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在侧》右点二十

58、第 58 章

　　N大，校园咖啡厅。
　　“先生，您的报纸。”
　　“谢谢。”
　　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接过服务生手里的报纸，窗边的男子抬眉对上面前少年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啜了口咖啡，道：“人已经安排好了。”
　　“我会转告。”
　　少年答应了一句便转身，只听男子叫住他：“等等，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她走？”
　　“放她走，我为什么要放她走？”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不解，“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姐姐，不可能放她走。”
　　“尹继山从来没停止过寻找她，”男子抖抖手中的报纸，面带不悦，“你觉得你还能藏她多久？”
　　“只要我想藏可以藏一辈子，你知道我的本事，否则堂堂徐医生也不会降尊纡贵来跟我同流合污，”少年的右手微微颤动，他俯下身子笑得单纯无害，“谁也不能带走她。”
　　“易阳！”徐润泽低低喝道，这少年情绪不稳，极容易受到外界刺激而产生躁狂的行为，眼看他面露凶光，徐润泽只好低头道：“代我向她问好。”
　　易阳敛起笑容，眼神一瞬间变得呆滞，他嗯了一声，转身便走进洗手间。镜子里的少年眉眼郁郁，犹如笼中困兽，呼吸之间满是破釜沉舟的骇人攻击性。
　　半年前他就是穿着一身服务员的制服在花明书舍里又一次见到唐恬。
　　水蓝色的毛衣，白色的外套，安安静静地沐浴在午后的暖阳中翻着一本书，阳光掠过她白皙丰腴的面颊，她右手扶着小腹，那里肉眼可见的鼓起，明显是有孕在身。坐在她对面的男子高大挺拔，因为是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清面目，只见他轻轻推过去一杯茶，唐恬自然接过，抬眸冲他甜甜一笑，右颊一个浅浅的小酒窝一如当年。
　　易阳侧身躲在墙壁之后，右手又开始麻木到没了知觉，他咬着牙想将手指攥成拳头，但是那只布满丑陋疤痕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大脑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狠狠将自己的身体向墙上撞去。
　　剧烈的疼痛化成蚀骨的耻辱，易阳颤颤巍巍地举起那只废手，自言自语道：“我是谁，我是谁……我是个废人……”
　　那只废手就是他从云端跌落的开始，也是一辈子无法洗脱的烙印。
　　易阳咬牙切齿地偷偷看着唐恬，他一刻也没有忘记初到德国遇见的那个黄裙子姐姐。
　　他从小被誉为计算机天才，所以才会在同龄孩子还在上高中的时候就有资格保送G大这样的世界名校，也正是因为过于聪明，对于计算机之外的领域他表现得一无所知，家里的老人总是摇头叹息，说这孩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只可惜性子古怪，易阳从来自负聪明，他的世界只需要有一串串的数字代码就足够了，别人的看法和眼光他根本不在乎。只要有一双手，有一台电脑，他就可以驰骋于浩瀚无垠的宇宙，跟世界上最厉害的黑客过招，易阳的名字注定要成为后人不可逾越的大山，这就是他的毕生追求。
　　直到遇见唐恬。
　　其实对于彼时的唐恬来说，根本只是把易阳当作弟弟，不过因为同为中国人独在异乡，又正巧遇见他受人欺负，才多管了一回闲事，那时候尹继山正在她身后步步紧逼，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问易阳的名字。可对易阳来说并非如此，少年的偏执加上天才的孤独很容易催发一场无望的暗恋。他心心念念要还给唐恬一条一模一样的黄裙子，可是当他费尽心思终于买到裙子却发现自己连那个姐姐叫什么都不知道。
　　易阳是G大的星星，受无数人嫉妒也受无数人追捧，可是易阳是唐恬的影子，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他守在学生上下课必经的路口，混迹于食堂川流不息的拥挤人群里，甚至那间他的梦开始的酒吧，可是那个叫Collin的老板只是神秘兮兮地笑笑，并不透露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功夫不负有心人，G大纵然人海茫茫，但到底也不过方寸之地，后来他终于找到她，原来她的名字叫唐恬，是的，那是个像糖一样的姐姐，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配叫这个名字，只有她才能叫这个名字。
　　易阳总是偷偷跟着唐恬，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是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自然地站到姐姐面前，对她说一句：“我是易阳，来还你的裙子。
　　因为太喜欢，孤僻的少年心里开出丛丛簇簇的野玫瑰，芬芳馥郁，却只是一个人的自我陶醉。
　　易阳喜欢观察唐恬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他的姐姐是天上的月亮，冷月清辉夜夜入梦。
　　可她总是不快乐。
　　唐恬细微的皱眉撇嘴在易阳看来都是读懂她心思的暗号，尽管唐恬从来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影子般的少年，可是她的每一点情绪都被易阳尽收眼底。姐姐不开心，而且一天比一天抑郁，他好几次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自己一直都在，可是少年人的暗恋往往无疾而终，小心翼翼到失去勇气。
　　唐恬决定炸实验室那天晚上，易阳依旧像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她也一如既往地不曾回头。
　　空旷黑暗的教学楼，夜晚每个教室都闭了灯，唐恬轻轻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易阳屏住呼吸，蹑手蹑脚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动静，而唐恬神色紧张步履匆匆，像是在做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她左拐右绕，在每个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地检查是否有人，她动作极快，易阳一个晃神便不知道她在哪个出口失去了踪迹，教学楼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
　　易阳茫然若失地站在走廊上，全身笼罩着黑漆漆的夜色，看不见月亮的时候，他连心都是盲的。不知道在黑暗里待了多久，楼下传来脚步声，他倏然一惊，连忙躲到一扇门后。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可惜天太黑看不清他的样子，他向实验室走去。易阳不知道这个人是否与唐恬有关，也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跟上去问个清楚，他尚在犹豫，只见那个男子慌慌张张地从实验室里跑出来，顺着楼梯下了两层之后直接撞破窗户玻璃跳出教学楼。
　　易阳愣在原地，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不等他思考清楚，一声巨响伴着喷涌的热浪向他袭来，碎玻璃砖土石块铺天盖地地砸下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挡，却只能感觉到全身渐渐失去力气，右手臂疼到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才知道，唐恬在这场意外爆炸事故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而易阳作为当时不幸留在教学楼里的受害者，付出的代价是一条右臂落下终身残疾，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灵活的双手和无人能及的大脑，此刻居然完全脱节，甚至比不上G大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易阳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成了一个残废，一个没有才华无法生活的残废。
　　当月亮陨落的时候，星星也注定落入凡尘。
　　他和唐恬的邂逅就像是一场梦，就算物是人非也不肯醒来。
　　可有一件事他非常确定，唐恬没有死，或者说他不相信唐恬会死。不知道易阳是真的想到了什么线索还是仅凭着一腔执念，他无比笃定唐恬只是去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以他现在的身体条件，无法继续在G大的学习，易阳毅然作出了退学的决定，他向来性格孤僻自负，再加上出了这样的事情，亲友们便也不再多加管束，索性听之任之，只盼他安度余生。
　　但易阳心里，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爱恨嗔痴，一念之间，易阳喜欢唐恬，喜欢得卑微又胆怯，而他迫不及待要将自己与她紧密相连，所以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条手臂你是为了她废掉的，唐恬欠你的，她必须亲自来还。时间长了，这个念头他便深信不疑，由爱生恨也不过是时间长短，当初的爱有多坚持，现在的恨就有多扭曲阴暗。
　　易阳还是那个清秀白皙，笑起来棉花糖一样的男孩子，但是他的心已经被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爱恨所挤压搅拧，太聪明的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往往更容易钻牛角尖，就比如易阳，在失去了自己对于成为顶尖计算机高手的执着追求后，找到唐恬并完全占有她就成为易阳活下去唯一的动力。
　　他一直在找她，从G大到N市，从德国到中国，这么久以来唐恬好像人间蒸发一样，但易阳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只要唐恬还活着，不管她躲在世界上哪个角落，他都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
　　易阳的右手虽然活动起来很困难，但也并非完全无法移动，他很快就通过网络调查到了唐恬的身份信息，她的故乡在N市，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经历过生死考验之后会去哪里？他跟了唐恬这么久，她的心思不难猜，于是易阳决然来到不熟悉的N市，在这座城市里搜寻唐恬的身影。
　　纵然尹继山把唐恬保护得很好，奈何易阳水平极高，如果他有心要与别人一较高下的话，这个少年在世界上也该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可惜他志不在此，但是要在这里撒下天罗地网，渗透进每一个唐恬可能出现的地点，以他的手段，绰绰有余。
　　花明书舍，就是他经过排查之后，认为最有可能找到唐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