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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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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已然断了林贤的生路,就连洛秋实也吃惊不小,不过林家并非朝臣,本当不存在罪臣之说。洛秋实暗自捏把汗。
魏云臻紧蹙双眉,抱着林贤的手不自觉地加紧力道,林贤心下叫苦,合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轮得到他。
太后见儿子眼中的一丝犹豫,道出了那封尘已久的往事,这种事对任何一个皇室成员来讲都不会光彩到哪去,更何况他们千算万算就是算漏了林贤这一出。
当年康王起兵谋反,其结果天下尽知。战争历时一年半,在人心的把握上魏怜康可说是略胜一筹,期间魏云臻曾多次束手无策。
就在离战争结束还差三个月的时候,皇帝率领的军队连连告捷,魏怜康好似一下子失去了动力,许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魏云臻并没有多加思考其中的漏洞。而远在京城的太后却从弟弟哪里闻得一个惊天秘密:林家遗子实为康王所出。
话是如此,但这个大难不死的小孩谁也没见过,总不能“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杀一个”地把林姓全灭了吧,况且那小鬼多半是隐姓埋名了。当时人人都这么想,就是没人想到最安全的存活方式就是以实名制大胆地在仇人眼皮子底下招摇过市。林贤的母亲不愧为林家长女,这一着很危险,危险到无人敢为也不以为人为之,可偏就她令亲生儿子将天下人玩弄于掌中。
也许是洛家的缘故,朝廷能掌握林家的资料很少,就连当家有多少子女都像在玩□□般地猜。
太后会摸清林贤的底细全拜淑妃之赐,她本是以康王之女嫁入宫中,明着暗着都是为了缓和君臣关系。从康王起兵到败北,淑妃被弹劾了多少次也没个确切的数,期间太后屡次派娘家的侍卫潜入淑妃寝宫,最终拦截了为这对父女的飞鸽传书。
令太后震惊的不单是常在皇帝身边走动的人就是她要找的人,而且淑妃竟然跟康王没有血缘关系,怪不得魏怜康会不顾及女儿的性命毅然谋反。
这封信按时间算来想是康王死前一天所写,信中并没有交代淑妃的身世,只避重就轻地写到他终于在战场上见到了未曾见面的儿子,最后要她尽一切可能保住他的儿子也是她的弟弟。
再后来,侍卫交给太后一幅画,这幅画是从淑妃书房的暗阁里发现的。画中的女子长发乌黑亮丽,似是随风飘逸,旖旎柔和,风情万种。柳叶下的娇颜衬托了一双善睐明眸,朱唇轻启,巧笑迷人,而她的身段足以羡煞诸多女子。
虽然皇帝的妃子收藏美女画卷情节怪异,但也未尝不许,只是这画中人横看竖看都有七分像极了林贤,尤其是那目中无人的眼神。
之后的事便是如此顺理成章,群臣上奏太后处置林贤,太后威胁淑妃污蔑林贤,后者触怒龙颜被判宫刑。太后以为她已了却了心中大患,却是小看了魏云臻对林贤的感情。
陈年旧事被一层层拨开,太后平静地述说着一连串由她亲手策划的事,却得到了皇帝的质疑。
“并非这么简单吧,母后欲除去林贤应该不单为了所谓皇家颜面,多半为了自己吧。”
“陛下何出此言?”
“康王的母妃曾经是母后近身女侍。”
“那又如何,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朕听闻母后的母亲,也就是朕的外祖母,她的近身女侍曾和外祖父生有一女,以致愤怒之下乱杖击毙了这个下女,而外祖父因此更加疏远她,最终外祖母因积怨成疾撒手人寰。”魏云臻若有若无地扬起嘴角,“母后难道不想知道这个女孩的下落么。”
太后极力想止住身体的颤抖,但是不管用,她想要皇帝住嘴,却说不出话。
她恨那个卑贱的女人,明明是伺候人的贱女,却妄想跟主子抢夺,她死有余辜。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对娘,更不明白父亲明知自己讨厌那女人的女儿却还要她陪她,入宫后没多久父亲又让她来争宠,尽管名义上自己是皇后,她是贵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根本不把她这个正宫娘娘放眼里。
一年后,贵妃生下一子,此时赫家已由皇后的亲弟弟主持,姐弟二人联手设计贵妃干预朝政,促使皇帝下令将其打入冷宫,皇子由皇后抚养。
多少年过去了,昔日的皇后成了如今的太后,一切可说是风平浪静,尽管没有先帝的宠爱,但她把一切都寄托在这个孩子上,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可谁想自己终其一生爱着的孩子还是扯开了她的伤疤。终究不是亲生的,自己造的孽也由不得人。
长舒了一口气,太后看向魏云臻咄咄逼人的眼神,道:“那么陛下是想让哀家去见你母亲么?”
魏云臻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总的说来,他没想过要她死,自记事以来他一直以为太后是他生母,即便日后隐约知道了真相他也无不告诫自己,为逝者抹杀生者非理智之举。
魏云臻道:“即日起,未得朕允许,太后不得出养心殿半步。”想了想,浅笑道,“儿臣会经常过来欣赏母后亲手栽培的蔷薇。”
魏云臻着重强调了“亲手”二字,脸上的笑容令太后打一冷噤,一句话断了她的死念,也让她如释重负。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虫鸟归去。
院中一隅,月铭居所,皇帝太监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魏云臻冷道:“你真不是人,被揍成这样了还能这么精神。”
林贤不耐道:“你他妈才不是人,老娘儿子一个德性,不把人当人看。”
“你最好别试图挑战朕的耐心,信不信朕现在就废了你。”
“信!为人王者一言九鼎,所以不用客气,想废多少就多少,无所谓,反正身体不是我的。”林贤特视死如归地躺平,眼睛一闭,一幅任人宰割的死鱼相。
被狠将一军,魏云臻气得脸青了又绿绿了又青,碍于面子又不好发作。
“你到底想怎样?”
林贤不解:“什么怎样?”索性盘腿坐于床头,伤口是处理过了,虽然还是火辣辣的,可也不至于痛到半死不活,但这一举动却引来魏云臻的惊异。
“你……坐得起来?”
林贤撇撇嘴:“什么意思,非要我屁股开花才显得你英勇神武?”
魏云臻被口水一呛,他怎么也没料到林贤会说得如此直白,饶是他这个天地不怕的皇帝也红了脸。他干咳一声,继而正容道:“既然这个身体现在是你的,你就得好好扮演这个角色。”
“男宠的角色?”
“你要这么想那就是吧。”
一听到林贤老抓着这个表象名词不放,魏云臻就来气,不禁加重了语气。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奇怪到什么地步魏云臻自己也说不上来,明明已经知道了眼前的林贤只是个冒牌货,完全可以以欺君治罪,但他就这么陷下去了。长相一样,声线一样,就连气质也如出一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之人,简直就像复制品。
“淑妃怀孕了。”安静了一会儿,魏云臻出其不意地来了一句。
林贤微怔:“不错啊,挺有效率的,之前我就想你老婆不少,怎么就一点反应都没有,结果立马闹了条人命。”他越说越兴奋,就像自己老婆生了,“我还有点担心你要真断袖了,你老婆和国家的怎么办。”
这回轮到魏云臻愣住了:“你不生气?”
“我生气干什么?”眼珠子一转,方才明朗,“明白了,虽然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也不想无故抬高自己,但国和家不可混为一谈,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你若仅为一己之私欲置国家百姓于不顾,我会有唾弃你的冲动。不过,就你刚才的反应,啧啧,还算有点良心。”
“你这个想法倒是不多见。”
“切,解放都那么多年了,我的思想当然是与时俱进的。”况且你能干的事我也办得到。
“解什么?……还有放……”
林贤打哈哈:“没什么,也就是表达了我活了近二十年的感慨之情。”真要解放了,你也完了。
“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
“……真不是时候。”
魏云臻挑眉:“你也挺有自知之明的。朕在考虑对外宣称静妃怀孕,令她装作十月怀胎的样子,待淑妃生产后把孩子抱过去。”
林贤不以为然:“最毒妇人心,你比妇人还毒,随随便便剥夺一个母亲的权利,你缺不缺德。”
“那你要朕怎么办,说出真相朕也保不了你。”
林贤皱皱鼻子:“我不介意皇帝的儿子叫我爹。”
一杯水举至唇边,魏云臻轻笑:“朕的儿子不就你的儿子么。”仰头喝尽,清凉之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滑,直达底端。随手放下杯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了月铭居。
皇帝一走,小洛子脸带泪痕的端着饭菜出现在林贤面前,边吸鼻子边摆菜,末了才一脸幽怨地请林贤用膳。
菜肴简单却多样,论谁看着都难胃口不大开,但林贤光吞口水动个筷子如拣砒霜。他不是被揍得反胃,而是怕小洛子的鼻涕掺进去。
最终在小洛子急切的眼神下,林贤咽下了第一口,遂叫小洛子一起吃。他一反常态没有拒绝,慢吞吞地坐在主子对面,小心翼翼地问:“公公,您没事吧?”
林贤以为他问的是遭太后找茬一事,便笑道:“没事儿,我不好好的么。”
小洛子欲言又止,但林贤这个粗线条连五分钟前还在担心的“骡子的鼻涕”都忘了个精光,哪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次日清晨,当小洛子告诉他魏云臻诏告天下淑妃怀上龙种,林贤遂对这个皇帝佩服得五体投地,朝廷上下虽不至于人尽皆知,但一人一顶绿帽子也得把皇帝压趴下不可。他不过随便说说,哪知魏云臻居然来真的,这下子皇帝非但得扛下数十顶帽子,还得压下一堆接一堆要他脑袋的折子。
一连几日魏云臻未再在月铭居出现,但林贤笃定,这周围已布置了一批人马。不过,他觉得既然太后栽了次跟头应该不会再犯,为个太监跟儿子闹僵也划不来。
林贤的皮外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周子炎看过后也认为不必换药。这天,他一如既往地等小洛子送粮,结果骡子没等到,倒是久未露脸的碧岚笑吟吟地端着饭菜出现。
林贤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问她是谁。
见林贤一脸陌生地顶着自己看,碧岚噘嘴道:“公子,你什么意思嘛,人家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来一次你就这反应。”
林贤一个激灵,马上恢复正常,笑道:“都说女人善变,多日未见,我们碧岚越发漂亮了,我都看呆了。”
碧岚的脸蛋腾地转红,瞪了眼林贤,将饭菜摆上桌。
“公子也学纨跨子弟说些轻浮的话了,我罚你把这些菜统统吃光。”
“那你陪我吃,我一个人无聊。”
“恐怕不行,静妃娘娘还等着我回去办事呢,她要我出宫帮她买些东西。”
“哦,那你去吧,工作第一。”
碧岚匆忙退下,在出前厅前撞倒了两个太监,入院子时又和小洛子擦边,论他怎么叫她都不予理会。小洛子郁闷,垂头丧气地去厨房拿食物,但被告知月铭居的食物已被一个女侍端走了。小洛子一个哆嗦,赶忙跑回去,刚到林贤寝室门口他慌了,因为林贤正趴在饭桌上,双目紧闭,酒水洒了一地。
小洛子从未这么害怕过,就算以前被迫放弃身为男人的权利他也只当命该如此,可现在他感到整个人被抽空了。他冲到林贤身边使劲晃他,不断叫林贤的名字,这个时候他已顾不得尊卑了。
正当小洛子悲痛欲绝,林贤睁开朦胧双眼,道:“小骡子,你终于来了,我饿死了。”
小洛子惊道:“公公,你、你没事!?”他看着桌上翻动过的菜,“你吃了以后没事?”
“哦,你说这个,因为送来的时候没被翻得乱七八糟,所以没敢吃想等你来了再说,谁知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小洛子怔住:“您……都知道了?”
林贤拖着下巴看着他:“你不是会说‘你’嘛,干嘛又喊回去。”
小洛子嘿嘿一笑,收拾了饭局便走出寝室,他来到前厅靠门出一角的鱼缸前,拣了点菜扔进去,结果如他所想,所有的鱼翻着白肚皮回应他的招待。
“果真如此,敢情这边除了下毒就没别的谋杀方法了。”
小洛子应声回头:“公公果然机敏过人,这点把戏一点难不倒你。”
“要不要告诉陛下?”
林贤伸个懒腰:“没必要吧,我很想知道这个三番五次对我下毒的人到底想干什么,一告诉那家伙哪还轮得到我盘问。”
“可人都走了,我们上哪找人?”
“放开我,你以为我是谁,你凭什么抓我。”
院中传来碧岚的声音,小洛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贤一幅成竹在胸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向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