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一篇番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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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要就从未停止过对朱决的探究。只是朱决这家伙惯会糊弄人，还没问上几句，就被他岔开话题带偏了。
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孩……
没错，第二天午后，朱决突然晕倒。待他醒来，身又长上一截，眉眼又长开些许。
而先前六岁的记忆，却没有了。
“沈哥哥，你在做什么？”变声期的公鸭嗓不甚好听，朱决刻意压制着声调，仰头看向坐在巨石上的沈要就。
沈要就道：“修炼。”
“哦，修炼。”
朱决只是低声重复，却没有跟练的意思。沈要就敏锐发现了什么，直接问道：“你十五岁还未引气入体？”
言毕，他顿感后悔，这相当于指着鼻子骂朱决资质不良了。
“没有呀。”十五岁的朱决话少沉静，简短回复他后便拍拍腿起身。他小心走过菜地，避开长势优良的叶片，湿润的泥土在他鞋底留下痕迹。
簇簇声拉过沈要就的视线，狐耳少年从家院步行至密林的行路莫名让他心里一紧，沈要就一跃跳下，疾疾冲到林间。
少年朱决并没有他预想的偏激行为，只是后靠于树，看向山间云雾氤氲。轻白寒凉之物，在浅薄的日照下，显得更加空澄。
果然是师兄。沈要就心道，还是如此喜爱登高望远。
“沈哥哥，你可有过无聊的时候？”
“无聊？”朱决的表情八风不动，可微微垂下的狐耳和在地上悄悄画圈的尾巴却泄露了他不曾言说的情绪。沈要就认真想了想，回道：“不曾。”
前世，他被命运催着跑。今生，他被朱决催着跑。
再看向这个心情低落的主，沈要就心道，都是命。
“……我觉得很无聊。”朱决轻轻说，“那些书，看过便失了新鲜感。有些人，交往久了也觉无趣。我只能靠着一个又一个未挖掘的领域，激起生活的兴趣了。”
沈要就没听懂他的失落：“这样不好吗？”
朱决摇了摇头：“无一精通，无一擅长，无一喜好。我只能成为一个肤浅无趣的人。”
沈要就结识朱决的时候，师兄早已是历经千帆的笑面狐了。他未曾想到，原来在十五岁时，朱决就已经有了且受困于这些波及心境的烦恼。
原来他也曾是个少年。
原来他也会神伤。
沈要就的心突地跳动，砰砰声随着他的张口似乎更大了。
“可在你追逐新鲜感时，获得的欢趣不是假的。”闻言，朱决的目光从山蔼转到比他高了一个头的少年身上。
“不要否定追逐，不要否定快乐，更不要否定你自己。”沈要就第一次做这种语重心长的长辈，有些不适应，“我不知道你想要坚持什么，但我知道长大的你还在坚持做数独，睡前温书，还有……”
“还有，你绝不肤浅无趣。正相反，你学识渊博，还很……”
随着他一句句细数，十五岁的狐耳少年双眼从黯然渐渐发亮，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也微微立了起来。
“谢谢你，沈哥哥。”明眸少年嘴角含笑，“我也坦诚一下好了，沈哥哥，你真的很不擅长套话。”
说完，他便后仰过去。沈要就眼疾手快接过，不出所料，朱决又昏睡了过去。
“这朱决……”沈师弟语气恨恨，动作却是温柔地将他抱至胸前。
先是六岁，再是十五，接下来渐渐长大，便能恢复成之前的朱决了吧。
沈要就如往常一般在自己寝室练习制丹，一心两用，一边留意着朱决房间的动静。
可惜，第二日夜，毫无动静。
日上三竿，小院石桌上的早餐凉了又热，终于在第四次温饭后，沈要就叩响了朱决房间的门。
“师兄？朱决？朱决师兄？”
“醒了，别吵。”
一道糯糯的童音传来，沈要就刚放下的心又提起，迅速闯开门，却见朱决又变成了童稚模样，狐耳和狐尾还好好的缀在身上。
“……朱决？你可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沈师弟。”孩童一派少年老成，严肃的表情在这幼嫩的小脸上格外好笑。
“噗。”沈要就没忍住，“早饭已备好，师兄，可我要抱着你去洗漱？”
“……”小朱决咬牙道，“既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轻缓和风柔柔拂过，草木接踵间沙沙声起。
沈要就保姆当上了瘾，帮朱决洗漱后自告奋勇要给他换衣服，自然是被拒绝。
他的手装作不在意地飘过朱决的尾巴尖，又被狐尾狠狠地抽了几下。
“走吧师兄，吃饭去。”
“沈师弟，我只是变小了，不是患有腿疾。”
“我知道。”沈要就漫不经心回道，抱起朱决，直接把他团在怀里，又轻轻揉了揉耳朵。
狐狸耳朵廓形大，又软绒绒的，别说，真不想放手了。
朱决保持着诡异的沉默，沈要就深知会有秋后算账，心道不如再揉他一会，揉个够本。
“说吧，前两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小朱决抱胸坐在桌子上，尾巴一摆一摆。午后四时的阳光洒落，光斑移动，狐耳不自觉地追随那微热。
怪可爱的。
见沈要就盯着他耳朵出了神，朱决拉长了声音叫他：“沈师弟。”
“……咳咳，前两日，师兄分别变做了六岁孩童和十五岁的少年。昨日下午十五岁的师兄昏过去，今日晨起便是这个情形了。”
“奇也怪哉，那我的身体为何没有变回去。”
朱决仍在思索，沈要就捧着一本《丹符意外一百零八解》过来，翻开，密密麻麻的都是朱决的笔记。
“师兄，看，这是你前不久借我的。”他指着其中一段，道，“与回溯时光有关的丹符，多半涉及最重要的记忆。以情绪分类，便是与喜怒哀乐有关，以人物分类，便是亲人友人爱人有关，此外，往往与心境的破除与进阶有关。”
心境。朱决想，言之有理。
六岁时他带着弟弟东跑西颠，一个没注意让表弟磕了额角。弟弟抹着红色的血咯咯笑，在远处的保姆尖叫一声，引得一大家子闻讯赶来。
然后，他第一次知道当哥哥的责任。
十五岁时他初窥自我，在名为“朱决”的小世界里称王为帝。他的世界遍地荒芜，只有一栋勉强撑得起场面的空宫殿，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光鲜亮丽。
然后，他陷入了很久的迷茫。
他的青春期与同龄人一样，伴随着潮湿的雨季和泥泞的前路。
接下来……是在大学校园的清湖边，柳树垂条，他凝视着湖面自己的倒影。
又囊括整片高耸无云的天空。
“沈师弟，我知道下一次困境了。”朱决要来纸笔，“你既能破我十五岁的难题，定也可破我十九岁的难题。但是……”
“但是这个答案，师兄想自己作答。”
“是的。”朱决轻笑，“与过去的自己对话，多令人兴奋。”
沈要就听从师兄的吩咐，又把朱决安置在他的房间。
见贤思齐，他想着，难怪师兄修为一泻千里，原来心境一关他在未修炼时便已勘破。
师兄写给十九岁自己的信，被他好好放在了桌子上。沈要就相当好奇，忍了忍，还是没有拆开。
他烧起丹炉，凝心静神，一颗碧绿的圆子渐渐成形。突地，隔壁房间传来擦擦的走动声。
一失手，丹碎了。
“算了。”沈要就清理散发着药香的碎渣，“还是去看看吧。”
沈要就在门外等了许久。
他听音辨位，判断十九岁的朱决仍站在那张桌子前。
老实说，他猜不到师兄会烦恼的事。不同于他困境的小情小爱，师兄似乎总是在挖掘人魂之本，像是一棵迎风舒展的树在回溯自己的根。
根茎牢靠，才能更茂盛吧。
他这么东想西想，朱决的房门开了，十九岁师兄有些削瘦的身形劈开暗光。
“你是，信中提到的沈要就？”
已有了青年模样的朱决露出一张笑脸：“我已经从我自己那里得到答案了，但按照信里的建议，我还是决定问问你。”
青年顿了顿：“会打扰吗？”
“当然不会。”
青年朱决不再废话，直言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思考过这个世界的结构。顶层，中层，下层。无论哪一层，又无论能不能跨越，他们，我们，所生活前进的路径，都是已定的。”
“任何人，面临的任何选择，其实都是一定的有限的，再没有其他可能性。”
“我们只是沿着既定的道路机械前进的人偶而已。”
“不见前路，惶恐迷茫，既见前路，无力倦怠。”
青年朱决平静缓慢地说完，他站在门内，等待门外之人的回答。
“……”沈要就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无法作解。”
“道心诉我之物，便是我所求之物。道心驱我之路，便是我所行之路。”
师兄是溯根之木，而我是追风之树。
“我不擅长这些，”沈要就有些愧疚，又对自己暴露出来的无思无想有些羞耻，“我的回答只能到此而已了。”
“不不不，这很好。”青年朱决扶着门框笑起来，“起码比我好。”
“啊？”
“看来你没看那张纸。”青年朱决眼神中透出几分赞许，“那要不要猜猜？”
沈要就闭眼憋了半天，放弃道:“猜不出。”
“干就完了。”言毕，青年朱决先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干就完了哈哈哈哈！”
“我总是思而后做，却忘了许多道理往往是在行动中悟出的。”
“沈要就，你有一颗坚定的心，只要你与外界自洽，便能走得很远很远。”
沈要就呆住，又见青年朱决低头把玩起他自己的尾巴和耳朵:“我天，竟然是真的，这大尾巴真舒服。”
“？”
青年朱决左捏捏右捏捏，又搓又摸，最后展颜一笑:“那么，拜拜啦。”
“师兄！”沈要就迈过门槛，接住将将倒下的朱决。
“嗯……”朱决闷声问，“沈师弟？”
“是我。”
“看来药效是过去了……”
“明日应会彻底消散。”沈要就严肃唤道，“师兄。”
黑衣师弟迅速摸了几手尾巴尖，趁朱决没反应过来，把他抱到床上，又撸了一把狐耳，在朱决瞪大的眼中窜出门。
“明日见！”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一篇番外（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