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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宝儿 玲珑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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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镇。
镇东头临河有座老宅院,青砖灰瓦,门庭虽不算气派,早年却也风光过一阵,如今只剩个空架子。看着倒有几分落魄相。
这院里住着一户人家,姓金。
当家的老爷子,名叫金满堂。
年轻时那也是清溪镇上一号人物,什么拳脚功夫、琴棋书画、看相算卦、甚至修房补锅、煎药看病都会就没有他不会的。
只可惜这人一身本事,全没用到正路上。
老爷子平生就两大爱好:一是念亡妻,二是败家散财。
手里但凡有几文钱,转眼就能花个精光。
朋友来了好酒好菜招待,路人有难也随手接济。
一辈子挣的家业,到最后败得七七八八,只剩这老宅和两个老下人守着。
金满堂中年才得了个女儿,如获至宝,取名金宝儿。
金宝儿今年十五岁,生得随娘如仙女下凡只可惜是没有闺阁女子的文静优雅。
一身江湖市井气。
整日里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半旧的布衫,腰间总挂着个装零碎玩意儿的布囊。
走在街上蹦蹦跳跳,活像只没拴绳的小野猫。
她娘当年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国色天香。
可惜身子弱,生下金宝儿没几年就一病不起,撒手去了。
金满堂自妻子走后,魂儿就丢了一半,整日对着亡妻牌位发呆。
酒也喝得更凶,家也败得更快。
对女儿却是宠上天,自己会的那些本事,不管有用没用,一股脑全教给金宝儿。
金宝儿聪明学东西一点就透,可就是没长性,样样都沾,样样不精。
用镇上街坊的话说:“金家这丫头,十八般武艺样样会,可真论起来,样样稀松平常,全是花架子,这以后怎么办。”
金宝儿性子洒脱,心地善良天生侠义。见着乞丐会给个馒头,见着小孩被欺负会上前帮衬。
就是她就和野猫似的顽皮捣蛋,爱惹是生非。
镇里面,上至茶馆老板,下至卖菜摊贩,没一个不认识她,也没一个不被她闹过的。
今儿天刚亮,金宝儿就从床上爬起来,也不梳洗,趿着布鞋就往院里跑。
奶娘王氏端着粥出来,一见她这模样,连忙喊:“我的小祖宗,你慢点儿跑,衣裳都皱了,头发也乱蓬蓬的,哪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
金宝儿回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娘,姑娘家怎么样,不姑娘家又怎么样?我能吃能喝能玩,比什么都强!”
王管家拄着扫把,在一旁摇头叹气:“小姐啊,老爷又在屋里叹气了,你少出去疯跑两圈,多陪陪老爷吧。”
金宝儿满不在乎:“陪我爹可以,可总闷在院里,能憋出鸟来。我去街上转一圈,买块桂花糕,再听书先生说两段书,晌午就回来。”
她说着,伸手就往金满堂屋里摸。
金满堂正坐在桌前,对着妻子的牌位喃喃自语。
桌上放着几文散钱,是家里仅剩的生活费。
金宝儿轻手轻脚走过去,顺手抽了两文钱,揣进兜里。
金满堂回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半点生气,只哑着嗓子说:“宝儿,又去街上胡闹?”
“哪能胡闹啊,爹,我去给你买壶好酒。”金宝儿嘴甜,说得天花乱坠。
金满堂苦笑一声:“买什么酒,家里还有……你少花点钱,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知道啦知道啦!”金宝儿嘴上应着,人已经跑出了门,“我中午带包子回来!”
金满堂望着女儿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妻子牌位,声音哽咽:“阿莲,你走得早,留下我和宝儿,我这没用的男人,连家都守不住,将来我要是走了,咱们女儿可怎么活啊……”
话说金宝儿出了家门,直奔镇上最热闹的街口。
街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卖菜的、赶驴的、开茶馆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市井烟火气。
卖包子的张大叔掀开蒸笼,白气腾腾:“肉包嘞,刚出锅的肉包,一文钱两个!”
金宝儿凑过去,嬉皮笑脸:“张大叔,先赊两个,回头给你钱。”
张大叔早习惯了她这一套,笑骂:“你个小丫头,上次赊的还没给呢,又来赊!”话虽这么说,还是顺手拿了两个肉包塞给她,“拿去吧拿去吧,少吃点,别又吃撑了肚子疼。”
金宝儿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流,含糊不清地说:“张大叔最好了,等我爹发了财,加倍还你!”
她一路走一路吃,看见卖糖画的,就凑过去看人家画龙画凤。
看见耍猴的,就挤在人群里拍手叫好。
看见河边钓鱼的老头,她还悄悄过去把鱼线往上一拽,吓得老头以为大鱼上钩,结果空欢喜一场,追着她骂了半条街。
金宝儿跑得哈哈大笑,一点不往心里去。反正镇上人都知道她性子,骂两句也就算了,没人真跟她计较。
逛到晌午,她又溜进茶馆,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侠客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瓜子壳扔了一地。
茶馆老板皱着眉赶她:“金丫头,你又不喝茶,别在这儿捣乱,影响我做生意!”
“老叔,我听会儿就走,侠客故事多有意思,你也听听,保准你心情好。”金宝儿脸皮厚,赖着不走,老板也拿她没法子。
等她玩够了,肚子也饱了,兜里的两文钱早花得一干二净。买了糖人、瓜子、桂花糕,一分不剩。
这才慢悠悠往家走,心里还盘算着,下午去河边摸鱼,或者上树掏鸟窝,总之不能闲着。
可刚进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院里安安静静,王管家站在堂屋门口,眼圈通红,奶娘王氏抹着眼泪,声音都哑了。
金宝儿心里咯噔一下,嘴里的糖还没咽下去,笑容一下子僵住:“管家爷爷,奶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氏拉着她的手,哭道:“小姐……老爷他……不行了……”
金宝儿手里的糖人“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她疯了一样冲进屋里,只见金满堂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等她。
“爹!”金宝儿扑到床边,抓住父亲枯瘦的手。
金满堂缓缓睁开眼,看见女儿,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宝儿……爹不行了……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下什么家产……就留下一身没用的本事……”
“爹,你别瞎说,你好好的,我给你抓药,我给你治病!”金宝儿眼眶一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整日嘻嘻哈哈,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又慌又怕。
金满堂摇了摇头,气若游丝:“你娘……在那边等我了……我去找她……宝儿,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顽皮,少吃点亏……老宅……留给你,管家和奶娘……帮你守着……”
他顿了顿,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家里……没钱了……丧事简单办……别欠人钱……”
话说完,手一松,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爹——!”
金宝儿放声大哭,哭声震得整个院子都发颤。
她从小没娘,只有爹疼她。
虽然爹是个败家子,没给她挣下荣华富贵,可从来没让她受过委屈,什么都依着她,什么都教给她。
如今爹也走了,这世上最疼她的人,没了。
王管家和奶娘在一旁陪着掉泪,也劝不住。
哭了大半天,金宝儿才慢慢止住哭声,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往日里那股调皮捣蛋的劲儿,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管家叹了口气:“小姐,人死不能复生,咱们得张罗老爷的后事。”
金宝儿点点头,抹了把脸,起身翻箱倒柜,想找些钱出来。
可翻遍了整个家,只找出几串零散铜钱,加起来也没多少,别说风光大葬,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金满堂一辈子败家,朋友虽多,可真到了用钱的时候,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愿意伸手帮忙。
金宝儿看着那点铜钱,又看看父亲的遗体,心里一阵难受。
她不是不懂事,只是以前贪玩,没把家里的难处放在心上,如今才知道,爹这些年有多难,又有多想她娘。
“管家,奶娘,”金宝儿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却异常坚定,“家里没钱,就买口薄棺,简单下葬,不麻烦别人。”
王管家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小姐懂事就好。”
接下来几日,金宝儿收起了所有顽皮,安安静静帮着料理丧事。
镇上几个心善的街坊,见她可怜,也帮衬了一点,凑凑合合,买了口薄皮棺材,把金满堂葬在了镇外后山,挨着她娘的坟。
葬礼办得冷冷清清,没几个人来,只有王管家、奶娘,还有金宝儿三个人。
磕了头,烧了纸,金宝儿站在父母坟前,一言不发。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回到老宅,金宝儿坐在院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也空落落的。
王管家劝道:“小姐,以后你就住在家里,老奴和奶娘伺候你,咱们省吃俭用,日子也能过下去。”
奶娘也说:“是啊小姐,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安全,留在家里,我们守着你。”
金宝儿抬起头,眼睛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她郑重思索一番道:“管家爷爷,奶娘,我不想待在家里。”
两人一愣:“小姐,你要去哪儿?”
金宝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老爹常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没能行走江湖是一大憾事,我打算替老爹看看这大好山河。”
又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开心最重要。我一身本事,虽然不精,可饿不死我。这老宅,就拜托你们两位看着,我出去闯一闯,玩一玩,见识见识。”
王管家急了:“小姐,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独自出门,太危险了!”
“怕什么,”金宝儿满不在乎,挥了挥手,“我爹教我的功夫,对付几个泼皮无赖没问题,再说我机灵,肯定吃不了亏。”
她知道管家和奶娘都是真心对她,可她天生就不是困在小院里的性子。
第二天一早,金宝儿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爹留下的一点零碎银子,不多,够路上花几天。
她把老宅的钥匙交给王管家,认真叮嘱:“管家爷爷,奶娘,你们好好看家,别太累,我在外头玩够了,就回来看你们。”
王管家和奶娘舍不得,却也拦不住,只能抹着眼泪送她到门口。
金宝儿挥挥手,头也不回地走出玲珑镇,踏上了乡间小路。
阳光正好,春风拂面,路边野花盛开,远处青山绿水。
金宝儿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把所有伤心事全都抛在脑后,嘴角一扬,又露出了往日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老爹,阿娘。宝儿替你们游山玩水去喽!”
她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朝着远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