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you, Vincent》遥山如画

5、漂洋过海来看你

　　思量良久，他用平缓的语调以一个问句开了头：“张扬，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和中国传统的梁祝，你喜欢哪一个？”
　　张扬仰头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转过身来，湿漉漉的头枕在胳膊上，认真地回答：“零代，你的信息库里，还有没有结局不那么惨的爱情故事？”
　　文森止：“......”
　　他仔细斟酌良久，方才再次开口：“其实我想说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爱情是由很多种相互纠缠的感情杂糅发酵的，纯粹的爱比溴百里酚蓝还难提纯出来。你要想明白你是爱文老师，还是爱这种被禁忌着的爱带来的与全世界为敌的感觉？如果是热爱反叛的感觉大于爱情本身，在罗密欧与朱丽叶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时代，可以殉情，可以化蝶，可以成为一段千古流传的爱情佳话。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罗密欧和朱丽叶没有死，而是冲破外界阻力之后在一起了，那么只认识了六天的他们会不会在激情退却之后的生活了，发现彼此其实不合适？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之后可能会不会，不爱了？”
　　张扬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头发上的水，若有所思：“我没有想过......”
　　“那你再想象一下，”文森止趁胜追击，“如果文老师不是文老师，他只是一个你的同学，除了身份，其他什么都没有变，你还会这么喜欢他吗？”
　　张扬认真想了想，迅速摇了摇头：文老师就是文老师，我没有办法想象他变成我的同学，你这个方法不科学，不科学。”
　　文森止无声地笑了：“年轻人多想想总是没有坏处的，不然冲动之下做决定，以后可能会有无穷的烦恼。”
　　张扬眨巴着眼睛，出神地想了一会了：“我会好好想明白的。”
　　是应该都好好想一下，张扬没想明白，文森止又何尝想明白了。他一直是个崇尚理性并且理性的人，可遇到张扬之后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好像不是那么地理性。帮张扬梳理，也是帮自己看清自己的心。说实话，文森止也很难想象张扬不是他的学生，而只是他的一个同事，大概，这个方法真的不太科学吧。
　　张扬回过神来，往角落的天权零代看去，眼里的赞许不再是爱屋及乌的了：“零代，你行啊，让你给我拿瓶可乐你都能拿成醋，讲起大道理来还一套一套的。”
　　大洋彼岸的文森止再次笑了，他没有想到天权零代这么智障。
　　“可能比起个管家执事，我更适合做个人生导师吧。”
　　文森止操控天权零代站了起来，帮张扬盖好被子：“现在想喝点什么，我尽量保证不拿错，My lord.”
　　“嗯......红酒！”
　　张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如星辰。
　　“指令说——禁止张扬晚上喝酒。”他故意模仿天权零代的语气，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伦敦时间凌晨一点，文森止忙完了工作，估计张扬应该已经起床了，急急忙忙打开电脑连接天权零代，他有预感，张扬有话要说。
　　果然，连接建立完成之后，文森止看到张扬正在叫天权零代说话，刚睡醒，只穿着一条白色短裤，大片裸露的肌肤在清晨的微光里闪着汗津津的光泽。
　　文森止：“......张扬，你先把衣服穿好！”
　　“哎呀，你终于说话了。”张扬对天权零代第一句话的内容充耳不闻，“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文森止看着他白皙宽阔的胸膛，操控着天权零代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想明白我对文老师的感情，不是因为对禁忌之爱的好奇，不是对年轻的反叛力量的向往，我爱他，因为他是他。另外，比起一见钟情天雷地火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更喜欢日久生情细水长流的梁祝”张扬不屈不饶地赶了上来，对着天权零代认真说。
　　天权零代被逼在了墙角，大洋彼岸控制着天权零代的文森止面对着张扬真挚又赤裸的告白，金属电极帽下面的脸开始发烧。
　　“你是.......怎么想明白的？”面对张扬，文森止又一次失去了他的理性和睿智，问了一句无比俗套的话。
　　“很简单啊，”张扬终于丢开了对天权零代的步步紧逼，躺回了床上，“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成立的必然条件是要有外界的阻力和压力，这样才能激发出双方爱的热情。可我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喜欢了文老师三年，这次要不是萧天成捣乱，我才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窝囊地告白呢。我从来没想过别人会怎么看，赞成还是反对，我完全不在乎。我只在乎文老师的想法，如果文老师不接受这样的关系......那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文森止想起了一个遥远的夏日午后，那是他一系列不理性决策的开端。
　　大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学生和老师们都陆陆续续离开，风景如画的Y大的校园只剩下了白云悠悠和流水潺潺。文森止还留在实验室里，打算做完一些收尾工作就去冰岛黄金圈避暑。
　　那天下午，他做完了手头工作，收拾好了行李，锁好了实验室的门，刚要离开，却看到逸仙楼三楼有个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
　　逸仙楼三楼是给老师休息的地方，他经常在那一排办公室的某一个里面休息、看书、思考、喝咖啡。他悄悄地从宽阔安静的楼梯口走了上去。
　　于是他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张扬打开一个门，歪着头往里面看一眼，再打开下一个门，再歪头看一眼......风很大，他打开的每一扇门，风都在后面给他关上，他穿着的白T，也被吹地鼓成了一朵洁白的云。
　　他静静地看着张扬，直到他走到尽头，风关上了最后一扇门，张扬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
　　张扬的震惊不言而喻，阳光摇曳着树的影子，他们站在长廊的两端。
　　“张扬，”文森止笑着开口，“放暑假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哦......我回过家了，来这里找个东西。”张扬已经从最初的吃惊中恢复了过来，镇定自若地说起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
　　张扬开始往文森止那边走去，两个点重合，他们一起走下楼去。
　　“还回去吗，不回去了的话......实验室还有一点工作要人帮忙。”文森止温润的声音回荡在空旷阴凉的楼梯间里，清澈无比。
　　“好。”张扬点点头，像答应今晚吃菲力牛排一样自然娴熟。
　　于是文森止又打开了他十分钟前刚关上的实验室门。
　　后来的每个暑假，他们师生两个都留在了这个夏季温度达38℃的小城里，枯燥的代码和繁琐的实验像是长了脚，和一个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一起飞快向后溜去。
　　他想的何尝又不是“和他在一起就好”。
　　文森止感慨万千，伦敦依然下着雨，他的心情却有如拨云见日一样畅快。
　　看着张扬一抖一抖地穿衣服，文森止忍不住说：“张扬，你很......聪明。”
　　张扬穿好了衣服，狡黠一笑：“谢谢，零代，其实你也不是很智障。”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张扬兴冲冲地凑到天权零代身边，说：“零代，我记得你有一个3D全息拟真投影技术对不对，投一个给我看看呗？”
　　这么孩子气的张扬很少见，看的出来他想清楚了之后心情也很好，于是文森止启动程序，在张扬前面投了一个张扬的3D全息拟真投影。
　　张扬围着投影品头论足半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没有真人帅。
　　文森止笑着收了投影，张扬还在围着天权零代磨叽，要他投一个文老师出来。
　　文森止一句“胡闹”还没有说出口，张扬闷闷地说：“零代......我想他了。”
　　心好像一下子被放在了悬崖上，不敢跳不敢动。文森止长舒一口气，投了一个自己在张扬面前。
　　张扬目不转睛地看着。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那个虚幻的投影：“零代，文老师回来后，我想好好和他谈一谈，你说文老师会和我谈吗？”
　　“嗯，我想他会的。”
　　“那，我想等我毕业后，等我开了自己的公司，等我在他眼里不是小孩子了，再和他在一起，你说文老师他愿意等吗？”
　　“嗯，我想他愿意。”

　　文森止迅速取下电极金属帽，关闭电脑，给夏林林打电话：“林林，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我要提前回去，剩下的工作你负责一下，对，和Steven交接。”
　　给夏林林安排好之后，文森止迅速地订票，收拾行李，出门。他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想去见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多话一下子堵在了心里，过去和未来，他想立刻就拥抱着张扬，和他谈论这一切！
　　飞机起飞之前，他打开电脑看了一下，张扬正在改装一辆新的赛车，天权零代跟在他屁股后面帮倒忙。
　　飞机落地之后，他又打开电脑看了一下，张扬已经组装好了他的新宠川崎H2R。正在招呼天权零代去取酒。黑而硬的短发被汗粘在脑门上，看得出来他很累。文森止温柔地笑了笑。窗外已是华灯初上，繁星闪烁，他从一个黑夜，奔到了另一个黑夜。
　　下车，站在张扬的公寓门前，文森止的心才猛烈地跳了起来。爱情使众生平等，不管是多理智多沉着的人，都会因此而变得亦喜亦忧，烦恼心跳。
　　按了许久的门铃，都没有人来开门。
　　文森止有些心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些遗憾到令人心碎的故事。他跑到阳台下面，抬头看去，灯是开着的，窗户上依稀有两个人影，他听到自己无措的声音在静谧的夜空中响起：“张扬，张扬。”
　　依然没有人回应。
　　他从车库里搬出园艺梯，架在阳台下面，颤抖着，将一只脚踩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