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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双蝶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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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位鼎鼎大名、少年立业的江家少爷呀,今日一见果真气魄不凡,料不及他竟还精通这般西洋舞曲。”
“那苏家小姐也是跳得好极了呀,两人可真般配。”
在场众宾客的称赞声不绝于耳畔。
直至宴会结束,二人共舞之举仍然是千金小姐们口中传扬的佳话。可苏绫钰却并未因此感到十分愉悦,总觉着对另一个人愧怍不已。
“小姐,你与那江家少爷是何时相识的呀?绿攸怎么都未尝听小姐提起过?”次日清早,待绿攸正替苏绫钰梳洗时,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了句。
“这件事情说起来可就长了,”苏绫钰顿了顿,却尚有些惊异,“你怎么问起这事来啦?”
“昨日范府的丫鬟妙黎告诉我的,说是小姐当日与那江少爷在范小姐生辰宴上共跳了一曲西洋舞——如今这在御州城的贵族小姐们之间哪,都传开了。”
苏绫钰便将那事情的原委一并诉说给了绿攸听。话音渐落,千丝万缕的复杂心绪遂缠绕于她的心间,虽说这在那些浑身淌着欧洲血液的洋人看来并不算什么,可她到底是一户正经人家的小姐,如今尚未出阁,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同陌生男子这般亲近,总觉着些不合乎伦理。
“这江少爷,看起来人倒是仪表堂堂的,怎么骨子里这么霸道啊,”绿攸听闻后忿忿不平道,“虽说我们在法国时,这男女共舞也都算作寻常,但在这里就不一样啦——果然,还是这方少爷为人亲和,脾气好又体贴。”
“小姐,范府来了人,说是特意来见小姐。”倏尔,管家廖叔叩门传话道。
“范府?可是范家小姐?”苏绫钰方才回想起昨日道别,那范小姐尖锐刻薄的眼色,今日亲自登门拜访,想来该是心中犹有不甘。
“是位公子。”
“公子?”苏绫钰即刻换了件齐整的衣裳,由绿攸搀扶着下了楼。
那庭院里立着的正是范致豪。昨日跳完那支华尔兹,那群洋姑娘便主动与她攀谈起来,其间有两三个来自法国,她们便自然地用法文交谈起来,她也遂结识了这位范少爷。苏绫钰只唤了他一声,范致豪便兴冲冲转过身来。
她这才细细端详起他这张脸,朗目疏眉,皮肤白皙,生得一双如铜铃般的天然笑眼,眉目间自是风情万种,顾盼生辉,若仅凭外表识人却也是一副好皮囊。这范致豪手捧一束玫瑰,身着一袭白西服,头发向后梳起,颇为油亮,论这身派头确是不会输于昨日在范小姐的生辰宴上。
“绫钰小姐,不知范某今日冒昧前来,可会打扰苏老爷和夫人?”说罢,那范致豪清了清嗓,顺带理了理自己的领结。
“今日爹娘外出了,不在府中。不知范少爷今日光临苏府,有何贵干?”苏绫钰自是已暗自揣度出了什么。
“昨日宴会上领略了绫钰小姐的风姿,不仅舞跳得甚为曼妙,还又精通洋文,真是令范某不甚佩服!昨日的相识不够郑重,今日我专程到访苏府,想与绫钰小姐交个朋友,”这范少爷说着便殷勤地将手中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递给了苏绫钰,眉目含情,向身后的随从一挥手,“这点薄礼,还请绫钰小姐笑纳。”
霎时,从门口走进十来个丫鬟,每人皆捧着一个装饰华美的礼盒,朝里屋而去。
“这些都是朗月阁新进的上好脂粉和首饰,绫钰小姐如若喜欢哪一样,我下次再专门给你送来。”范致豪说着便满脸春风,很是得意。
苏绫钰和绿攸都被这仗势惊得怔住了。待苏绫钰方才回过神来,便欲顾及礼数,邀请范少爷进去坐了坐。
“少爷,是暮迟的失职,暮迟知道错了。当日少爷临走前交待暮迟去取拿这条项链,暮迟一疏忽就忘了这礼盒与那胸针的一模一样,让少爷在范小姐面前失礼了。暮迟该打,该打。” 那男仆方跪在江府书房的门槛前,一脸忏悔的模样。
“罢了,起来吧。”江御承正从屋内的木栏窗中,眺望着檐外的飞鸟和那庭院里的老藤树,看来颇有心事。
暮迟的眼中闪着机灵,探着脑袋,直起身子试探着问道:“咦,少爷不责怪暮迟啦?”
彼时,远叔故作咳嗽状,不紧不慢地迈进了书房,神色凝重地望了眼江御承,唤了一声他的名。江御承便暂且让暮迟退下,而后缓缓合上门回屋与远叔细谈。
远叔正沉思冥想着,那眼角布满的褶皱深深浅浅,他方顿了顿神,开了口道:“陵安城近日下了与御州城之间的通货禁令。我们与总督军约定供运的这批瓷器,其原料均来自于陵安。倘若这批物料再无法供应,恐怕下月瓷窑厂那边难以按时完工。我看哪,这时局当真是不紧气了,怕是两派军阵再要开战也说不准——”
“知道了,明日我自会去寻一趟徐长官,将事情缘由一并问个清楚。”江御承话毕,正欲起身,却不料又被远叔语重心长地劝住。
“御承,我看你自那比试后便无心于商铺的生意,今日我听人说起你与那苏家小姐的情缘——你切莫要忘记了你的身份,还有你爹临终前的嘱托哪——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皆胸怀大志,不羁于儿女情长。那苏易卿的女儿,你是万万不能动了心啊。”
听见这番话,江御承不自禁地顿了足。年幼之时那触目惊心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那默然离去的背影尤为清晰,一夜之间万千倾覆,满目疮痍。一切皆宛如凶猛灼烫的熊熊烈火,炙烤着他的每寸皮肤,烧灼至心扉,那疼痛的灾难是如此刻骨铭心——如今回忆起仍使他惶惶不安。至幸之事乃是他的劫后余生,这十五年来他卧薪尝胆,为的便是彻底碾碎这个梦魇。他等这一天已经够久了,他绝不能因为爱上她而满盘皆输。
是日,江御承又假借着布衣身份,只身来到了铺子。只是令他始料未及的,却是午后那范致豪的悄然拜访。见这不速之客险些拆穿了自己的身份,江御承便连忙拉着那范少爷出了店铺。
“我就说嘛,这人不在江府,按你这‘生意至上’的个性,必定是在此处——”范致豪说罢,便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看得出有些吃惊,“可江少爷这身素衣打扮,看来是要——”
江御承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耐烦道:“不知范少爷今日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唉,你我之间就莫须客套了,兄弟有件事相求,还望江兄指点迷津,”范致豪一语至此却顿住了,笑而不语着,两眼悠悠一转,“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两人便信步来到市集的一家酒楼小酌。
“范少爷向来不过问这生意之事,如今倒是有闲心打点家业了。有什么事,说罢便是。”
这范致豪主动替两人斟上了酒,俯首望了眼酒盏,而后将其缓缓举起道:“不是生意上的事。既然是兄弟,那我可就直言了啊——江兄对那苏家小姐可有何情份?”
这话听得叫江御承将适才饮入口中的酒猛地吞了下去,定了定神细思着,方才答说着:“范少爷多虑了。昨日范小姐生辰,我只知晓那苏小姐通识乐律舞曲,便就此邀了她跳支舞替范小姐助助兴便是。”
“哦,那便是好,”范致豪听后,眉梢带喜,眼眸含笑,“我想江少爷如此般风流倜傥,身边定是不缺美艳女子。正好,你又与那苏家小姐是旧相识,可否帮兄弟我——虏获她的芳心?”
江御承心觉甚是荒唐,又有些惶然不安,便佯装作镇静,迂回答说着:“范少爷近身皆是群西洋美人,又是昨日才与那苏小姐相见,如今何出此言?况且,以范少爷这手段和经验,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失策吧。”
“我堂堂范家大少爷什么人没见过啊,不过像这种既会洋文又会跳舞的闺中佳人确是罕见。咳,我这若要追那些金发碧眼的洋妞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论这种大家闺秀,我还真没什么经验。我本想着家父经营的这‘朗月阁’,什么胭脂粉扣、珠宝首饰应有尽有,论这世上女子都该喜欢,送了便是了。结果,今日一去苏府,那位苏小姐似乎是对这些毫不上心,硬是不收——唉你说是不是我挑的脂粉首饰不合她的品味?”
“以她的个性,确是不会流连于这些寻常人家小姐所喜爱的东西,”江御承仿佛想起了什么,深深回味着,却只是浅笑了下,寻思片刻便瞧向那范致豪,“我可以试试帮你,但范少爷也得帮我办件事——我想出高价买回昨日送给范小姐的那枚胸针。”
傍晚时分,方老爷与方铭睿前来苏家拜谒,苏太太便热心地留下父子二人共用晚膳。苏绫钰自是安分地在一旁倾听着两家的谈话,却低头不语,时不时斜眼瞄向对面的方铭睿。他却一如既往地恭敬谦和,侃侃而谈,看起来与往常并未有所不同,可苏绫钰却能瞧见他望向自己时眼神里的疏离。
饭后,苏绫钰便邀方铭睿外出散心。苏府的东门外,星星点点的灯火笼罩了整条长街,远方的景物却尽被映衬得影影绰绰。
方铭睿沉默不语,尽管他全然明白绫钰的意思。当日宴会上,他自然是知晓江御承意图的,可相比下他愈加在意的是苏绫钰。自幼一齐成长,是众人眼中青梅竹马的他们,虽然久别重逢后依然惺惺相惜,但却仿佛憾失了从前无话不谈、形影不离的某种默契,他们的关系若即若离,宛如隔着轻薄朦胧的白纱。
诚然,他是将她放在心上的,因此才会愈加在意旁人的接近。许久,他开口说:“天色渐沉了,我们回……”
“铭睿哥,其实我与那江少爷之间,并未前日你所见那样,更并非是如众人口中谣传那般的关系,”苏绫钰连忙接话,遂将垂挂于颈项间那枚晶莹剔透的玉佩摘下,格外小心地轻捧在手心,“你可否还记得此物,这是你将去国都学堂那年方伯母赠予我的,临别时我哽咽地拉着你十分不舍,你就让我戴着它等终有一日你学成归来——这些年我一直都珍藏着它。”
“嗯,这是娘生前最为钟意的首饰,还有五年前她未了的心愿。”方铭睿倏尔将目光定格在那枚玉佩上,眼眸有些灼灼发烫,却还是佯装作淡定自若的模样。
“铭睿哥对不起呀,我并非有意提起方伯母的事来。可如若这枚玉佩关乎方伯母的心愿,那如今我或许可以替方伯母去做些什么。”
彼时,方铭睿的眼前仿若浮现着当年母亲和蔼的面容:“睿儿呀,等三年后你从国都学成归来,就将钰儿娶进门。这孩子甚是水灵乖巧,你们两小无猜,你长大后可还要继续照顾她,千万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呀,听见了没?”一番思念过后,他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都过去了,钰儿你不必内疚。”
苏绫钰看他这般掩饰脆弱,便仍欲想要辩白道:“其实,钰儿能感受到方伯母还有铭睿哥的心意——即便是铭睿哥你这些年在外独自求学,变得坚韧自立,旁人看来或许是愈加成熟稳重,但钰儿能明白你的初心和孤寂。而且钰儿也一直,很珍惜与铭睿哥的缘分——”
苏绫钰亦不知为何竟头脑一热言说至此,还未待她回神过来,方铭睿便俯身凑近了她的脸颊,那吻便宛若一朵盛放于人间四月天的花儿,点染了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