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绫春迟玉簟秋》绛薇尘

12、心照不宣

　　却说那范致豪这几日也并未消停，接连着花心思遣人来苏府送些西洋进口的稀奇玩意儿，而苏绫钰心间自有分寸，只在初次因碍于情面收了一个八音盒，其余的便是一再婉言谢绝。

　　清晨，绿攸叩门进了书房，颇有兴致地笑说着：“小姐，我见廖叔去开门了，不知今日那范少爷又会相送些什么来。”

　　“他无论送些什么，我都不会再收的。”苏绫钰正倚靠着一方书桌，轻声吟诵着诗文，听闻绿攸的一席话后便只淡定自若地答了一句，继而埋头沉浸于手捧的书中。

　　彼时，从门外渐渐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绿攸抬眼便瞧见了那人，来者竟是方铭睿，她即刻笑逐言开道：“瞧瞧这是谁来啦？”

　　苏绫钰适才抬头瞧见方铭睿步履从容地迈了进来，嘴角的笑意便拂过眉梢，双颊却霎时显得些绯红，欢喜地唤着他进屋坐坐。

　　“钰儿，”方铭睿凝神望着她，眼中倾涌着掩藏不住的无尽欢欣，“方才我经过清风书斋，便挑了几部书给你，还有我看这支书签也甚为别致。哦对了绿攸，这部便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山海经》——”

　　绿攸方从方铭睿的手中接过那部《山海经》，喜出望外，可倏忽便又有些羞赧地低垂下头来：“谢谢方少爷！可是绿攸，绿攸还不能识太多字，上次方少爷教绿攸看的那几章书我都还没有完全看会——府上的活儿实在是有些忙。”

　　“没事的，你慢慢看吧。这是绘本，倘若有哪处不懂的话问我便是了。对了，”方铭睿将手中的另一个包裹递给绿攸，“这是三姨娘亲手制的点心，托我定要带过来给你们尝尝，与小姐记得热着吃。”

　　绿攸应声着便正欲提了点心去向后厨，稍一不留神，那手里的《山海经》书页中便滑落出一支书签来，看来与苏绫钰的那支甚是相配。

　　“方少爷你真好，竟也为绿攸准备了书签，绿攸往后一定好好识字读书！”她躬身捡起来，便装作惊喜地感叹道。

　　“无妨，你一并拿去用吧。”方铭睿顿了顿，虽惊诧了些，便还是会心笑道。

　　始踏出书房，她遂再仔细端详着那书签反复琢磨。其上勾勒着的工笔画十分细腻入微，描绘的是一对花鸟，悠然自在，徜徉于自然山水之间，可这样的闲情逸致与豁达情怀却是她永生无法企及的。她也察觉出这图案恰与绫钰的书签方为一对，可她宁可相信方铭睿是诚心赠与她的——于是便将那书签如获至宝般地藏在了衣襟间。

　　“铭睿哥，你那书签本是与我这支配为一对吧。”苏绫钰也暗暗察觉了些。

　　“一支书签而已，再买过就是了。钰儿，上次你问我的那部书，我托康先生今日寄到了，”方铭睿却仍是那般温柔平和地说着，而后又特意凑近了，向那绫钰手中的书看去，不经意地笑了，“原来你还在看这部。”

　　“这可是我看的第三遍了，其间的故事简明却奥义深刻，真像你当初说的那样值得细品，”苏绫钰有些得意地说，却又寻思着，故意戏谑着问他道，“你今日前来就只为了送这些东西吗？”

　　“唉我说，你们绫钰小姐呢？”却还未待方铭睿开口，从长廊的尽头便传来一声唐突的问话。随后不久，丫鬟兰昕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小姐，我刚瞧见有人叩门，一开门便是那范少爷，好说歹说非得闯进来见小姐，我一人拦不住他。”

　　苏绫钰便应允了：“让他进来吧。”

　　语落，那范少爷便高视阔步地跨进屋内：“真是巧合了，方少爷竟也在此。我今日前来，是想请绫钰小姐一同去骑马。”

　　苏绫钰自然知晓这范少爷的心思，便假借着不善马术的托辞拒绝。谁料那范少爷却兴致更盛起来：“不善马术，我便可以教你嘛。绫钰小姐这三番五次地拒绝我送的东西也就罢了，这第一次可是收了我那八音盒的，收人东西自然是要还的嘛，我看今日绫钰小姐可不能爽约啊——这车都还在外面等着呢。”

　　“既然范少爷颇有兴致，也不好扫了人家的兴，”方铭睿在一旁察言观色着，见绫钰拗不过这范致豪的软磨硬泡，便主动上前说道，“如若范少爷不介意，我陪钰儿一道去吧。”

　　这范致豪虽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便也只得同意了。三人于是驱车前往那御州城南面的跑马场，一路上气氛却不甚和谐。苏绫钰才下车，便瞧见了那牵着马从草场走来的范若澜，她身旁伫立着的竟然是江御承。

　　“你们终于来了，我和江少爷可是等了你们许久啰，”范若澜打量着下了车的三人，看着范致豪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调笑地说道，“真想不见方少爷也一同来了，今日可算是精彩了呀。”

　　范致豪意欲在苏绫钰面前崭露头角，便主动提议与江御承、方铭睿赛马。一番热身过后，三人都摆出了骑马的架势，号令响起便策马奔腾起来。

　　“苏小姐觉得这场比赛究竟谁能胜出呢？”范若澜旁敲侧击地问着身旁的苏绫钰。

　　“论这三人骑术其实都不错。这范少爷坐姿挺拔，颇有气势，但纵马驰骋时却徒有一腔猛勇而缺些技巧；方少爷马技娴熟，游刃有余，但性情温厚，步伐稳实，欠些竞技之力；而江少爷如今虽屈居第二，却善于操控马匹，保存实力，我看这胜负自是很难定夺。”苏绫钰话落，位居第二的江御承便引马纵跃，竟超越了前面的方铭睿，冲向了终点。

　　范若澜见这情形虽甚为欣慰，然更对苏绫钰这一番独到见解颇感吃惊。待比赛结束，两人便前去祝贺。江御承见苏绫钰走近，便身姿飒爽地翻身下马来，可却望见她亲昵地拥向方铭睿，便沉默着摘下手套，手背上那道当日在仓库为救她所受的伤痕赫然在目。

　　“御承，你的手怎么了？是不是方才骑马时受伤了？”范若澜接过他的手套，伸手去抚摸那伤痕，神色担忧地询问道。

　　而他故意咳嗽了一声，语气轻慢而深邃：“之前为了救一个朋友，不小心受的伤而已。”

　　苏绫钰听闻后适才转头望向他，恰好与他对视着，却沉默了。

　　“这究竟什么朋友，竟使你受了如此之伤。无碍就好。方才坐得有些闷了，御承你陪我去前边散散心吧。”范若澜遂即上前去挽住了江御承，撒娇地向他使了下眼色，两人便往南岚山那处走去。

　　彼时范致豪才徐徐牵来了马匹，说要教苏绫钰骑术。可不料绫钰刚扶稳马鞍，双手还不知如何攥握住缰绳，那马儿却如同受惊了般，纵跃着嘶鸣了一声，脱了僵似的往前狂奔去。

　　在疾驶之中，苏绫钰惊恐地闭上双眸，眼看着将要从马背上跌落，而伴随着一同的，却是来自她记忆深处六岁时从假山上失足坠落的惊惧与无力感。

　　可当她再度睁开眼，却是扑进了一个暖柔的怀抱，眼前的这张面容亦是那般焦灼，就如同六岁时她从假山上跌落后救她的方铭睿一样，只是如今的他已然少了几分童稚，眼神里充盈着怜爱。

　　“钰儿，你没事吧。”

　　她就这样愣着，倾听着他温柔怜惜的话语与低沉的呼吸，又像欣赏着珍藏品般静静端详着他的侧脸。方铭睿既而抱起她穿过整片草场，走向檐廊，一面说着：“你自小就怕高，我不放心。下次若要学，还是由我教你吧。”

　　而此时江御承亦听闻见马的嘶鸣声，便挣脱开范小姐的手，义无反顾地转身而去，却正巧在转角檐廊下望见了这一幕，驻足不前。

　　傍晚时分，方铭睿悉心护送着苏绫钰回了苏府。

　　苏太太扶着女儿坐下，关切地端详着她，叫绿攸打了热水来，亲自给绫钰擦了药。

　　“娘，我今天与那范家少爷去骑马，不慎从马上坠落，幸好有铭睿哥相救。只是有些擦伤而已，并无大碍的。”苏绫钰见母亲神色焦灼，连忙解释道。

　　“钰儿，”苏太太放下手中的膏药，方语重心长地问道，“今日可是那范少爷约的你，然后方少爷送你回来的？”

　　苏绫钰点点头道：“正是。”

　　“那你觉得那方铭睿待你如何呀？”

　　苏绫钰自是觉着母亲的态度与往日有些迥异，便有些不好意思：“娘，您这样问，我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钰儿呀你也不小了，你知道，我们家与方家素来交好，你和铭睿也是青梅竹马——今日方家三姨太来过了，向我攀这门亲事。我与你爹也都商量过了，觉得铭睿这孩子不错，有才学，处事周到，平日看你们也相处甚好。你若要同意，改日我就答允方家。”

　　苏绫钰便腼腆着答应了，双颊霎时发烫了起来。其实她自然明白，从五年前自己佩戴上方伯母给的那枚玉佩时就算作欣然答应了。

　　可门外却传来一声清脆破碎的声响，待她起身细看——绿攸却蹲着身，拾捡着被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的碎片，眼眶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