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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圣 ...

  •   祈国寺的禅房没有佛殿那么盛气凌人,环境清幽,院里用木篱围了一小块地方,这个时节开满了菊花,有黄有白,颇有些“采菊东篱下”的意境。院内十分整洁,花草修剪得错落有致,生机盎然。
      “这都是贺老一个人打理的?”
      “是。我们偶尔帮忙,但也很少。”觉旻走在前面,“院里种了不少花草,一年中四季都有花开。”
      谭远不禁想起自家后院的冬瓜茄子萝卜白菜,盘算着怎么说服那个满脑子“一年四季都有菜吃”的人把那些煞风景的倒霉玩意全部铲了种花。
      觉旻在一个禅房前停了下来,抬起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门,然后退后半步,也不管里面的人有没有听见,就站在一边静静等着。过了好一会,谭远才听到了很缓慢的脚步声。一个干瘪得好像一碰就碎的老人拉开了门,一眼看见谭远,愣了一下。谭远生怕觉旻又“大人”这“大人”那,向前一步朝那老人躬身一礼,抢着说道:“晚辈谭远,奉朝廷之命调查蒙阳伯遇害一案,想向您请教几件事,若有打扰之处,还请您不要介意。”
      贺老看了谭远一会,很慢地退了两步,把门拉得更开些,让到了一边。谭远朝他躬身致了谢,就进了屋子。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陈设简单到了极致,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要说特别,只有墙上挂的一幅字。字面泛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但被保护的很好。那字苍劲有力,但每笔起落又十分收敛,锋芒将显又堪堪收回,毫不张扬,锐气压了下去,深沉的气韵反倒更强,震人心魄。
      上书:万世升平。
      没有印,没有款,只有这四个字。
      “藏锋。”谭远喃喃道,“名不虚传。”
      那人曾经和他说过,字如其人。锋芒毕露、狂傲散乱也好,圆润谦和、端庄方正也罢,多少种字,就多少种人。而有一字法名为“藏锋”,登峰造极,争相临摹者不计其数,却没有一家能得其神韵万一。
      所谓“修字修心”,心锋不藏,又怎么练得成呢。
      “故人所赠。”贺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谭远身后,“不过像谭大人这样的年纪,很少有人知道了。”
      谭远笑了一下,目光从那幅字上收回来,落在贺老身上:“好字。”
      觉旻站在门边,不紧不慢地盘着手中佛珠,闭目不语。
      贺老笑起来,沟壑纵横的脸上现出些“和善”的意思:“谭大人不是有事要问我吗?”
      谭远点点头,想了一下道:“贺老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
      “昨天傍晚……酉时末吧。”
      “傍晚?祈国寺不闭寺么?”
      “平日闭寺没有定时,一般送走最后一个香客才关门。但他们也不会太晚来这国寺烧香祈福,申时,最晚酉时,就没有人了。”贺老看上去苍老不已,动作也迟缓,说话却清晰的很,“昨天是‘七日休’,没有香客,寺院一天都是关着的。”
      “七日休?”
      “是祈国寺独有的日子,‘七日一休’,当天不接待香客,寺中僧人诵经修心,也给这院子去些烟火气。”
      “昨天没有人进来过?”
      “若是上香,懂规矩的定然不会进来。但是祈国寺从不落锁,有没有其它的人进来过……就不清楚了。”
      “为什么不落锁?”
      “祈国寺是国寺,皇亲国戚参拜的地方,一般人不敢打这里的主意。况且寺院清寒,也没什么能引人欲念的东西。”
      谭远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微微靠着墙的觉旻,他不像一般僧人看上去疏离,很多时候甚至是有些“人气”的。他勾了勾唇角,心道:“未必。”
      钱财珠宝没有,和尚倒有一个。
      “您可曾见过蒙阳伯?”谭远的声音十分柔和,像是在闲聊而非问话。
      “去年国祭时见过一次,只远远看了一眼,之后就再没见过了,也从未见他一个人来过寺里。”
      “昨晚您发现他时是什么场景?”
      贺老闭了闭眼:“我当时……没准备打扫那大殿。”
      谭远愣了一下。
      “那些主殿去的人多,天天打扫。偏殿数目多些,平时来不及,就只有到这‘七日休’时一并清扫,主殿是不在这时打扫的。”贺老道,“佛殿都是木质的,最是忌火,为防猫犬鸟雀打翻了长明灯,没人的时候,殿门都是关上的。但是昨晚,大雄宝殿的殿门是半开的。我以为是自己大意没有关好,想去把它关上,就看见有血……在往外流,长明灯是点着的,看得……真切,殷红殷红的,还有一个人影,跪在供台下面,也不拜,就是趴着。我觉得可能是出了人命,不敢进去,只能……去找觉旻大师。”
      “去哪找?”
      “观音殿。”觉旻仍是闭着眼,“七日休时,寺中僧侣都在观音殿内诵经。”
      “然后呢?”谭远有意听他多说几句。
      “我进去看了一眼,认出是蒙阳伯。”觉旻说话似乎不需要什么气力,“朝廷重臣,不明不白地惨死,这不是小事。而且祈国寺自建成起就没沾过血气,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必会生乱。我做不了这么大的主,只好立即进宫面圣,禀请皇上定夺。”
      有理有据,挑不出一点毛病。
      “您是什么时候来这寺里的?”谭远话锋一转。
      贺老显然愣了一下,随即道:“隆德四年。”
      “七年了。”谭远声音不大,用的是拉家常的语气,“觉旻大师和我说过,您宽达慈悲,为何不干脆入了佛门?”
      贺老笑了一声:“剃度出家是求渡,佛家慈悲为怀,不会渡我。”
      谭远没有追问,只是朝贺老躬身一礼:“您行善事却不求渡,此等胸襟,晚辈佩服。”
      贺老摇摇头,没再说话。谭远静静看着他,也不开口,屋内一时沉默,让人莫名紧张起来。
      这时忽然有人敲了敲禅房的门,是之前跟在觉旻身后的两个小和尚其中一个,他先是向房中的人双掌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禀道:“朝中来了人,是来查验尸体的。”

      来人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十分儒雅,气质出尘。只是这样满是书卷气的人穿了一身黑衣,双手被白色的绢布条缠满,没有露出一点皮肤,手指显得十分纤长有力,面上没什么表情,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医圣韩章。
      谭远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就愣住了,觉旻跟在他身后出来,见了来人先是一礼:“韩医圣。”
      韩章回了个礼,又看了看谭远,也是一礼:“谭大人,在下准备去看看蒙阳伯,您可要同去?”
      谭远回过神来,非常客气地笑道:“久闻医圣之名,今得一见,果真不凡。”
      韩章依旧没表情:“谭大人请。”
      谭远走到韩章边上,余光瞥见觉旻并没有很快跟上来,而是等到和谭远他们隔着几步才跟过来,是刚好听不见他们在谈论什么的距离。
      这是不论行走官场还是江湖都能救命的智慧,别人说的话,听到了耳朵里就是祸,无关紧要便罢,若只言片语间真有些什么,就算呼天抢地说没听见也没用。“可能”听见了就是听见了,是要灭了口永绝后患的。觉旻一个和尚,怎么会懂这些?
      谭远是觉得觉旻合自己眼缘,但他不是色令智昏就失去理智的人——觉旻绝不仅仅是和尚而已。
      “这种事不该交由刑部的仵作来做么,怎么劳动韩医圣?”谭远偏头问道。
      韩章不看他:“昨晚大师面圣时,我刚好在场,就奉旨来看看。”
      谭远皱起了眉,但不便细问,只好作罢:“我之前问过了,蒙阳伯的尸身没人动,我之前也只是凑近看了看。先后只有我,陈编修,还有觉旻大师进去过。”说完动了个眼色指向后面,“就是那位。”
      韩章点了点头:“蒙阳伯虽结仇甚多,但多半是因为结党而得来的政敌,不至于这样凶残。”
      谭远伸手推开大雄宝殿之前掩上的门:“没错……小心脚下,别踩脏了鞋。”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韩章再惨不忍睹的伤也见过,面色如常,只是沉声道:“这么多血。”
      “是多。”谭远看着觉旻走进来,一边提醒他小心,一边接过韩章的话,“但太多了。”
      韩章没回答,只是走到蒙阳伯尸身边上,很轻地蹲了下来,随手摸了一把地上的血。血已经完全干了,他手上的绢布上只留下了一点暗沉的粉末。他又伸手在尸体的后颈和喉头出捏了两下,突然回头道:“我要动手了,二位去别处看看吧。”
      谭远知道他说的“动手”是怎么个动法,于是从善如流地对觉旻道:“我从没来过这国寺,对殿宇构造也不了解,大师可愿给我说明一二?”
      觉旻看了看他,末了点头:“好。”
      谭远跟着觉旻从佛像的左边绕进殿内,抬起头看了看穹顶。那穹顶很高,看上去应该雕画了不少繁复的纹样,只是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原本应该是虔诚而神秘的气氛,也因为出了这么一桩事显出些狰狞来,谭远感觉十分不舒服,仓促地收回了目光。
      “祈国寺有大小一百二十多座禅殿僧房,大雄宝殿是主殿,占地最大,也是皇室祈福焚香,举办国祭的地方,地位尤其重要,所以每天都有工匠在没有香客的时候修缮。”觉旻话音不轻不重,顿了一下接着道:“除了‘七日休’。”
      谭远看他,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里有点诧异。他以为如果觉旻真的因为什么而“大隐于市”,好歹该掩饰一下,为什么毫不遮掩他与一般和尚的不同,装傻难道不是更安全?
      “所以,如果是在平时,他应该没有那么多时间完成这些繁杂琐碎的安排,因为随时都有被撞破的可能,对吧?”谭远笑着说,“他不是一时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是蓄谋已久。”
      觉旻不置可否,只是轻叹:“该有多恨啊。”
      “这个时候,大师不是应该说‘阿弥陀佛’或是‘罪过’么?”谭远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像是凛冽的秋阳,看得觉旻晃了一下神,他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一闪而过的不平静,再抬眸,又是明镜一般毫无涟漪。
      谭远不再逗他:“陈大人现在何处?”
      “不知。但我让一个小僧跟在他身边,大概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我才到京城,这里面的事很多我都不了解,大师在京城待的时间比我长,可知道一些‘逸事’?”谭远被觉旻那个“我”哄得心情颇好,声音也松了下来,透出点闲散。
      “你想知道什么?”觉旻听着谭远长舌妇一般的语气,有点好笑。
      “蒙阳伯陈康孝,吏部尚书,位高权重。”谭远眯着眼,盯着佛像的侧颜,“这样的权臣……为人如何?”
      觉旻听着他九曲十八弯地打听八卦,也不戳破:“蒙阳伯位极人臣,十分在意自己的声名,至少在明面上是个端直的人。一房夫人,两房侧室,规规矩矩,没有什么风流韵事。”觉旻道,“但是大权在握,难免生出野心,所以京城里有蒙阳伯弄权的说法。不过政敌之间相互撕咬是平常,所以没什么特别的。”
      “他有几个孩子?”
      “嫡子两个,嫡女一个,庶子三个。”觉旻连回忆也没有,像是随口就说出来,“陈编修是庶长子。”
      “不是嫡出?”谭远挑眉,“那皇上为什么……”后面的话谭远咽了回去,但觉旻听懂了:“因为家门不幸。嫡长子陈烨早先意外死了,次子陈轼与兄长情谊颇深,悲伤过度,一病不起,只能困于榻上,正妻梁氏受不了这变故,不久就疯了。剩下两个侧室所出的儿子都太年幼,还没有进学。”他看了看谭远,“只有陈编修文采斐然,才名赫赫又中了进士,故而在陈家有些地位,也算是蒙阳伯唯一拿得出手的后代了。”
      沦落到靠一个庶子撑门面,确实算是“家门不幸”了。
      “我听说蒙阳伯居于如今高位,是因为他是扶今上坐稳江山的功臣。”谭远道,“皇上非常器重他。”
      “今上江山来之不易,自然对这些不遗余力襄助他的臣子另眼相待。”
      来之不易。
      谭远的眼底冷了下来,手指在广袖中微微攥紧。觉旻没有看见谭远神色的变化,因为他手中一点一点转动的佛珠,已经快要被他捏碎了。
      “有道理。”谭远的情绪转瞬即逝,没在他俊逸的脸上留下一点端倪,“我真是风水不好,新官上任火还没烧,就发现人家想让我点着的是水……大师,有空给我开个光啊,驱驱霉气。”
      “牵涉朝廷命官,走错一步就会树敌无数,这案子棘手。”
      “我又不是那种抱着簪笏板不撒手的人。”谭远耸肩,无所谓道,“无官一身轻。”
      “不想做官,为什么要参加科举?”觉旻看着谭远,“天下寒门士子,都是为了成为朝臣,一展宏图,指点江山才参加科举,若是不想立身朝堂,何必应考?”
      “好奇这京城皇宫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想来看看。”谭远笑道,“我胸无大志,没那些经天纬地的宏愿。”
      他忽然很想告诉谭远,已经晚了。从皇帝一纸诏书将他送到祈国寺开始,除非获罪下狱,被人踏上一万只脚——他名字后面扣上的“帽子”是再也摘不下来的。他已经不是在京城里“看一看”的过客,而是真正陷身其中的朝臣了。
      曾经也有一个人和觉旻说过他胸无大志,只想与妻白首,儿孙满堂,做一个最不起眼的山野村夫。觉旻很喜欢这个愿望,所求不多,却美丽不可方物。
      但是这个梦终究还是碎了,血淋淋地拍在他的脚下,狠狠揉碎他天真的幻想,把他甩进万丈深渊。
      他妄想守护这个不怎么大的私愿,却发现那人实在太贪心了。夫妻白首、儿孙满堂、山野村夫……个个天方夜谭。
      谭远就这样看着他,对着他笑,说自己胸无大志,没有什么宏愿。
      他们说着相似的话,甚至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觉旻害怕了,他好像透过谭远看见了被他深深压在心低的过往,他怕谭远也像那人一样在漩涡里被撕碎,怕自己难以逃脱的梦魇再次重演。
      谭远不知道觉旻内心的波澜起伏,他已经凑到了壁画旁,颇感兴趣地问这画上都画了什么。觉旻看着他修长的侧影,忽然回过神来。
      谭远和那人不一样,他不是温润的玉石,他有锋芒。他不会轻易被击碎,他甚至可以划伤意图不轨的人。
      觉旻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给谭远解释壁画的内容。他的眼神落在谭远手指的地方,那里有一块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被刮掉了颜料。
      “大师,壁画没人修补吗?”
      觉旻凑过去细看,偏过头对谭远说:“这是不久前蹭上去的。”他伸手沾了一点,捻了捻,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铁锈味。“是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医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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