣衫。”说罢,遥遥朝那边画船上一掷,花枝似一支利箭,逆风而上,倏尔到了那边,稳稳落在已经无人的甲板上。
纪晓芙心下微动,不知是诧异于他这似乎不啻师父灭绝的身手,还是旁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