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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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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修来的福分还剩些。
虽是受尽了极刑,失了光明,却还是活着的。
途经的僧人念他出身可怜,又是被人牵连,带着他回了山上庙里先住下。
这瞎了眼的琴师倒是勤勤恳恳,休养好了便替僧人们做些活,一来二往,倒也是与这寺庙交下不解之缘。
小和尚倒是急性,平日里这瞎子脾气好、又略通佛性,忍不住悄悄问住持,这人可是准备剃度了?
住持摇摇头道,你看他通佛性,倒只是心有净土。这人还尚有前尘未断,怎能堪破红尘纷扰?
前尘?小和尚还有些懵懂。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听懂他琴音的人。
那,是知己吗?小和尚又问。
不。住持再没多言。
不只是知己。
那人自从跟着小和尚下过一趟山后便常走动了起来。
小和尚总是看见做完活了的那人背着琴、敲着竹竿走下山去。
喂,天已黑了啊。小和尚趴在寺门前喊道。
那人回过头去,冲小和尚笑了笑,一双眼若不是蒙上了绸带,大概应该是会眯成一双弯弯的月牙吧。
若那样,那眸子该是闪着光的。小和尚看着他的背影,没头没脑的想到。
看不见了,那天黑与天亮,倒也没什么分别。
他自嘲般笑笑,背后垂下的绸带被风轻轻吹起,扬了一扬。
下了山,他敲着棍子轻车熟路的摸进了长安的街头。
地上的石板依旧是冷的,他将裹琴的棉布垫在身下,盘起双腿。
街上依旧如往常一般清冷,只是从宫墙里传来星星点点的热度,暖了一巷的风。
远远的传来不知名的吟唱,像是哪个喝醉了的官家人摇摇晃晃的大吐苦水。
他落在弦上的手忽然就动了起来。
如走珠,如玉盘,泠泠琴声虽不如宫乐华美,却别有一番国泰民安。
他听见了那人迈着醉步,逐渐走近自己。
却在拐角顿住了脚步。
“兄台既有雅兴赏这月色,倒不如同我一旁坐下,为我这曲子填上几句好词。”他朗声道。
那边静默了许久。
“你眼中的长安,可仍是这般?”
这句话顺着夜风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一点略有熟悉却仿佛陌生得很的声音。
那是一声多年未闻的长安。
他走了神,手下得重了些,一抹勾弦,竟生生将那琴弦勾成两截。
拐角处的人像是慌了神一般急急冲了过来,一把握住那早已被夜风吹透了的手。
指尖大约是被崩开的弦割破了,一抹嫣红的血滴滚了下来,落在弦上。
弦上血红。
紧接着又是几滴滚落的声音,濡湿了琴上薄凉的木头。
眼前人大约是哭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长得有多高,又长成了什么样子。
他轻轻漾开了一抹笑容。
少年看向面前人。一双眼若不是蒙上了绸带,大概应该是会眯成一双弯弯的月牙吧。
若那样,那眸子该是闪着光的。
风吹起那人身后飘着的绸带。
“是。”
那是别人看不见的长安。
在我的眼里。
在你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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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曾赠了我面上的黥伤,留下了我一双回不去的眸子。
但是现如今,却赐了我一人。
是知己,是伴侣。
或许是未尽的补偿。
但我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