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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变故,明月不如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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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要杜立业以前的下属与他街头路过,杜将军定是不会被认出来的。
蓬头垢面,形如枯槁。沈要就为了让朱决看得过眼,特意扔给他一套新衣。杜立业麻木套上,眼珠盯着对桌的青瓷花瓶便不再转动。
沈要就倚门挑灯,略过秋金柳与院墙的剪影,他望向月亮。
“举头望明.....”沈要就缓慢念道,几节字音在他口齿中延续出一丝缠绵。
“下一句,嗯..…”
人影自灯中钻出,沈要就紧张看那人影变大变高,短发的虚幻身影睁开眼睛。他初
时有些迷茫,待反应过来,那眸子又如同洁净的宝石,干净透亮,却无甚情绪。
沈要就心中狗尾续貂: “.... 明月不如君。”
“师兄! ”沈要就迎上一步,将还想再进一步的腿堪堪放回, “已查明了凶手,请师兄裁决。”
朱决没答沈要就的问好,只问:“是谁?”
沈要就落后朱决半身,声音一顿:“杜立业。”
贺来客栈的一楼由魔尊重新修整过。之前用来见客的方桌长椅,早被他赠与了鬼市的小摊小贩。记账挂钥的垆台,被他凿开数间小格,各个都摆着大陆的奇珍。现时门窗洞开,夜风拂面,池亭凝聚的源气成缕成絮汇入朱决的纸身。
见师兄修为增长,沈要就心下放松,而随着朱决迈入客栈里,黑衣魔尊的手越攥越紧。
—一与杜立业会面,师兄要如何呢。
实话实说,知道幕后凶手是杜立业后,朱决是有几分惊讶。
作为一个活跃在商界的人,他深知与人为善的道理,更别提这个世界的人大多淳朴热肠,是以,他绝不可能与人产生怨怼。
脑中飞速闪过与杜立业的相处片段,朱决确信,两人气氛和谐,称得上相安无事,更是无怨无仇。
而就在他思考间隙的随意抬眼,一个问句脱口而出:
“这谁?”
“是杜立业。”沈要就轻轻答道。
面前的老头瘦成一把骨头,穿着的新衣像套在树杈上,嗖嗖地漏风。老头听见声音,缓缓看向来人,眼珠浑浊,眼白泛黄。
朱决勉强从这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找到杜将军的轮廓,视线在表情麻木的杜立业和泛着笑容的沈要就之间徘徊。
懂了,沈要就做的好事。
殷勤的师弟催促朱决落座,他好站守在师兄身边。
“朱决。”
杜立业盯着他的短发与“奇装异服”,咧嘴笑。
朱决无语,这杜立业怎么神神叨叨的。
他回:“杜将军,别来无恙。”
“有恙无恙,明面上都摆着。”杜立业不客气地接过话茬,“ 何必在这里客套,想问便问。”
话音刚落,一条花枝直直擦过杜立业的耳朵,血丝飞出,枝条插入墙体深约两指,其上花瓣解体,伴着沈要就的言语悠悠落地。
“杜将军,麻烦你对本尊的师兄放尊重些。”
于是杜立业便不再说话,癞皮狗般,面部的皮肉堆积成一条条沟壑。朱决看着他,想起上一次见面,澜水城如虎如熊的杜将军像一座高塔,如今只是个枯人。“师兄。”沈要就轻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请便。”
闻言,朱决也不再浪费时间:“杜将军。这毒,是你所为,还是你手下某人所为?”
“自是杜某。”
朱决盯着杜立业瞧了一会,又问:“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又为何下毒?
“……”杜立业沉默片刻,才欲干巴巴地开口,就被朱决打断。
“是因为亭外楼台吧?”
看到杜立业木楞的神情,朱决暗叹一声果然。
突然改变的目的,突然变化的态度,和沈要就一样,因为害怕预示的未来而采取行动。
朱决前倾上身:“杜将军,你看到了什么?”
“朱决,你真的很聪明。” 杜立业把自己窝在椅子里,他浑浊的眼珠渐渐失焦,陷入当时的回忆。
早便看出沈要就踏入修真一途,杜立业欣喜之余也有些失落。
沈将军的遗子过得好好的,日后,定能在修真界大放异彩,不负沈将军之名。只是自己这修魔的副将,怕只能和世间众人背道而驰。
杜立业听过下属的汇报,南海忽现蜃楼,他略微思索,便晓得他们一行的目的。
思绪尚不清楚,他已起身飞至碧海之上。
“本只想远远观一眼,却没料到,一个闪瞬,我已在一处楼内。”
“金顶浮现的画面,皆为启示……”
杜立业神经质地抖起来,牙齿相撞“咯咯”作响,像硕鼠贪婪的咀嚼。
没必要再听了。朱决想,被愚骗的人,做下的蠢事。
如果说以前的朱决自持理智与肚中笔墨,想要教导愚人的话,如今死过两次的他,已对此事感到厌烦。
无聊又无趣。
这个世界的人,和这个世界,都是这样。
第一次死亡,他感到恐惧又新奇。恐惧于心脏停止的片刻,新奇于降临的全新世界。
他适应良好,有主线任务做,有系统陪他解闷,有他认为还可救一救的师弟。被许多事物充斥的生活,新鲜又刺激,他尚且可以寻得自己在这个书中世界的位置。
可第二次的死亡,他只感麻木。麻木于无药可救的沈要就,麻木于无力违抗的狗屁命运,麻木于可笑的因毒而死。
意识清醒的极度痛苦,灵魂被拉扯被碾碎。这个世界不需要他,同样,他也不需要这个世界。
包括他曾想教导的人。
太简单了,太可笑了。只因为在个破楼顶看到那么点影像图案,就给无冤无仇的人下毒。
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愤怒因之而起,又因之而落。
无所谓,他不想再费心思给无关紧要的人了。
“师兄……?”
朱决许久没有声响。悄悄观察他的沈要就发现,他的气息变了。
哪怕是不情不愿地被召来,朱决也能调整到自己最适宜的状态。
倚树看夜月,举头望繁星。这时,他的师兄瞧来很是舒适。沈要就不敢靠近,但即便是隔着池水,他也会被感染,惶惶忐忑的心被抚平。
新任魔尊忙碌一年,只为了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
他靠这一晚支撑接下来的一年,又把这一晚当做来年奔波的目标。
可现在朱决的闲散惬意没有了。
现在的师兄,好像失去水源的游鱼,听天由命的病人,像他见过的荟荟众生,麻木着生活,期望着离开。
他清楚,杜立业的事事了,他便没有理由强留朱决。
从此,那些“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得到他的一瞥”的欲求,就会随着朱决的离开而再也无法实现。
他又要回到十几年前经受独夜寒灯之苦。茫茫人世间,熙攘红尘中,再也无一人可寻。
沈要就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不能没有朱决。
可他也清楚,师兄的世界不能存有他。
贺来客栈的大堂静谧无声。
插在墙上的花枝,其上最后一瓣花瓣飘落,小舟似的,被无色无流的波浪推动。
“师兄。”沈要就俯下身子,倾首到朱决耳边,“杜立业,但凭你处置。”
“全凭我处置?”
沈要就“嗯”一声,站姿轻松实则精神紧绷。
“其实,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理,”朱决顿了顿,“杀了我的凶手。”
守法公民的第一反应,是根据当地法律判断刑罚。但修真界无法可依,大多是私人恩怨私下了结。
若是动用私刑,朱决又不甚了解,因此,这处理便把他难住了。
“那就,eye for eye吧。”
“爱佛爱?”沈要就迷惑。
“咳咳,我是说,以牙还牙。”
这木椅子坐起来不舒服,朱决坐久了便换个姿势。
“灵魂撕裂的感受,就请杜将军也好好品尝下吧。”
沈要就拎着杜立业步入后堂,向他示意。朱决摇摇头,不愿同去。
他切身体会过碎魂之痛,不想再借此回忆。
门关,没多久便响起惨叫。一声声渐大,好似要撕裂这片夜空。
朱决望外发呆,不由自主地想,我当时也叫得这么凄惨吗。
如果系统还在就好了,还能向它对比求证。
提起系统,朱决还有一些困惑。
自己现在频繁穿越,快把世界穿成筛子了,怎么还不见系统这种更高维的存在采取行动。
思考不出结果,那便罢了。此间事了,他也不会再回来。
“师兄。”早已用净水符洗刷掉粘连的血腥气,沈要就清爽地坐到朱决身侧,“杜立业的事,已经解决了。”
“嗯。”
“他本以为他能慷慨赴死,可真正碎魂之时,他又爬到槛边,想求师兄放过他。”
魔尊回想着,笑了出来:“师兄心善,想来会答应他。我便一边续着他的心脉,一边放血。如今他叫不出声,这碾碎灵魂之苦,定会要他捱过几十年。”
“师兄。”沈要就又唤,轻轻的,怕惊扰什么一般,“……可还有什么愿望?”
“你呢。”朱决未答,反问道,“我走之后,你要做什么。”
告诉他!告诉他!沈要就僵了脸,内心呐喊。告诉他,待他走后,他会到炼狱崖底,挖出前世的山洞,怀抱留影石进入永恒的安眠。
可他只张张嘴,缓缓道:“我会……探访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有空的时候练练剑,不给师兄和空天门丢脸。”
“噗。”朱决没忍住,“你都是魔尊了,还怎么给空天门丢脸。”
“啊,好像是。”英朗男子低头一笑,“与师兄一起,总以为还是空绝峰的三弟子。”
天色渐白,沈要就贪婪地注视朱决的侧影,鬼节于他,是团圆,是重逢,是鹊桥相会。
如果这就是最后,那他要将朱决的身影深深镌刻,然后在虚妄的念想中迎来此世的终结。
晨光缕缕照入,朱决颜色渐淡,似融化在这光中。
然后,然后,颜色就卡在这里了。
朱决:??什么情况,我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