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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第二日果然是个灿烂的好天气,秦攀翻进院中时踏进未干的水洼里,惊起了一边枝上栖着的两只鸟雀,然后便嚷着杨逍的名字往里冲,刚要拍门时门却忽地开了,杨逍一掌把他推到院子里,关上身后的房门,系着腰间的带子淡淡道:“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秦攀咕哝几下,最后一拍大腿:“您赶紧回教里吧,五行旗掌旗使和四门主一块儿闹事来了,范遥不在,蝠王也不是个管事的,您要是再不回去,可真要成丧家啊呸,孤家老人了。”

      杨逍整好了衣装,闻言皱起眉来,低头不语。秦攀猜想他心中顾虑,道:“你放心,峨眉那小娘子我会派人好好盯着,保证她一根儿头发丝都不少地回到峨眉。”

      杨逍抬头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一齐看过去,只见纪晓芙站在门口道:“你同他回去吧,不用担心我。”

      秦攀瞪大了眼,看看她,又看看杨逍:“这……”杨逍突然转回头,按着他的胸膛往外推:“我稍后去找你。”然后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搡出去关上了院门。

      外面秦攀还在不甘心地拍着门,却是不敢莽莽撞撞翻进来了。杨逍充耳不闻,回身忍不住就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上前道:“把你吵醒了?”

      纪晓芙摇摇头:“没有,时候也不早了。”

      杨逍抬手整了整她耳边还有些散乱的鬓发:“待会儿想吃点儿什么?”

      纪晓芙却答非所问:“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杨逍却依旧理着她的鬓发,温柔的目光也凝在上面,片刻后把手落在她肩头,眼睛跟着垂下去,看着她低声道:“晓芙,如果我请你和我一同回去……你愿意吗?”

      纪晓芙一愣,瞥了眼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默默摇了摇头。杨逍却没怎么意外,反而是了然地笑起来:“也罢,我就知道你不会去的……那……”他敛起笑意,双手撑在她肩上,低头去看她的眼睛,诚挚道:“你在这里等我好么?即便要回峨眉,也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

      纪晓芙微微一颤,怔怔地看着他。杨逍抚摸着她的头发,柔柔一笑:“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让你师父为难。只是这终究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想同你一起面对。”

      她却仍然沉默不语,神色有些怔忪,仿佛沉入了什么回忆。杨逍心中一紧,低声唤道:“晓芙?”

      她回过神来,匆匆抬了下嘴角,目光却躲闪开去,杨逍更是不安,然而还没待他再询问,她已经又抬起头来,望着他温柔又依恋地笑着,点点头:“好。”

      杨逍心头掠过一丝疑云,但只是一闪而过。当下只是从怀中掏出个什么东西交给她:“这个是圣火令,有了它你可以随意找明教弟子帮忙联系我。”

      纪晓芙点点头,而后两人便相对着沉默下去。那两只被惊走的鸟儿飞了回来,仍旧落在石榴枝上耳鬓厮磨,宿雨后的朝阳透亮无尘,风也清凉,吞吐间还能依稀察觉到昨夜那场雨的气息,然而已极为稀薄,淡得仿佛天亮前的残梦。两人的衣角被风吹弄着缠在一起,摆出一个依依惜别的姿态。

      “不然你陪我到集市上买些这几日要用的东西吧……”纪晓芙忽然抬头看向他,而后淡笑着望向院子里这一派景色:“就像你说的,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他们便如同新婚的夫妇一般,一同在早市上买了许多柴米油盐,路过刚开门的布庄时,纪晓芙还拉着他扯了两匹布。

      然而等他一个月之后回来时,这些东西仍旧完整无缺地放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是新鲜的菜叶早已腐烂,而那两匹布也已被裁成了衣衫。

      他跑去峨眉,差点儿和灭绝大打出手,最后是贝锦仪含着泪告诉他说,纪晓芙只托人送了倚天剑和一些旁的东西——包括殷梨亭曾送她的那枚玉坠回来,然后便没了音讯。

      此后数月,江湖上生出多桩惨案,汉阳永威镖局首当其冲,总镖头金无仇、胞弟金无松等十三条人命一夜之间毙于一白衣人手下,传闻他杀人后对金二留下一句话:“若要报仇,到昆仑山坐忘峰找我杨逍。”余下几件故事里也都不少这个结局。

      这一时之间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人们都猜测这些人是何处得罪了杨逍,惹得他这般张狂行事。也有人道这些人或多或少品行有亏,死有余辜,这杨逍倒像是在匡扶正义。众说纷纭的争执中,角落里一位显有身孕的年轻妇人放下茶盏,隔着窗子朝西边望去,仿佛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峦城镇见到了群山之巅那一个飘忽的白色身影,嘴角露出一点儿浅淡的笑意。心里想着你们猜的都不对,他是在等着我过去找他。

      驿站外秋风萧瑟,夕阳泣血西下——那是她余生张望最多的方向。

      但杨逍最终也没有等到她。只是在十年后等来了一条死讯和一个眉眼依稀有些熟悉的小女孩,那女孩躲在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身后,瞪大眼睛怯怯地望着他。他那时已经生出了白发,蹲下身冲着她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头用目光询问着少年,少年冲她点了下头,将她从身后拉到他面前。她于是用脆生生的声音朝他道:“我叫杨不悔。”然后便歪头张着好奇的目光打量他。

      “不悔……”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怔怔盯着女孩的眼睛,仿佛在刹那间回到了十年前汨罗江畔,小不悔的面容逐渐成了另一个少女,低垂着头坐在他对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有没有后悔遇见过我?”

      他笑了,滚烫的泪划过嘴角,把不悔紧紧抱进怀里,哑声道:“不悔……我也不悔……”

      又是一年清明。

      蝴蝶谷早已鲜少人迹,经年的落叶尚未尽数腐化为泥,新生的嫩草便钻破冬日的残骨挺出头来。脚步声踏着生死枯荣微微响起,惊走了开春后出门觅食的野兽,而后停在一座潦潦草草的坟前。

      来人俯下身,拂去坟前简陋木牌上的枯叶和蛛网,手指颤抖地顺着已有些斑驳的字样一个个摸下去:“纪晓芙之墓。”

      他低头把全身力气抵在木牌上,手指攥出青白,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打着颤。良久,才摇晃着起身到牌后,扯去坟头的枯草,劈手挖开黄土,不一会儿,十根指尖便被土中的石块刮得鲜血淋漓,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木楞着抛出一抔抔的黄土,而后终于在挖出个什么东西后忽地怔住,定定望着坟内。

      一只蝴蝶翩然落在泠泠白骨上,悠悠开合着翅膀,却蓦地被一串滚烫的泪珠惊起,仓皇飞走。杨逍突兀地笑了一声:“他们说从不说谎的人最会骗人,果然不错。”缓缓强撑起身,一点点将她周身的黄土清理干净。蝴蝶谷温暖潮湿,死人血肉月余便可被蝼蚁啃食干净,此时坟里已只剩下一具罩着衣衫的白骨架。杨逍沾着血污的指尖在其上眷恋地拂过,仿佛触到了温热鲜活的皮肤,那温度灼着他的指尖一路烧到心脏。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珠钗,伸手插进头骨上的毛发里,而后跳进坟内躺在白骨旁,头抵上去:“你一个人在这儿,冷么?怕么?有没有想我过去陪你?”

      他自然是得不到回答,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个瓷瓶来,若是纪晓芙此时还活着,大概还能认出来这是她当初扔给杨逍的那瓶黑蜂毒解药。

      他盯着那瓷瓶良久,目光里透出向往,但终究只是叹一口气,收回怀里凄然一笑:“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不悔长大,给她寻个好夫君,然后再去见你……”他静静躺在她身侧,抬头望着天空,像是要把她这一年多里看到的风景看个仔细,而后轻轻握住她一侧的手骨,柔声道:“现在,我先带你回家。”

      此后又是许多光阴,江湖上落幕许多故事,来来去去许多拨人。杨逍也老了,早已从那些纷争的故事里消弭了身影。他坐在春天的栀子花树下打着盹,那天是个好天气,栀子花的香气馥郁非常,合着浓烈的阳光纠缠进他的梦境里。梦里他站在二十三年前的汉阳街头,身边人潮涌动,每一张面孔都模糊但又熟悉,微笑着经过他身边。不远处传来一阵惊呼,一匹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马蹄眼看就要踏下,忽然一朵绯色的影子从天而至,从马蹄下裹出一个孩子,飘然落在地上。

      他不由自主朝着那里走过去,街边是早已在十年前毁在战火里的客栈,小二把腿搭在门槛上坐着,咧着嘴看着他。被救出来的孩子从前头跑过来,举起一篮子的栀子花,笑着塞到他手里。他看到她也朝这边走来,低着头,手里也有着一朵栀子花,身后还跟着一匹懒散的白马。她就这样擦过他的肩膀走过去,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蓦地转身拉住她的衣袖,她终于朝这边抬起头,露出一张熟稔入骨血的面容来,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带着一点儿询问,然而见他只是沉默,又轻轻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接着朝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像是在问他怎么不跟上。他刚要抬脚,什么东西叮当响了一声,他便醒了过来。

      小外孙费力地从地上捡起个什么东西,递到他跟前,刚学会说话的口齿还很含糊:“这是什么呀外公?”

      杨逍笑着把他抱上膝头,接过他手中的瓷瓶,打开来,在掌心倒出一枚黑色的药丸。

      “外公生病了吗?”小外孙抬头盯着他。

      “是啊,外公生病了,这是外婆留给外公治病的药。”

      “外婆?外婆是谁呀?”

      “外婆就是外公的妻子。”

      “那外婆去哪里了?”

      “外婆生外公的气,躲起来了,但她躲起来之前给外公留下了这个,让外公能找见她。”

      “所以把它吃了就能找见外婆了是吗?”

      “是啊。”杨逍拾起药丸,在阳光下久久凝望着,嘴角忽地露出一点儿笑意。

      “吃了它,外公就能见到外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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