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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造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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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秘密的夜晚,S市的程局长接受上面的调查,被关进了市郊的景润山庄,控制在一个逼仄而没有窗口的房间。
对于S市所有的公职人员,S市的景润山庄就是横在他们手上的一把刀,没回手伸得太长时,在景润山庄招供的那一个个贪官就是剪断悬着刀刃的细绳的那股推力。
要想拿不该拿的东西,就要小心会被扎伤。
程局长作为在这一块最为持久的坐镇大咖,在一次次斗争中,凭着手腕和关系送走了许多人。但S市所有的人都在嗤笑,风水轮流转,这句话当真是永远都不会错的。
所有的证据链都准备好了,只要程局长张口,他接下来的路,都被安排好了。
可惜,无论外面的人是多么的焦急,或是侥幸,程局长从进了景润山庄起,将近两个月,没吐露一言。
一千公里外的海滨小镇,第五壹湿淋淋地从浴室中走出来。
他扯过架子上的毛巾,盖在被水凝成一缕一缕的头发上。他站在镜子前,透过浴室暖黄色的灯光,看着镜中那个阴郁的人。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和几个月没出门而惨白的肤色衬在一起,第五壹觉得自己在看一个早就死掉了的鬼魂。
浴室外面,放在床上的手机响起来。
第五壹回过神,走到床边,拿起手机。
“喂?”
“是我。”
第五壹紧皱的眉头舒缓了一些。
“琪琪,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儿,关心一下你,”岑里琪听起来心情还不错,“今天和医生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第五壹回想了下午在窗明几净的诊所坐的那几个小时。他回想不起来医生和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好像睡了长久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怎么说?”
第五壹答不上来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岑里琪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不会又睡着了吧?”
“医生说睡着也不是一件坏事啊,”第五壹小声地辩解着,“医生还夸我呢,说我比之前胖了些了。”
“你……唉,你自己上点心吧,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数啊?”岑里琪不好把话说得太过,略带责备的善意提醒,很恰当。
自从得知姜夕栎事件的真相,第五壹仿佛丢了魂似的,恍惚了一阵儿。那段时间查案子查得也紧,李成和迫于无奈,于当天将第五壹很快转移出了S市,送到了这个安静而平和的海边小镇,请了当地最好的医生,将人疗养了起来。
一开始,第五壹总爱对着海边发呆,一个人一张椅子,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精神渐渐好了,就开始时不时发疯,患了歇斯底里症一般,打碎房间里所有的东西,然后将自己锁起来。
李成和见着他这个样子,焦头烂额,以为他真疯了,刚想采取非常措施,就被岑里琪制止了。
“你还看不出来吗?”岑里琪面色不好地摇摇头,“他哪里是有病啊?不过接受不了事实,太愧疚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缓解。”
“不用管他,等他想清楚了,慢慢就会好的。”
言罢,岑里琪长叹一口气,她也消瘦了不少,整个人单薄得可以直接被海风吹走。
过了最初最艰难的一个月,很多事情就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五壹像是终于想起了,无论有没有他,都不能改变程家现在被自己的政敌攻击到垮台的事实。如蚀骨毒药一般折磨着他的愧疚,也随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而逐渐被消解。
身边的人都小心翼翼,回避了和程平烨相关的一切,接受了许多次心理治疗之后,第五壹自己也很难再主动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跟他有过如此深的羁绊。
远离了负罪感的根源,第五壹得以喘息。
“我知道啦,我一直很听医生的话的。”第五壹顺着岑里琪的话语往下说。
接着,他顿了顿,好似才想起来一般,问道:“S市的事情怎么样了?”
“现在正好是最关键的时期,程局长咬死了不愿意承认,程平……程家很多人都很警觉地隐藏起来了。李成平最近焦头烂额地,很多事情都进行不下去,”岑里琪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爸爸的事情……也有消息了。”
“判了几年?”
“没判,成和爸爸把他保下来了。我听成和说,你爸还好没有陷得很深,之前受到威胁后因为后怕,已经将很多灰色的款项自己补清了。他被审了好几天,最后记了个大过,就放出来了。”岑里琪顿了顿,语气低沉了一些,“他还一直在找你,你妈妈也是。五一,你要是想好了,可以回来了……我们大家都……”
“琪琪,我还没好呢,”第五壹缩在床上,湿着头发低头扯浴巾上的线头,声音委屈巴巴的,“他们找我就随他们找吧,我不在乎。反正在这里什么都有,医生对我很好,我不想走。”
“五一,回来吧,我和成和都想让你回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再逃避了。”
头发上的水打湿了雪白的枕头,第五壹懊恼地看着枕头上团团的一圈水渍,心想最近又是台风季节,要睡几天发霉枕头了。
“五一,你有在听我说吗?”
“啊……啊?你刚刚说了什么?”
岑里琪不说话了,她捏着手机,像发怒的小狗一样呼哧呼哧地穿着粗气,第五壹这边听了一会儿,觉得岑里琪生了气竟然也挺逗的,他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就没心没肺吧!我瞎了眼才交了你这么个朋友。”岑里琪急匆匆骂了一句之后,一下子把电话挂了,留第五壹一个人面对着节奏性的忙音,笑得乐不可支。
晚上十一点左右,走了一个星期的台风去而又返,第五壹的住处临海又空旷,呼呼的海风声吹得苍凉无比。第五壹本来已经在被子里面蜷好了,期待睡眠之神今天能够眷顾他,但窗外的风吹得像是要掀了屋顶,雨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
第五壹懒症儿犯了,缩在被卷成小巢穴的被子里不想动。他都合了眼,却突然想起还有一床被子晾在外面。前几天台风登陆,由于他的抢救不及时,已经损失了一床被子了,如果这床再牺牲掉,第五壹的发霉枕头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完美配对了。
第五壹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从被窝中钻了出来。
海边的风威力无穷,第五壹撑着雨伞刚出门,风就裹挟着新到的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手里拿的雨伞是废了的,被风稍微一撩就破成了片片。第五壹堵着气把伞往旁边一甩,似乎在责怪它的不争气,接着便冒着大雨冲进院子里,抢救已经被淋得半湿的被子。
好在在晾的时候,第五壹没有犯懒,该夹的夹子都好好夹了,晾衣绳上的被子,虽然被淋了一个两面夹湿,但好歹完完整整地待在原地,没有被吹到地上,第五壹被雨水冲刷得睁不开眼,摩挲着将被子从绳子上拉下来,驮在背上就往回冲。
转过身的瞬间,天空劈下了一道闪电,映亮了小半个院子,第五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眯起眼,看到院门口处站了个人。
“谁在那?”第五壹心中一紧。
雨夜中的黑影,这留下的想象空间实在是太大了。第五壹脑袋乱糟糟的,觉得这可能是个潜逃的杀人犯,一个抢劫的江洋大盗,或者是心怀不轨的猥琐大叔。
但门边的人,似乎比第五壹还要紧张,第五壹一嗓子喊出来,喊得他浑身一抖,转过头就开始跑。
黑暗中的潜伏者身量很高,肩宽腿长,跑起来很快。第五壹看着他黑暗中时不时被闪电映亮的背影,忽然将手中的被子往地上一丢,扯开脚追过去。
他拉开院子门,急匆匆地往外走,院门外的土路被雨水淋得一片泥泞,第五壹伸手带了一把铁门,但他病了太久,早就不适合这样剧烈的运动了。没等他转过弯,他就失去平衡,跌倒在泥水当中。
眼前的人已经跑出十几米,雨水太大,他没有听到第五壹跌倒的闷哼声。
第五壹歪在地上,他很快爬起来,撑着墙站得很不稳。他眨着眼,努力看向跑远的那个身影。
“程平烨……”
他喃喃着。
“程平烨!”
小腿被地上的尖石划破了,小小一个口子,却像小泉眼一样湝湝留着血。第五壹没有察觉出痛感,他瞪着眼,看着那个奔跑的人影浑身一震,慢慢停止了脚步。
那人立了许久,僵硬地回过头,两个人之间隔了吞噬了周遭一切的黑暗,大雨给他们的沉默伴奏,他们安静地对望。
第五壹动了,他抽了抽腿,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一丝痛感。
“程平烨……你不要走。”他蠕动着嘴唇,呢喃着挽留。
“你……你留下,好吗?”
雨水中肯定溶有太多来自于城市的气体废料,一点点打在第五壹的伤口,疼痛蓦然加剧了,他“嘶”地抽了一口凉气,抬起受伤的腿,轻轻抖了两下。
“你腿受伤了?”
程平烨的声音,好像没有太多的变化。第五壹手扶着湿滑的砖墙,不敢用力,他看着程平烨迟疑着,一步步朝他走来,等到距离够近,程平烨看清楚第五壹腿上的伤时,第五壹也可以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了。
他瘦了些,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脸颊沿着下颌线紧紧收了进去。
在看到那一腿血的瞬间,程平烨眼色中染上了焦急,眉头紧紧蹙着,步伐大了些,几步就跨到了他的身边,接着,一伸手,宽大有力的手掌从他略显纤瘦的手臂下穿过,稳稳地将他扶了起来。
“你别动,我扶你进去。”
第五壹呆愣地看着程平烨,像是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似的,将他的每一个五官,每一处线条都细致地描绘着。
他变了很多,但也什么都没变。
第五壹低下头,抿着嘴,放心地把大半的重量压在胳膊下的那个手掌上。
等两个人乱糟糟地回到住处,他们就像是刚刚在海里打过水仗的贪玩游客一般,湿浇浇地弄得客厅的地板一片狼藉。
程平烨扶着第五壹,动作略有些僵硬,半抱着把人架到了沙发上放下。
第五壹任由他摆弄,从未有过的乖顺模样,刚被放到沙发上,便仰着头,沉默着看程平烨,好像在发呆,又好像期待着什么。
程平烨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衣服穿得宽松,雨水顺着拖沓的衣角一滴滴滑下,落在木地板上。程平烨低头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他把长到眉毛的刘海往脑后捋了捋,垂着头不敢直视第五壹的眼睛,小小声地发问。
“你家里有拖把吗?地板被我搞湿了,我……”
第五壹打断了他的话。
“你坐啊。”
程平烨低头看他,他抬着头,仰着一张过于白的小脸,人畜无害的模样。明晃晃的白炽灯下,第五壹容貌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映照得清晰无比,他的神情,一瞬间将程平烨拉回了几个月前。
但好像有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之前的程平烨,就算是把第五壹死死压在自己怀里,还是觉得第五壹像是一缕随时可能消散的轻烟。现在,第五壹变成了实质,是他触得到摸得着的东西了。
他就算只站在人的旁边,也感到心安。
“不愿坐吗?”第五壹歪着头问。
“哦……哦!我坐的。”
程平烨僵着的四肢想被拧了发条一般,猛然动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地坐在沙发上,离第五壹只有半米的距离。
第五壹偏过头,看看程平烨,又看看自己。两个人都湿哒哒地,坐哪儿就把水汽带到哪儿。他轻轻挪开腿,看到亚麻色的布艺沙发上圆圆地湿出了一个屁股的形状。
“啊……”第五壹小小叫了一声,程平烨马上站了起来,“我们不该坐的,沙发都湿了。”
听他这样说,程平烨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但第五壹好似没有察觉他的情绪,他抛下程平烨,蹬蹬蹬地跑进房间,呆了一分钟,又穿着拖鞋蹬蹬蹬地跑出来,把一套衣服和一条毛巾递到程平烨眼前。
“我们该先洗澡的。”他扬了扬衣服,“厕所在左手边,热水往左边拧,要放一会儿才有。”
程平烨彻底迷糊了,他恍惚中觉得这一天和自己的生日怎么这么像,他都触碰到了真实的第五壹,而对方给他造了一个炫彩奇幻的梦境,过于美好,让他不愿醒来。
直到第五壹领着他,把他推到洗澡间,他才将将回过神来,凭着本能扒掉一身被雨淋得湿透的衣服。
等第五壹也收拾好自己,两个人顶着吹好的干燥而蓬松的头发,穿着柔软轻薄的衣服,睡在温暖而舒适的床上时,都快十二点了。
第五壹出浴室时,看程平烨绞着手臂站在窗边,神情纠结的模样。他将毛巾放到门口的藤椅上,径直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将自己陷在棉花糖一般的羽绒被里。
这一下,程平烨更加手足无措了。
第五壹从一大团云朵一般的被褥中抬起头来,看了程平烨一眼,接着挪了挪屁股,往床里靠了靠。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冲程平烨说:“上来啊。”
程平烨愣了一瞬,在第五壹坦荡的目光中,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他撑着背部肌肉,小心地躺下,和第五壹睡在同一床被子里。
“一个人在外面等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多小时。”
“怎么不进来啊?”
“我怕你不想再见到我了,所以想着就看看你,就好了……”程平烨在黑暗中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我下周的飞机出国。”
第五壹呆了一瞬,旋即垂下眼,往程平烨身边靠了靠。
“你爸爸现在这样,你还能出去吗?”
“你也听说了……”程平烨长叹一口气,“我们家都乱了,但好在还有我爷爷的面子在,我妈那边也帮忙撑着。我们谁都没想到李成平会背叛他爸爸,现在S市都乱套了,连你爸也被我爸牵连,我……”
“我不在乎的。”第五壹打断了程平烨。
程平烨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妈和外公活动了好久,终于找到机会可以把我送出国去,我继续待在国内太不安全了。”
“嗯。”第五壹点了点头。
“你住的地方……是我找人黑了李成和的手机查出来的。我不想做什么,就想在走之前,再看看你。我原本想着等你睡着了,房间的灯熄了我就走,没想到忽然下雨了,你还冲了出来,我没躲好,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也太吓人了。”第五壹轻笑了一声。
来的原因交代清楚了,程平烨不知道再说什么,和第五壹一起沉默着。
“这里刮台风了,”第五壹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木框窗户上的玻璃被屋外的风吹得不断颤抖,“我一开始来很不凑巧赶上了雨季,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在下雨,衣服一直都晒不干,还挺不习惯的。”
雨夜是最漆黑的,第五壹的房间没有开灯,程平烨睁着眼,很努力想看清楚睡在离他只有一拳距离的第五壹。
可惜他徒劳地瞪了半天,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发现我窗户上长蘑菇了,”第五壹轻轻笑了几声,偏头转向程平烨,语气轻快,“就是我房间的这个窗户。房子年代也太久了,窗户是木制的,本来就朽了一半了,被雨一打,蘑菇一茬一茬地就冒出来了。”
“嗯……”程平烨移动了一下酸乏的手臂。
“我把蘑菇都摘下来了,拿到市场上去问,大家都说可以吃,可是我还是不放心,回家盯了半天,还是丢了,”第五壹小小叹了一口气,“现在后悔了,真该尝尝是什么味儿的。”
“我院子里还有一颗梅子树,我盯那个梅子盯了好几天了,可惜今天下雨了,风这么大,我的梅子都该被吹下来了……”
……
第五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在程平烨面前,他从没说过这么多的话,更多的时候,都是程平烨在说,而他要么静静地听,要么神游想着自己的事。现在,两个人这样并排着躺着,第五壹忽然就有了说不完的话,不断地往外冒着。
他知道程平烨在听,程平烨的眼睛肯定亮晶晶的,虽然没有开灯,他看不清,但他知道,每次他愿意多说两句时,程平烨就是这个表情,期待而专注。
第五壹相信程平烨依旧会想听他说话,既然这样,那他就接着说。
“诶,李成和最近怎么样啊?我和他联系挺少的,他也不和我打电话,总是很忙。”
“我知道的也不多,听说他爸爸想送他出国,最近在准备着。”程平烨顺畅地接下了第五壹的话,将聊天继续下去,“我也几个月没有见他了。”
“哦这样啊……”第五壹点点头,很快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
两人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聊着天。很多时候是第五壹发问,程平烨回答。讲到有趣的地方,第五壹会轻轻地抽着气笑,像小猫儿似的蜷起身子。若是一个他很久都没有消息的人或事,他会小小地“呀”一声。
渐渐地,程平烨沉浸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第五壹愿意见他,让他进屋,和他睡一张床,甚至格外开恩,拿他当朋友,和他聊了这许多。
地球的另一端,有一所正在等着他躲进去的大学,以后的四年,他都要在和故乡隔了十二个小时的地方,在朝阳下喝咖啡,想象笼罩着第五壹头顶的星空大地。
四年,他是怕的,怕的不是距离,而是遗忘。
好在第五壹大方,就算是到最后了,还是相信了劣迹斑斑的他,愿意给他留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