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菟丝花》火曰立

71、番外一：滂沱

　　今夏的雨来得尤其突然，闷热了好几天的天气，上一秒压抑的阳光还努力地炙烤着城市里的每一寸空气，猝不及防的下一秒钟，豆大的雨滴就落下了。
　　这就是个人人都不想出门的天气，连撑开雨伞都会担心伞被雨滴打得疼。这个时候，最好得就是能窝在被子里，端上一杯暖暖的奶茶，将自己团成一个幸福的硕鼠，时不时嘬一口。
　　但对第五壹来说，今天和之前或晴或阴的所有天气都没什么不同，像天气这样的外在因素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依旧会搬起有他半个身子那么高的书，去图书馆消耗一整天，其他的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顶多出门的时候，多加一把伞。

　　“大哥你有没有搞错！你都大学了，好不容易有个没课的周一，还这么拼命学习做什么呀！”
　　出门时，上铺杜枝安从被窝里冒了个脑袋出来，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这周五有随堂测验，石老发话了，成绩占期末成绩的百分之二十，”第五壹慢条斯理地套上一双防水的鞋子，“你上周末玩了一个周末，说好了这周复习的，忘了？”
　　“卧槽！”经过第五壹提醒，杜枝安这才回想起来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他赶忙爬起来，拿着床头的裤子就往身上套。
　　“五一哥你先走，帮我占个位！”
　　“不要，”第五壹检查了一边要带的东西，没有理会快把外套穿在头上的某人，“谁叫你自己起不来。”
　　“哥我错了，我求你，最后一次了，”杜枝安拿起了洗漱杯，动作快到另第五壹咂舌，“你要帮我占位我给你介绍男朋友。”
　　“我宁愿孤独终老。”
　　第五壹当着杜枝安怨念无比的一张脸关上了房门。

　　到图书馆还很早，但等待进馆的队伍已经很长了，第五壹看了看前面的十多个人，感慨自己还是来晚了，他站在队伍后面，将书包放在脚下，撤出一本词汇书，开始背起每天定量的五十个单词。
　　十五分钟之后，队伍开始缓慢地移动，第五壹刚好背到正中间，不想被走动打断思绪，索性背起书包，将校园卡提前拿在手中，一边随着队伍往前挪动一边继续念念有词。
　　旁边的一条队伍好像忽然不动了，没过多久，前面隐隐传来争吵的声音，第五壹循声抬头看去，发现是三个个子挺高的男生，好似因为校园卡出了问题，卡在前面进不去。
　　“怎么回事啊……”
　　旁边已经传来了窃窃私语，第五壹偏了一下头，很快便重新专心致志背起单词来，反正出问题的不是他们这一个队伍，人家就算堵十分钟进不去也和他没关系，与其在这里凑热闹，不如多背几个单词。
　　不过几分钟，他很快刷卡进了馆。
　　闸门打开的那个瞬间，那边几个堵路的男生终于泄了气，不再给剩下的人增加不便，刚好与第五壹错身走开，同管理员一起去做入馆登记。
　　第五壹走到自己熟悉的位置，将书摊开之后，开始复习。

　　“我说，五一哥你也太过分了吧？”
　　午饭时分，紧赶慢赶好不容易才在图书馆保住自己专有座位的杜枝安跨着脸抱怨着。为了不让同自己的屁股以然十分熟稔的板凳被他人占有，他硬生生跑出了一身的汗，连裤子都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
　　“不就占个位嘛，你也太小气啦！”
　　他气鼓鼓地看着第五壹，当事人却完全没有负罪感，神态自如地和打饭阿姨报出自己要的菜之后，回头冲杜枝安说道：“图书馆有规定，禁止占座。”
　　“规矩是死的，你还是死的啊？”杜枝安气不过，一把抢过第五壹的饭卡，刷了自己的饭，“我和你说第五壹，你要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给你介绍男朋友了……”
　　他说得很有那么一回事儿，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话语在第五壹那里能够有威慑力。
　　“……亏我还想着把好的留给你，上次那个，那个男的，那么优质，我连自己都没考虑都先想着你了！”
　　“哪个？”第五壹端起饭，朝旁边的空位走去。
　　“就那个啊！那个187的，肌肉有我拳头那么大那个。”杜枝安帮第五壹回想，一脸花痴，“听说他人也可好啦，是个暖男呢，可惜你看不上，没加他微信，人家现在都脱单了，小俩口可恩爱了呢。”
　　“杜枝安同学，你省省吧，”第五壹那一块肉堵住眼前叨叨不停的一张嘴，“我的感情生活就不劳你操心了，有那个精力不如去学习。”
　　“欸，五一哥，你和我说说呗，我太好奇你的感情生活了。”
　　杜枝安从没见过像第五壹这样性冷淡的同类，在周围的人都相当开放、关系混乱到不行的环境下，自己已经算是够节制的那一个了，没想到第五壹比他更甚，不仅没有任何传闻，连明面上的发展对象都没有一个，要不是听他自己承认过是同性恋，杜枝安甚至要怀疑第五壹的性取向。
　　一般而言，这样的人，不是不经人事，就是受过伤。
　　杜枝安一直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大一点。
　　现在，他八卦又好奇，很想从第五壹口中套点关于“前任”的消息出来。
　　“你之前谈过吗？”
　　第五壹看着杜枝安发亮地一双眼，笑着低下头，玩嘴巴里丢了一根青菜。
　　“哇！那就是谈过了！”
　　“他长什么样啊？帅不帅？是你高中同学吗？你们谈了多久啊……”
　　“行了行了，”第五壹皱着眉，“适可而止啊。”
　　“告诉我嘛，我真的想知道。欸，你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夹着饭粒的筷子，忽然停住了。第五壹低着头，刘海将眉眼遮挡得模糊不清，耳畔响雷一般得雨声却一直没听过。
　　五年。
　　第五壹想着，第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五年了。
　　那天，也在下雨，他穿一件白衬衫，在早春的空气里冻得瑟瑟发抖，愁苦着不知道雨什么时候会停。
　　直到一把伞，伸到他面前。
　　“没带伞吗？”少年轻笑着，声音干净清澈，一如他的一双眼。
　　不知不觉间，五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时间，好像永远不会止步不前的，只有时间。
　　第五壹笑了笑，抬头望向窗外，在杜枝安热烈的注视下，开口道：“我俩第一次见面也在一个下雨天。”
　　“哇……”杜枝安脑袋里立即排演了一场一见钟情的大戏，他激动地等待着下文，“然后呢，然后呢？”
　　“我没带伞，他把我搭回去的。”第五壹神色淡然，低下头，细细咀嚼着一块土豆，“然后，慢慢就勾搭上了。”
　　杜枝安还等着第五壹接着往下说，但第五壹却闭了嘴，像是已经将杜枝安眼中最少也要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说完了，搞得杜枝安不满意地一直瘪嘴巴。
　　“好俗啊，我还以为你们爱得有多惊天动地呢。”
　　“你以为看小说呢。”第五壹把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敲着筷子催促道：“快点吃，我都吃完了。”
　　“欸，你们怎么分手的？和你身上那个纹身有关系吗？”
　　杜枝安同学不满意，还想再挖掘点东西出来。
　　但这一次，第五壹沉默了。
　　等杜枝安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的时候，两个人都吃完饭回图书馆了。而且第五壹一个下午都没有再和他说话。

　　本来中午的话题就已经够让第五壹烦恼的了，偏偏南方的雨丝毫不知道什么叫做适可而止，一下就是一整天，一直到下午，座位旁边的窗户还是密密麻麻积了一层雨滴。
　　心思被一场大雨搅得纷乱无比，索性放下笔，走到窗前，看起被雨水浸透的树木花草。
　　那个人的名字，开始不断出现在脑海。
　　程平烨，程平烨，程平烨。
　　或许自己想错了，第五壹想，他的名字，在这五年，从来都没有从自己的脑海里根除过。
　　其实今天杜枝安讲得也没有错，他们两个的故事，兜兜转转、分分合合，竟然将当时一个城市最具有权力的圈子都牵涉在内，确实算得上是轰轰烈烈。
　　在他将程平烨留在那个无人的房间离开时，两人已经认识了近一年半。五百天的时间，他将自己折磨到生了大病，也间接毁了程平烨原本稳固无比的家庭。
　　很多很多个夜晚，第五壹从床上惊醒，梦里都是程平烨哭着说恨他的那张脸。
　　有时候，第五壹也会思索。
　　当时是不是就应该把所有事情都瞒下来。或者就不管不顾地和程平烨一走了之。
　　如果那样做了，他不知道现在会怎样的局面。
　　第五壹自嘲地笑了笑，他早就发现，时间会美化脑中地一切执念，最近这段时间，只要回想起两个人的分别，他总会滋生一股类似于后悔的情感。
　　但本来，他是最不该后悔的。
　　“程平烨……”混合着雨声，第五壹眼神悠远，看向窗外，默念着这个名字，“程平烨，你最好活得好好的，别再，别再让我后悔。”

　　“你没觉得今年的雨水太多了吗？”
　　程平烨身边，一个同他身量一般的男生抖了抖雨伞，转头同他讲话。
　　“南方不是一向如此吗？”程平烨紧了紧头上的帽子，在沾满了雨水的外套上拍打着，让雨滴掉落在地上，“雨季长着呢，有时候一场雨能下一星期，忍忍吧。”
　　“你来过南方？之前没听你说过啊？”
　　两个人和着另外一个男生，在地毯上蹭着鞋子上的泥渍。
　　“我在南方呆过一个星期，”程平烨笑着说，“就算出太阳了，雨也随时会落下来，一直到最后一天才天晴。”
　　“旅游吗？怎么才待一个星期？”同伴好奇到。
　　程平烨怔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微微扯了扯嘴角，“本来想多呆几个月，但……必须要走。”
　　“为了出国读书？”
　　“算是吧。”他再次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和同伴一起进了饭馆。

　　一年前，他从外国飞回生他养他的故土，下定决心要在这里扎根一辈子。
　　他是交换生，本来应该在国外读完四年在回来的，但是学校刚好有一个同国内一所顶尖名校一年交换的机会，虽然冷门，报名的人寥寥，但他义无反顾地收拾好行李，在导师的挽留声中，一趟飞机，飞回了国。
　　等他再次踏上这片含有他无数情感与纠葛的土地，离他被迫送上飞机，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很久，久到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他陆陆续续见了一些之前的同学，以往那个圈子早已在那场李成平策划的那场巨变中分崩离析，包括李放在内的很多人，要么是被家里人提前送出国，要么是随着自家父亲的衰落而淡出在众人的视线。
　　同李成和及岑里琪见面时，三个人都是惊讶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成的？”
　　程平烨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讶然发问。
　　“我俩都快结婚了，你消息也太落后了。”岑里琪举了举自己带着戒指的右手，笑了笑，“不过你都三年没回来了，不知道自己兄弟的大事儿也不能怪你。”
　　被岑里琪这般霸气和不做作的态度惊到了程平烨，但他转念一想，几年前的岑里琪好像就是这样说一不二、直来直去的性格。最意想不到的一对竟然在一起，并且走到最后，虽然意外，但总归是让人欣喜的。
　　“那个……”李成和微微红了脸，悄悄掐了岑里琪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话题，“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我是回来读书的，没什么打算，学校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样。”
　　“完成学业之后呢？留在国外发展吗？”李成和问。
　　“估计是回国吧……”程平烨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茶杯中的水，“不过那边的导师还有个课题我一直在跟着，他没几年就要回国了，我会跟着他回来。”
　　“程平烨，你变了好多。”岑里琪盯了程平烨半晌，忽然感慨道，“三年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你和之前那个人相比，很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就像我没想到我兄弟会英年早婚啊。”程平烨调侃着。
　　“对了，我一直没和你说，三年前的事情，对不起。”寒暄过后，岑里琪终于切入正题，想要补上迟来的道歉，“我误会了你这么久，还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情……”
　　“嗐，都过去了，别提了。”程平烨一直含着真诚的笑，毫无介怀的样子，“之前我不懂事，混账事也干了不少。”
　　“第五壹……”
　　李成和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们也没想到最后牵扯得这么大，成和之前和我说的都是对的，很多事情根本不受我们控制。说到底，还是我们当初太天真，最后还害得你……“
　　李成和咳得像是得了肺炎，被岑里琪白了一眼。
　　但她随后也止住了话头，害怕会继续戳程平烨的伤疤。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程局长彻底垮了，很多事情兜不住，上面的人知道了，再有情分也不想再保。他成为了落水的狮子，所有明里暗里的人纷纷站了出来，李成平检举他的每一项罪名，都落实了。
　　于是一纸判决，十年监狱，断送了这个男人的后半生。
　　在李成和及岑里琪的观念里，程平烨本应该是狂怒和怨怼的，毕竟，他们也算是促成了程家垮台这一局面，但出乎他们意料，程平烨在国外的那两年，主动联系他们时，语气里意外的是平静和突然亲近的局促不安。
　　三年的时间，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人。
　　程平烨花了三年，亡羊补牢地从之前他爸爸给他构建的错误的高台上爬了下来，以一个全新而赤裸的身份，拿正确的世界观，打量着这个世界。
　　于是，他放弃了家里人帮他寻找好的学校，辗转自己申请了学校，大学期间，拒绝了他外公和爷爷家的资助，凭一双手，挣出了四年生活所需要的一切。
　　每当夜晚，他忙完一切的时候，就会躺在漏风的出租屋里，透过玻璃窗，遥望一天空的星河，想着那个人现在，会是在干什么。
　　也许，已经看了很久的书，正端起一杯热茶，放在酸胀的眼睛上。
　　也许，坐在教室里，享受他迟来但应得的安宁校园时光。
　　也许，他会想起自己。

　　过去的纠葛全部都不再清晰，唯一清楚的只剩了那一张脸，嘴里说着决绝的话语，眼角却含了一滴泪，一滴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泪。
　　怎么还会去怨，去恨呢？
　　他清楚第五壹确实是为了让他走，才会在最后的时刻决定坦白，后来，李成和还和他说，当时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李成平曾想过以程平烨的罪证为理由，利用舆论将整个程家彻底压翻在政坛之下，但之后，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第五壹和他做了一个交易，他以李成平的所不知道的一条隐秘，换来了程平烨的自由和逃出生天。
　　他们在一起的七天，第五壹一直在和李成平对峙交涉着。
　　程平烨还记得，李成和告诉他原委的那一刻，他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
　　接着挂了电话，瘫在冰冷的地板上，呆了很久。
　　其实也没什么，就算不知道这些，他的世界里，也再也没有那双干净通透的眼睛了。
　　但是心还是会痛的，因为没有忘记，因为不可能忘记，所以才会痛。
　　痛过的第二天，他去了一家纹身店，在腰上纹了一把火。
　　他还记得，第五壹腰上的纹身，还有他企图用纹身遮起来的那些，因为过度痛苦而伤害自己留下的伤疤。
　　I wander around bleak
　　With the spark my soul lit.
　　如果当时我是他的火就好了，他就没有那么痛苦，那么冷了。
　　纹身笔和肌肤接触的刺痛传导到大脑，程平烨忽然很想哭。

　　从回忆中抽出来，准备回宿舍的程平烨，谢绝了同交换的同学一起的建议，将手头的工作做完之后，才走出图书馆。
　　接着，就被这夏日的雨帘困住。
　　五年了，程平烨甩着手上的雨水想着。
　　这五年，他每一分每一秒，都从没有忘记。
　　天开始阴了下来，乌云翻滚着更加聚集，这是注定潮湿的的夜晚，雨水或许会一直下到黎明。
　　离闭馆时间还有一会儿，程平烨想先等等，等雨小点了再出发。
　　身后的玻璃门被推开了，接着是抖动雨伞的悉索声。
　　程平烨回过身，正对上梦里那一双潮湿的双眸。

　　雷雨滂沱，砸在屋顶，顺着玻璃，融入土地。
　　第五壹和他对视着，旁边是震耳的雨声，程平烨却觉得从未有过的安静。
　　一如他们初见。
　　夏雨混沌，迷乱了少年的神智，让他爱，让他痛，让他懂。

　　眼前之人笑了，嘴角上扬，轻快放松，他走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把雨伞，举在空中，拿着它的手白净好看，在程平烨触手可及的距离。
　　“没带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