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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偷 离开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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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玲珑镇,金宝儿只觉浑身轻快,像只挣脱了笼子的山雀,一路走一路瞧,看什么都新鲜。
乡间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田地里农夫弯腰插秧。
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吃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着不成调的竹笛。
炊烟从远处村落里袅袅升起,混着泥土青草的气息,倒比镇上茶馆里的茶香还要清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
金宝儿额角渗出汗珠,发髻也散了几缕,黏在脸颊上。
她瞧见前面路边有棵大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便快步跑过去,往树根上一坐,长长舒了口气,顺手从布囊里摸出块临走前买的干饼,啃了起来。
正啃得香甜,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声,夹杂着男人的怒骂和棍棒抽打声。
金宝儿耳朵一竖,顿时来了精神。
她这辈子最见不得恃强凌弱,往日在镇上,见着地痞流氓欺负小贩、顽童欺负乞丐,总要上前管一管,如今出了门,这侠义心肠更是按捺不住。
当下三口两口把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碎屑,起身循声而去。
转过一片矮树丛,便见一片空地上围了几个人,闹哄哄的。
中间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赤着膀子,脸上横肉丛生,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正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又打又骂。
那身影看着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小褂,头发乱糟糟如同鸡窝,浑身沾满泥土,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哭得撕心裂肺。
“小贼崽子,敢偷老子的钱袋,今日不打断你的腿,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壮汉骂得唾沫横飞,木棍一下下落在小孩身上,听得人揪心。
周围几个过路的行人、挑担的货郎,都只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有人低声叹气,也有人摇头议论,却没人敢出头阻拦。那壮汉看着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金宝儿见状,心头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自幼被爹教得一身江湖气,最敬好汉,最恨恶霸,此刻见一个大男人欺负这么小的孩子,当即怒喝一声: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一声清脆响亮,带着几分泼辣,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来。
那壮汉停了手,转头瞪向金宝儿,见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穿着半旧布衫,个头不高,灰头土脸看不出什么。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打!”
“我就管了!”金宝儿叉着腰,往前一站,毫无惧色,“他就算偷了你东西,你这般往死里打,打出人命怎么办?再说了,他一个小孩子,能偷你多少银子,值得你下这么狠的手?”
壮汉气得瞪眼:“你知道什么!这小贼偷了我买种子的一贯钱,那是全家老小的活命钱!今日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地上那小孩听了,哭得更凶,一边哭一边哆哆嗦嗦道:“我没偷一贯……就偷了几文……我饿……我三天没吃饭了……”
“还敢嘴硬!”壮汉扬手又要打。
金宝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抓住壮汉的手腕。
她虽年纪小,可自幼跟着金满堂学过几套拳脚,力气比寻常姑娘大不少,这一抓竟让壮汉一时动弹不得。
“我说住手就住手!”金宝儿眉头一皱,“钱丢了可以再找,人打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他一个孤儿,饿极了才犯错,你就不能饶他一次?”
周围众人也纷纷附和:“是啊,算了吧,一个孩子……”
“别打了,别打出事来。”
壮汉被金宝儿抓着胳膊,挣了两下没挣开,又见众人都帮着小姑娘说话。
脸上挂不住,只得狠狠甩开手,恶狠狠瞪了那小孩一眼:“算你运气好,今日有这丫头保你,下次再让我撞见,非扒了你的皮!”
说罢,他又狠狠啐了一口,才悻悻地捡起地上的担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只留下金宝儿和那缩在地上的小孩。
金宝儿蹲下身,仔细一看,这孩子面黄肌瘦,脸颊凹陷,胳膊细得像柴火棍。身上好几处都被打得红肿发青,看着实在可怜。她心一软,语气也缓和下来:
“喂,你没事吧?能不能站起来?”
小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倒是挺大,黑漆漆的,只是满含恐惧和委屈,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他怯生生地看着金宝儿,轻轻摇了摇头,不敢说话。
“别怕,那人已经走了。”金宝儿伸手,轻轻把他扶起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爹娘呢?”
小孩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小声道:“我……我没名字,大家都叫我小石头……爹娘早就死了,一直沿街乞讨……”
金宝儿心里一酸。
她虽自幼没娘,可好歹有爹疼,有管家爷爷和奶娘照顾,比起这无依无靠的小石头,不知强了多少倍。
再想起自己刚没了爹,如今也是孤身一人闯荡,顿时同病相怜,越发心软。
“饿不饿?”金宝儿问。
小石头用力点头,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金宝儿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走,我带你去前面镇子上买吃的,管你吃饱。”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一座比玲珑镇小一些的集镇,名曰“乱石镇”。
镇口立着块破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金宝儿认得,是爹教过的。
一进镇子,又是一派市井烟火气。
街道不宽,两旁摆满了小摊,有卖菜的、卖针线的、卖面食的、修鞋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路边一家小面馆飘出阵阵面香,馋得小石头不停咽口水。
金宝儿见状,直接拉着他走进面馆。
店里几张破旧木桌,坐满了苦力脚夫,一个个光着膀子,大口吃面,大声说话。
掌柜是个胖大叔,见金宝儿带着个小乞丐进来,眉头微微一皱,却也没赶人,只上前问道:“姑娘,吃点什么?”
“来两大碗牛肉面,多放辣子!”金宝儿大大咧咧坐下,拍着桌子道,丝毫不怯场。
“好嘞!两碗牛肉面!”
不多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红油漂浮,香菜点缀,香气扑鼻。
小石头眼睛都看直了,咽着口水,却不敢动筷子,只怯生生看着金宝儿。
“吃吧,随便吃,管够!”金宝儿拿起筷子,递给他一双。
小石头再也忍不住,双手捧着碗,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满嘴是油,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
看那样子,怕是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金宝儿自己也饿了,端起碗呼呼吃面,一边吃一边看小石头,心里暗暗叹气。
等两人吃完,金宝儿摸出腰间布囊,掏出几文钱付了账。
小石头吃饱喝足,脸上有了点血色,看向金宝儿的眼神里,满是依赖和感激,紧紧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她带着小石头逛到集市中间,那里有个卖旧衣裳的摊子,都是些平民百姓穿的粗布衣衫,价钱便宜。
金宝儿挑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小褂子,递给小石头:“去那边墙角换上,别总穿这身破破烂烂的。”
小石头点点头,抱着衣裳跑到墙角。
金宝儿便在摊子前等着,随手翻看着那些衣裳,和摊主砍价闲聊,一时没留意身后。
等了片刻,不见小石头回来,金宝儿心里觉得奇怪,转头一看墙角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小石头的影子!
“嗯?”金宝儿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她以为小石头是害羞躲起来了,便在附近找了一圈,喊了好几声,都没人答应。
集市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金宝儿越想越不对劲,下意识伸手往腰间一摸,腰间那只装着银子和碎钱的布囊。竟然不见了!
“我的钱!”
金宝儿脸色骤变,慌忙浑身上下摸索,衣襟、袖口、裤兜,全都摸了个遍,空空如也。
那仅有的半两多银子,几文散钱,全都没了踪影!
她瞬间明白过来,哪里是小石头害羞躲起来。分明是那小贼吃饱喝足,趁她挑衣裳分心。偷了她的钱袋,一溜烟跑没影了!
“好你个小石头!我好心救你,给你吃给你喝,你竟然恩将仇报,偷我的钱!”金宝儿又气又急,原地跳脚,差点没骂出声,“我金宝儿行走江湖第一天,就被一个小毛贼给阴了!传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气得胸口发闷,恨不得立刻把那小贼抓回来,狠狠揍一顿。
可集市上人太多,乱糟糟一片,那小石头身形瘦小,钻到人堆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去哪里找?
金宝儿不甘心,在镇上疯跑一圈,大街小巷全都找遍了。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可人人都摇头,连个线索都没有。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金宝儿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最后只能垂头丧气地瘫坐在镇口的石头上,心里又委屈又恼火。
她长这么大,在玲珑镇虽然调皮捣蛋,可从来没被人这么坑过。
好心救人,反倒被偷光了银子,当真是好心没好报,江湖险恶,果然不假!
爹以前总说,江湖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当时还不当回事,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如今才算真正领教了。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金宝儿对着空气狠狠踢了一脚,“那点银子可是我全部家当,全被那小贼偷走了,我接下来吃什么?住哪里?”
身上一分钱没有,别说住客栈、买吃食,就连一口水都买不起。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晚霞,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春风不再暖和,反倒带着几分凉意。
金宝儿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早上吃的干饼和下午的一碗面,早就消化得一干二净。
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欲哭无泪。
在玲珑镇时,再穷也有管家奶娘照顾,有老宅遮风挡雨,从没有过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
如今孤身在外,银子被偷,举目无亲,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行,不能就这么垮了。”金宝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爹教过我,男子汉大丈夫……不对,我是小女子,也不能轻易认输!没钱就没钱,总有办法活下去!”
她自幼跟着金满堂学过看相算卦、修锅补碗、甚至还懂点粗浅跌打医术,虽说样样不精,可糊弄几口饭吃应该不难。
只是如今天色已晚,街上店铺陆续关门,行人越来越少,想找活计也来不及了。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地方过夜。
金宝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沿着镇外的小路往前走,打算找个破庙、山神庙之类的地方凑合一晚。
以前在镇上听说书先生讲故事,那些好汉落难,不都是夜宿破庙吗?
今日她金宝儿,也要体验一把江湖落难的滋味。
走了约莫一里地,天色完全黑了,月亮躲在云层里,星星也稀稀拉拉。
路边树林黑乎乎的,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金宝儿虽然胆子大,可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姑娘。
孤身走夜路,心里也有点发怵,只得握紧拳头,给自己壮胆:“不怕不怕,我会功夫,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
又走了一阵,远远望见树林边缘,轮廓像是座庙宇。
金宝儿心中一喜,快步跑过去。
走近一看,果然是座山神庙,只是荒废多年,破败不堪。
庙门歪歪斜斜,只剩半扇,上面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腐朽的木头。
院子里长满杂草,碎砖烂瓦遍地都是,墙角结满蜘蛛网。
正殿里,一尊山神泥塑歪在一旁,脑袋缺了半边,身上布满裂痕,看着阴森可怖。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想来是以前过路的乞丐或脚夫留下的。
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木板、烂席子,还有几个破碗,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尘土味。
金宝儿站在庙门口,犹豫了一下。
这地方又破又脏,还阴森森的,和她玲珑镇的老宅根本没法比。可如今身无分文,别无选择,总不能露宿野外,被野兽叼了去。
“罢了罢了,江湖儿女,讲究不了那么多。”金宝儿咬咬牙,抬脚走了进去。
她先找来几根干树枝,用爹教的打火石法子,费了半天劲,总算点起一小堆篝火。
火苗跳动,照亮了小小的正殿,暖意散开,也驱散了不少恐惧。
金宝儿把地上的干草归拢到一起,铺成一个简单的草铺,又捡来几块破木板挡在风口,这才瘫坐在草铺上,长长叹了口气。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喉咙干得冒烟,身边连一口水、一口吃的都没有。
想起白天还开开心心游山玩水,转眼就落得这般田地,金宝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玲珑镇啦,想张大叔的肉包,想茶馆里的瓜子和说书先生的故事。
以前在家时,总觉得院子太小,日子太闷,一心想出来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游山玩水,可真出来了,才知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
“都怪那个小石头,没良心的小贼!”金宝儿越想越气,对着篝火嘟囔,“我好心救你,你却偷我钱,等下次再让我撞见,非把你屁股打开花!”
可骂归骂,气归气,眼下的困境还是要解决。
篝火渐渐弱下去,金宝儿捡来几根干柴添上,火苗又旺了起来。
她蜷缩在草铺上,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身上只有几件换洗衣衫,一分钱没有,明天该怎么办?
是回乱石镇,靠耍点拳脚卖艺,或者帮人干活换口饭吃?还是继续往前走,碰碰运气?
爹教的那些本事,看相算卦她只会点皮毛,怕是骗不到人。
修锅补碗倒是会,可没工具。
拳脚功夫对付泼皮还行,卖艺又拉不下脸。
至于煎药看病,她更是只懂一点粗浅法子,不敢随便给人治。
“真是样样通,样样松,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金宝儿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后悔往日贪玩,没有好好跟爹学本事。
镇上街坊以前总说她十八般武艺样样会,可样样稀松,全是花架子,她还不服气。如今才算真正明白,没有一技傍身,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不想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干草铺个床睡上一觉再说。
金宝儿捡了一些干草铺在地上,真是又硬又硌,身边还有蚊子嗡嗡乱飞。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点余烬,庙外风声阵阵,虫鸣此起彼伏。
她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暗暗发誓:
等明天天亮,一定要想办法赚钱,先填饱肚子,再继续闯荡。就算没有银子,没有靠山,凭自己的双手和本事,也一定能在江湖上活下去,绝不辜负爹的期望,也绝不白白被那小贼欺负!
至于那个偷钱的小石头,总有一天会再遇上,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金宝儿打了个哈欠,蜷缩起身子,渐渐进入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玲珑镇的老宅,爹坐在桌前喝酒,奶娘端来香喷喷的肉包,管家爷爷笑着喊她吃饭,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