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颗珍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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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经夜深了，他偷摸进来当然不点灯，他站在陶缸边还是看不清缸里的大鱼张什么样，只是好像能知道是一条银色的大鱼。
一定很漂亮吧。
后来连着几天，不管有没有被打阿奴都会半夜来找大鱼，他心里觉得似乎多了一个朋友一样，时常带些小鱼来喂给缸里的大鱼。喂过了还是不想回去，就没话找话，压低嗓子说什么大鱼你每天关在里面很无聊吧，没关系我给你讲故事。
每次他讲故事，缸里翻涌的水花遍消停下来，仿佛在认真听他讲那些有意思或没意思的故事。
直到，直到老鸨把鲛人的事传了出去，守门的人多了，窗户也封了，阿奴再也翻不进去，也再也没见过他的大鱼了。
大场终于到了，阿奴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他们穿金戴银，非富即贵，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风姿不凡的被老鸨亲自请到楼上雅座，其他的都在大堂站着。因为位子实在是不够，还不如这样来的便捷。
前面的什么花魁小姐都黯然失色，过场去的极快，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看看这百年难见的鲛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终于一个罩着黑布的巨大水缸被推车缓缓推上了台。
阿奴因着样貌不错，被老鸨差使到二楼给雅座的各位老爷奉茶。
那鲛人推上来时，阿奴正好被叫添茶，他弓着身子，将茶水缓缓倒入干涩的茶杯，突然一阵潮涌的惊叹声，阿奴偏头去想瞧一眼。
没想到一眼，就让他失了心智。
黑布被撤下，老鸨还说着什么，但都没人注意了。
银色的长发随着水波在缓缓摆动着，那人没有一处不皎洁，连眉睫都是银色的，流光在他的眼中涌动，刀削的面容精致的如同最完美的艺术品，他的双手被束缚着，手腕处的皮肤溢出鲜血却为他增添一种凌虐的美感，腰腹相接的地方渐渐被鳞片覆盖，长长的鱼尾又为他增添一分妖异。周身环绕着他薄如蝉翼的鲛綃和挣扎时脱落的鳞片在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让他仿佛置身仙境的天人。
雌雄莫辨的长相，要不是过于平坦的胸部，唤美娇娥也使得，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上天的宠儿，万物为之倾倒，他是妖异与圣洁的结合，使人甘愿被他迷惑。
他是大鱼啊。
阿奴久久回不过神来，满眼似乎都只能看见那双冰雪制成的双眸。只是手边的茶水一下子烫到了他，他才忽的发现茶水又溢满出来了。
不过这次大概没人会责骂刁难他了，毕竟来不及。
旁边是那位金贵的主子此时仿佛全然忘记自己尊贵的气质和严肃的礼教，他激动的站起来和隔壁雅座的人抬起价来。
叫价已成天数，老鸨站在一边把脸笑成一朵盛放的菊花，一点也不在意旁边的鲛人依然挣扎着，快将偌大的水缸掀翻了去。
阿奴站在角落静静的看着。他看见那鲛人在人群肮脏的眼神和起伏的叫价声中愤怒的嘶吼，拼尽全力的挣扎，突然感到很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他缓缓将一只手放到心口的位置，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鲛人最后顺利的要价成功了，那是一个阿奴从来不敢想的数字，结束后老鸨在台上说着奖励大家的话，姑娘们都乐疯了。
阿奴旁边的姑娘拉着阿奴都快跳起来了，回头一看发现阿奴在默默掉金豆豆，吓了一大跳，连忙问他“阿奴你怎么了，你别哭啊，你又惹妈妈不高兴了？不应该啊，啊不哭不哭啊。”
阿奴拿袖子擦把脸，神色有些茫然“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点难过。”那姑娘犹豫了下“那你先回去吧，妈妈应该不会注意你的，有什么我替你顶一顶。”
阿奴颓丧地点点头，失魂落魄的走了。
今夜屋里欢呼喧哗，屋外还是有几分凉，阿奴走着却觉着这风凉的刺骨。他迷迷糊糊的，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那偏房的门前，此时大家都1高兴着，守门的人也都喝的醉醺醺的。
阿奴似乎被这风吹清醒过来，盯着偏房大门眼中渐渐显现出坚定的神色。
夜晚的河边本没有人。阿奴使了吃奶的力才将巨大的琉璃水缸给倾倒下去。他擦擦额边的汗看着顺着水流游出来的鲛人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你过来，绑你手的铁锁要钥匙才能打得开。”
都游到河里的鲛人露出半边头来用一双珠翠的银灰色眼眸盯着他，一动不动。阿奴无法只好说“大鱼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你还记得我吗，我之前给你讲过故事的。”他说着缓缓伸出手。
鲛人慢慢靠近过来，搅散了水面上的月亮，留下长长的波纹，圈圈荡漾开来。他也伸出一只手，那是非常漂亮的一只手，莹白如玉，只是尚且绑着他的锁链有些煞风景。
阿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突然有些没由来的羞怯，往回缩了缩。
“快！快！他们在这！我看到了！！快！抓住他们！”
阿奴一惊，虽然知道他们迟早会发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硬着头皮拉过那只滑溜溜的手，拿钥匙开了锁，马上就把人往水里推“快走！等他们追来就麻烦了！”
鲛人却只是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阿奴急的站起来连忙用双手挥舞催他快走。
人群越来越近了，火把的光亮在阿奴眼里如同毁天灭地的岩浆，越将鲛人艳丽的脸庞照的越清晰他的心就越凉。
此时鲛人动了，他向前似乎想要抓住阿奴，却被阿奴一把推开。阿奴嘶哑着喊道：“还不快走？！！”说完就被龟公一脚踹翻在地，鲛人这才“啵”的一声，从水面消失了去，连一片水花也没有。
“草你个小瘪三，让你下药，让你偷钥匙。打死他！妈的！没娘养的贱货！！”
阿奴趴在地上，身上还在受着带着倒钩的鞭子的抽打和咒骂，心里却安稳下来。
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小镇，年久失修的大坝轰然倒塌，一切来的这样快。从阿奴放走鲛人的那天晚上就开始不停的下雨，可等到洪水席卷而来，人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尽职尽责的龟公逃跑前将就剩了一口气的阿奴裹了草席扔在乱葬岗。
阿奴此时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觉着身上的血快流干了。那枚鳞片被他死死抓在手里割破了他的手掌嵌进他的手心。
他握着就觉得很安心，只是他现在轻飘飘的，一会儿梦见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扔石子叫扫把星，一会儿又梦见姨母在送她走的时候哭的声嘶力竭，还梦见好多，但都是很不好的回忆。
阿奴不太高兴，但是他最后梦见了一抹银色，月光一样皎洁，神圣不可侵犯，他梦见银
色的鲛人在海里自由的游着，脸上不是屈辱也不是愤怒而是孤傲的平静。
真漂亮啊。
汹涌的波涛将他席卷裹挟着他向前进，胸腔里涌进好多水，他知道他快死了。
突然水波变得柔和，一双手将他拥入怀抱，拖着他向上游去，嘴唇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渡过来一颗珠子，阿奴任由它滑进嗓子。
唔，不好吃。
他似乎有些力气了，努力睁开眼，那个人皱着如同冰雪堆砌的眉眼，身边到处是散落的珍珠。
星星点点，一片月色。
——en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颗珍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