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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一丘之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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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内一阵秋风吹过,卷得葡萄架上开始枯萎的葡萄藤沙沙作响。
藤下两名姿容绝世的贵公子相对而坐,虽然谁都没有说话,可两人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感染着整个小院,连被风吹落的枯叶似乎都留了个心眼,不敢从他二人身边飘落。
“夜画上仙?”清辉的口吻中充满了讥讽,“四师兄,原来你真的是夜画的人?”
“诶,我与夜画之间不过是友好的合作关系,我并不从属于他,不过是刚巧志同道合而已。”
唐弘肇避重就轻地纠正着清辉的说法。
“四师兄既然与他合作,那么想必他做过哪些好事四师兄都十分清楚了?”清辉讽刺地道,“四师兄认为他还配被称作‘上仙’吗?”
“一日是上仙便终身是上仙,有些境界一旦达到了便是终身的成就。”唐弘肇优雅地微笑着答,“更何况这不过是个虚名称谓,八师弟又何必如此较真?”
清辉被唐弘肇气得都没有脾气了,他不住地点头,随后道:
“好,四师兄说的有理,我们现在的确不该优先讨论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我只想问……”
“八师弟。”唐弘肇却截住了清辉的话头,抢先道,“你是我在本门之中最为看好的人,后来我才得知原来你是夜画亲手捏制的傀儡,就更对你另眼相看。”
唐弘肇边说边为自己和清辉各倒了一杯茶,随着茶水流入两人面前的茶杯,一时之间茶香不合时宜地四溢开去:
“我想只要你愿意悬崖勒马、迷途知返,重新回到夜画的麾下,他是一定很愿意再接受你的。”
唐弘肇说着将面前的茶杯端到鼻下嗅了嗅,满足地闭了闭眼:
“若是那样的话,我也好替你去说说情,蓝姑娘的安全想来是会有保障的。”
清辉以此生之中最大的耐性听他把话说完,待听到最后他说出了他的意图,清辉忍不住冷笑:
“你是在用阿棠威胁我?”
唐弘肇对天打了个哈哈:
“诶,八师弟何必要用‘威胁’二字?我不过是在为师弟指引一条明路。”
唐弘肇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又掸了掸他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以蓝姑娘在师弟心中的分量,用她来为师弟指路再合适不过。”
“我若不答应呢?”清辉从目光到口气都是冰冷的。
“那我就没有立场去夜画耳边吹风了。”唐弘肇摊了摊左手,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蓝姑娘会怎么样我也就不好说了。”
清辉怒极反笑:“师兄可知道清辉最恨受人威胁?”
“哦?是吗?我原本以为这次是为了蓝姑娘,师弟应该会有所妥协?”
唐弘肇悠闲地笑着,见清辉不为所动地瞪着自己,唐弘肇望向清辉的目光中竟逐渐多了几分嘉许的意思:
“原来师弟并非传言中耽于美色之辈,之前倒是我看走眼了。
师弟不妨借这次机会,借夜画的手除去蓝姑娘这个魔障,之后师弟便可了无牵挂,即使不帮夜画做事,想来也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清辉像是听了天下间最大的一个笑话那般望定唐弘肇问道:
“师兄是在嘲讽我?”
唐弘肇满脸写着“怎么可能?”:
“我是真诚地在赞美师弟的魄力和决心,师弟何苦总把我往坏处想?”
清辉不愿再与他胡扯下去,便强行转换话题道:
“师兄为何要与夜画那魔头走同一条路?”
“既是同路人,那自然就会走到一起去。”
“哦?那夜画的路是弑师叛门、堕仙成魔,却不知师兄与他同路,要清辉如何理解?”
唐弘肇听了也不生气,仍旧是悠闲地微笑着,将面前石桌上摆放着的棋子下到棋盘上的残局之中,旋即才漫声道:
“我以为师弟与我身世相仿,本不会问我这般浅显的问题。”
唐弘肇话中所指清辉一听就明白,他与清辉均是非“正妻”所生的庶出,因为不容于家族而被送至歇星塔修道。
然而不论才干还是外表,他们这两个庶出都要比嫡出高明上千万倍,这恐怕是世所公认、有目共睹的。
而唐弘肇既以此作为给出清辉的答案,则等于证实了清辉之前的猜测,原来他投靠夜画,真的是为了图谋江山!
“师兄想弑君犯上,取而代之?”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再震惊到清辉了,因而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什么‘弑君’?什么‘犯上’?我从未在心里把当今天子当成过‘君’和‘上’。”
唐弘肇的语气也出奇的平静,平静中还带着些不屑,就像他正在点评的是某个路边摊上的小贩,或是某个微不足道的市井小徒:
“师弟,你我都是修仙之辈,而且我们还都是修仙之辈中的佼佼者。
我们可上天入地,可长生不老,道法高深、无所不能,而那皇帝不过一介庸碌凡夫,连个狐狸精都能把他吓成那样,你说句心里话,你真的会在心里尊重当今的皇帝吗?”
清辉犀利反问:“既然皇帝如此不堪,师兄你又何必像这般贪恋这不堪之位呢?”
唐弘肇猛然抬眼,以同样犀利的目光扫在清辉脸上:
“师弟此言差矣,不堪的并不是皇位,而是眼下正坐在位子上的那个人。”
清辉不以为然:
“师兄既然以修仙之辈自居,就该随性洒脱、飘然物外,而不是如这尘世间的凡夫一般,贪图尘世中的虚名虚位。”
唐弘肇又自顾自摆好了一粒棋子,自己与自己对弈,同时回答清辉:
“师弟此言又差矣,师弟可曾想过,这凡间的名位为何都被称为‘虚名’、‘虚位’?
那是因为凡间之人的性命本身如蜉蝣般弱小短暂,转眼不过百年,不论何等的宏图霸业都必将随着凡人生命的消逝而尘归尘土归土。
可是对于我辈修仙之人来说,这种情况却并不存在。”
清辉瞬间明白了唐弘肇的图谋,他所希求的原来是这凡间真正意义上的“万世基业”。
唐弘肇不等清辉答话已又道:
“古往今来的帝王往往都是等登上帝位之后才想到要寻丹觅药,追求长生不老,可帝王之位易得,长生不老却了不可得。
而我辈却是先得了长生不老,然后再去得那帝王之位,一旦到手,那便是一劳永逸的美事。
更何况我苦修七世、转生三生,这一世本就生于帝王之家,帝位对我来说本就近在咫尺,换做是师弟你,难道就不会去跳一跳摘下这唾手可得的桃子吗?”
清辉由衷地道:“人各有志,比起帝王之位,我更愿意游侠来去、一任东西。”
唐弘肇顿了顿下棋的手,蹙眉抬眸:
“即使那洛清源烂泥扶不上墙还要骑在你头上,你也不觉得愤懑不平?”
清辉淡然中带着傲然地道:
“我从小便无视于他,早已习惯了。”
唐弘肇展眉,会心一笑:
“原来你一直都鄙视他到无视的程度。”
清辉仍将话题拉回唐弘肇身上:
“师兄如果只是想要皇位,那我想师兄定有千百种方法逼当今天子让位,甚至是直接除掉他,师兄又何须假借夜画之手?
师兄难道不明白这是与虎谋皮、与狼共舞?”
唐弘肇对答如流:
“自古以来的谋权篡位想要成功都必须名正言顺、天下归心才行,不然那些位高权重的重臣和皇室外戚为何不直接杀掉皇帝取而代之呢?
难道是因为他们没有那个实力吗?
我还在襁褓之中时便被当今太后送到了歇星塔,既没有皇室的继承权,又无法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若想天下归心,当然得需一些非常手段。”
清辉将整件事通盘想了想,问道:
“所以你们就想出用这云萝妖花来蛊惑人心?将所有人都逐渐变成离不开这妖花的奴隶,而你们则通过控制这些妖花来控制所有人?”
唐弘肇欣慰地点头:
“师弟果然孺子可教、一点就通。
其实这骊州城中的云萝之患,根本就是由我一手策划并献计于夜画的。
那些庸碌凡夫整天想着不劳而获,天上掉馅饼,我便投他们所好,给他们‘馅饼’。
他们一旦沾上这骊州城内的云萝花便等于加入了我们为他们设下的这个游戏,一旦加入之后即使想退出却也由不得他们了。”
清辉替唐弘肇补充道:
“不仅如此,随着人口的往来迁移,这骊州城内的云萝还会在骊州以外的地方同样扩散开来,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贪欲,所以你们根本不愁这妖花没有市场。”
唐弘肇如松端坐,雍容抚掌道:
“不错不错,师弟连这一层也已想到了。
因此我们只要掌控住这些云萝,便等于掌控住了骊州、骊州周边以至于天下的人命。
拿这些人命来供夜画练功疗伤,岂不比硬去夺取那易守难攻的人界鬼城来得容易许多?”
清辉恍然大悟,沉声低语:
“难怪夜画操控我一次不成后便放弃了无识城,原来是因为你为他另献了这条毒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