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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案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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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上说的那个就是她吧?”
“对对,好像就是,我有个朋友就是她们班的,听说她……”
“啊,真的啊?不是吧……啊她好像听到了诶。”
“怕什么啊,差点被□□的不是我们啊。”
林宝儿低下头,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不远处站着两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一边紧盯着林宝儿,一边以自认为窃窃私语的音量指指点点。
进入班级的一路上,都伴随着这些,林宝儿脸色惨白,一步步走进教室里。
原本嘈杂的教室,在她进入的一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声音全部消失了。
随后,又猛然爆发出了如同那些窃窃私语一样的声音。
“还敢来学校啊?”
“就是啊,那些照片……诶,你看到没那几张……”
“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情的话,早就没脸活着了,死了算了。”
林宝儿努力的想要装作没听到,可是眼泪却已经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一眨眼,眼泪就滚落了。连座位都还没接触到,就被人推了一把,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
“别坐我旁边,你怎么好意思来学校的?”发尾烫了卷的女孩子收回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一脸嫌弃的在校服上擦了擦。
“就是啊,都这样了还好意思来上课。”有人小声地附和道。
“不过,那些照片看着挺刺激的,没想到她身材还不错呢。”
其中也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但大部分人都保持了沉默,做了这场闹剧的观众。
“凭什么……”林宝儿的声音沙哑,说话间,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她害怕,可是更不甘,为什么她才是受害者,却要被众人指责?
加害者在她身上泼着脏水。没有人会去在意事情究竟是谁对谁错,也无人在意真相。不论如何,在别人眼中,她丢失了“贞.洁”,这就是事情的结果。
这一路走过来,已经受够了。
“还凭什么?你被拍了那么多裸.照……”
林宝儿狠狠地咬着下唇,似乎有铁锈味蔓延开来,可她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她觉得她好像身在地狱里。
她不懂。
做错事的人不是她,她是受害者,可是,大部分人针对的都是她,为什么?
丢失“贞.洁”比对方犯罪还要严重吗?
原来做好事也是错,她那天就不该将那个孕妇送回家,是吗?
噩梦般的那一天,那些回忆又在脑海中回荡。
那只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那也是她做过最错的一件“好事”。
放学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自称崴了脚的孕妇,出于好心,她将孕妇送回了家。对方留她在家里坐坐,林宝儿没有拒绝,但在孕妇的丈夫出现的时候递水给她喝的时候,她警惕了起来,想要尽快离开。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时候,那个孕妇从背后用丝巾勒住了她的脖子。
林宝儿拼命挣扎,那男的扑上来摁住了她,嘴往林宝儿的脸上凑,林宝儿慌乱挣扎间打到了孕妇,孕妇叫了一声,手上丝带却勒得更紧了。似乎是看到林宝儿伤了他的妻子,那男的也怒了,几巴掌下来,林宝儿的脸火辣辣地疼,想要求饶尖叫却说不出话,缺氧之下眼前都已经模糊,看不清景象,只能听见自己急促如鼓点般的心跳声。最后宝儿再也没有力气,就此晕了过去。
醒来后,林宝儿恍惚间看见两三个男的围着她。
喉咙很痛,身上也很痛。那个孕妇举着相机站在旁边,好像看什么恶人一样恶狠狠地看她。
林宝儿想求饶,想咒骂,可是嗓子沙哑疼痛发不出声音,好像撕裂了一般。
她拼命地尖叫,流泪,反抗,最后再度被人按住,只有两行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流。
后来,在家等她回来的外婆发现不对,跑到学校来找她,得知宝儿早就回了家,又顺着回家的路找了几圈,最后外婆报了警,警察找到她的时候,林宝儿已经哭干了泪。
林宝儿用红肿疼痛的眼睛看到外婆抱着她哭了很久,看到几位女警对着她露出怜悯的神情,看到警察将那些人控制住,看到手铐落在孕妇男人的手腕上,看到孕妇哭喊着倒在地上,一边愤恨咒骂着都是因为林宝儿勾引她丈夫,应该抓林宝儿。
之后她才知道孕妇叫敖晴,在这个偏远小县城里有点关系,家里还有人在派出所。孕妇的丈夫戴洋是入赘的,敖晴对他死心塌地,百依百顺。其他的几个男人是戴洋的狐朋狗友,他给他们一一打电话,说有好事一起,录像是敖晴提议的,觉得这样便可拿捏住宝儿。
她的泪哭干了,外婆抱着她,抓起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痛哭道自己没能保护好她。
宝儿颤抖着擦去外婆的泪,她想告诉外婆,不是她的错,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随后她被送进了医院,颈部外部严重破皮,皮下淤血,喉头水肿,一段时间内都不能说话,呼吸时偶尔还有气管出血,她甚至觉得活着的状态便很痛苦。身上也多处挣扎时造成的伤,虽然最终那些人还没有得逞,但对她而言心理上的伤害更大。
她太痛苦了,闭上眼睛,宛如噩梦一般的一幕幕就又浮现出来。睁开眼,噩梦也没有消失。
那不是噩梦,是现实。
她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就在这几天里,事情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好事者来了,记者也来了,还有人举着麦克风问她,为什么会毫无警戒心的帮助一个孕妇还把她送回家,为什么看到孕妇家有个男人还不离开,为什么不拼命挣扎任人欺负,为什么…
林宝儿不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为什么。
她是被伤害的那个人,就是这样。难道做好事也是错?脖子上的伤痕,身体上的伤痕,心理上的伤痕,不正是她拼命挣扎的证据吗?
外婆气愤地想要把那些人赶走,林宝儿那个十几年见不到的父亲却拿着麦克风跑出来,说他的女儿从小就不听话,叛逆,作风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外婆给了他一巴掌,拼命骂道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女儿受到伤害以后继续泼脏水伤害她?
敖晴的娘家人通过关系拿到了当时的录像,她们不在乎戴洋蹲局子的事,只在乎敖晴。选了几张截图,发到论坛,说敖晴怀孕,戴洋有渴求,就逼迫打骂敖晴给他骗女人回家,敖晴没办法才出门,她也很愧疚,她也很难过,她也没想到随便一说就能把林宝儿骗到她家去,她也没想到林宝儿心那么大,看到她老公还继续待在她家,她也没想到戴洋会那么畜生…戴洋还逼迫她让她录像,戴洋可真是太坏了,太畜生了,而她是那么的无辜,至于林宝儿,丝毫不知道保护自己,谁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于是风言风语蔓延开来,林宝儿变得好像有罪一样,罪无可恕,似乎大家都可以指责她,拿她做反面教材,说她不懂得保护自己,错的可真是太离谱了。
林宝儿和外婆没有任何办法,风言风语足以压垮她们,外婆哭得眼睛快瞎了,宝儿只能拼命努力让自己振作。
一生都善良好心的外婆哪里会想到世间有这么大的恶意,对没出过县城的老人来说,这小小的县已经是整个世界,铺天盖地的恶意让这个一辈子都用善意面对世界,也教育孙女要善的老人迷惘。
等宝儿出院想要回到学校的时候,就一路上被人指指点点着,即使身边没有人,她也总疑神疑鬼地觉得在那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因为是小县城,发生了什么事都会传得遍地都是。
这样的滋味太难受了,林宝儿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地狱。
好奇怪,她才是被伤害的人。
那些,那些指责她的人,嘲笑她的人,拿她的痛苦当作谈资的人,围观的人。
帮凶和沉默的帮凶。
透过朦胧的视线,林宝儿看见同学异样的眼神,尽管那也有担心她的人,可此时的她好像失去了感受善意的能力,根本无法接收。
“我是受害者!”她终于忍不住了,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句,使劲推开围观的人群,跑出了教室。
理智被愤怒的火焰燃尽,她的身体突然好像涌起了一股力量。
这股力量迫使她想要做点什么,如果不做点什么,林宝儿觉得自己会疯掉。
可是她能做什么?
无权无势的她,只是一个学生罢了,怎么斗得过敖晴一家?
那个姓戴的混蛋,现在正在被拘留,她也接触不到。
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
因为受害者有罪。
因为一个巴掌拍不响。
因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脑海里被负面的想法占满,鬼使神差之下,林宝儿跑到了学校的天台上。
微凉的风拂过,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她从前会在这里和朋友在这里一起静静坐着…
林宝儿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天台边缘,怔愣地看着远处。
天空中,是高高升起的、火红的太阳。
好耀眼的太阳。
……真漂亮啊。
眼眶发热,林宝儿再度哽咽。
金色的阳光照耀平等照耀在她的身上,可是却不能带来一丝一毫的温度。
原来阳光也会是冰冷的啊。
不远处缓慢飘来一簇厚重的云朵,逐渐遮住了那太阳,天空暗了下去。
“要是我遇到这种事情的话,早就没脸活着了,死了算了。”
那女生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起。
是幻觉?还是真的有人在说?
是不是真是如此?倘若她死了,一切就会停下来,她也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亦或是,这一切压根就是梦而已,只是个梦,死了就能醒过来——没错,从这里跳下去,噩梦就会醒过来了,噩梦都是这么结束的。
林宝儿缓步走向顶楼的边缘,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那包含着难过与期望。
她翻过了栏杆,身姿轻盈,像一只蝴蝶。
一切景象都定格。
「啪。」
气泡破碎的声音。
一丛火红艳丽的玫瑰,伴随着惊恐的尖叫声,
在绝望之中……
——盛开了。
“你好,林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