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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片鱼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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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奴?快啊,那边那位紫袍的公子要茶水了,快给他送去。别出差池啊,那可是金贵主子,快去。哎哟,这是谁啊,柳二爷~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入画天天盼着您能来呢......”
阿奴手上端着茶水,闻言也不搭腔匆匆的去给那什么紫袍的公子添了茶水。
那公子脸上一个大痦子,右手搂着一个咿咿呀呀唱曲的姑娘,回头看了眼这低眉顺眼的阿奴,见着狗啃的长发下露出的一点点尖翘的小下巴,心里突然痒痒“你,把头抬起来给爷瞧瞧。”
阿奴闻言手一抖,茶水便洒出来一些,反而把头低的更低,不敢抬起来。
洒出来的茶水落到那男人衣服上,本来就不耐烦的男人就像燃了导火线的炸药桶,一下子张狂起来,什么污言秽语都骂了出来,末了还攒一口浓痰吐到阿奴身上“什么贱玩意儿,教你抬头是他妈看得起你,你在这儿装什么......”
坐在这男人腿上的姑娘一看情况不对,撇了阿奴一眼,打着扇子,勾起红唇咯咯笑起来,拉住那男人的衣襟“哎哟,王公子,你这样叫春琴好生伤心呐,是春琴唱的曲子还不够好听吗?去管那下三滥的小侍从干甚?我们不喝这倒霉茶水了啊,去,叫些上好的酒来。”另一只手放在身侧偷偷挥动示意他快走。
阿奴见这劳什么子的王公子顺着春琴的腰向上摸去,却只能咬咬牙加快速度跑开去了。
阿奴原来也不叫阿奴,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听他姨母说出生不久爹娘就在外不明不白的没了。名字也没来得及取,就只有乡下给的小名,狗蛋还是狗拴,他也不记得了。总之也没人喊他的名字,村里的神婆在他爹娘死不久就上门说他这辈子天煞孤星,死爹娘算什么,趁还没死全家趁早别和他有来往的好。
家里的亲戚本来就不愿意搭理他,好名声可没有命来的重要。只有他姨母时不时来给他送点吃食,却也总狗蛋、狗拴的胡乱叫。他姨母本来想将他带回家养大,可姨夫说什么都不同意,只是磨不过姨母叨叨,又找来神婆求法子。
神婆说这孩子养在身边是不行的,总之要找最下贱的地方让神仙注意不到这天煞孤星,他才能活下来。
于是他姨夫就把他卖到了镇上的勾栏院。勾栏院的老鸨一身识人的功夫,看这小子虽然骨瘦如柴,底子还是好的,总共二两银子成交。
那是阿奴这辈子第一次穿崭新的衣服和鞋,第一次好好洗个澡吃顿有肉有菜的饭。他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只是之后再也没见过姨夫姨母。
老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也只说不知,老鸨想一个天生的下人命,还费什么心思取命呢,干脆就叫阿奴吧。于是阿奴就有了现在的名字。
阿奴很喜欢这里,这里的姐姐都对阿奴很好。阿奴老实,只有他愿意跑腿给院里的姑娘跑腿带书信或者胭脂水粉,是以她们也时常把为了维持腰身而多出来的饭食糕点送给阿奴,每次阿奴被打骂,也很愿意替他给老鸨求求情。
他觉得这里比那村子好太多了。
阿奴长大了些,原来就清秀的眉目长开来,纸片一样的身子开始长肉。老鸨心里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喜好男风的老爷大大的有,只是谁家不给儿子当个宝,总没有好材料,好容易遇见个阿奴,当然想仔细供着。这下对阿奴是越来越好,什么都紧着他吃喝。
老鸨以为万无一失,毕竟从没见过这小子使过性子。
但打算□□那晚,老鸨听着惨叫冲进来,就见这一身血的阿奴拿摔碎的瓷片一声不吭往脸上招呼。吓得她连带床边一脸血的不知道哪个老爷都尖叫起来。
阿奴的名声算是臭了,毕竟没人喜欢咬人的宠物。
老鸨没办法,心知阿奴现在不过是个出不了手的赔钱货,把阿奴往柴房一扔就草草走人。要不是那些风尘中的姑娘凑凑银钱请了个赤脚大夫,只怕阿奴烧都烧死在柴房了。
老鸨见阿奴没死,也不愿意再给他什么好脸色。稍有不对就打打骂骂,没有不对也时常挑个不对打打骂骂,直到现在。
阿奴跑到后堂拿抹布擦掉衣服上的浓痰,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出去端茶水了,毕竟被老鸨看到又有理由现在就收拾他。
只可惜这事儿还是没瞒住。晨起十分,阿奴肿着一只眼睛,破了半边脸,一瘸一拐的从大堂出来。老鸨气急败坏的声音也追出来“过两天你去大场伺候再出什么岔子,老娘不打断你的腿,老娘也要了你的狗命!”犹不解气,还把抽人的竹片扔出来刚好砸到阿奴这才作罢。
阿奴知道她怕是说到做到,却毫无办法,只是更沉默。可这两天老鸨心情明显不错,走路都带风,阿奴实在是猜不出由头。有晚上从老鸨前经过,就听她好不激动的和心腹龟公到:“那可是鲛人啊,别说是城里了,就是举国上下也不见得出现几次,真便宜那些大老粗,欺负我个小地方,定要狠宰一笔不可哈哈哈。”
大场其实就是勾栏院有什么稀奇物件拿来拍卖的晚上罢了,或是花魁的初夜,京城流落下来的罪臣家小姐,甚至有过异域小国的公主。别看这勾栏院不大,老鸨实在是有几分本事的。这次更不知道是哪层关系尽然搞来了鲛人。
这次的大场比以往华丽许多,毕竟压轴的人鱼是真的千金难求,不少人都慕名前来。这对院里的姑娘也是一个天大的机会,纷纷拿出家底置办最相称的首饰衣裙,连老鸨这几日都红光满面,把那件绸缎大团福寿纹的外衫都拿出来穿。
院里的气氛就像是要过年,可是在这之前所有人都没见过那鲛人长什么样。只是后院的最大的偏房外突然多了很多人。阿奴替几个刚来不久好奇心重非要看看的姑娘放风,结果蹲在草里反而看到一个反光的东西。这时几个姑娘已经唉声叹气的回来,阿奴连忙把那东西往袖里一藏,然后起来听姑娘们埋怨说是连窗子都封死了,就是不被人抓住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次老鸨铁了心要搞个大惊喜,真是吊足人的胃口。
晚上阿奴回去在薄薄的被里接着透过窗的月光,拿出捡来的东西,一看竟是颇大的一片鱼鳞,那鱼鳞不似阿奴见过的草鱼鱼鳞灰扑扑的一点也不好看,即使在月光下也反射着五色的琉彩,闪着银色的光芒,那样的颜色阿奴只在银元宝上见过,可这样想又觉得银元宝也不如这鱼鳞好看。
他珍重地把这片鱼鳞裹进自己最干净的帕子里,然后放进怀里。
她们没见过鲛人,阿奴却记得自己好像遇见过,那是老鸨刚把人抬回来的时候,消息还没传出去,这偏房也没什么人。阿奴每次被打了不想回房间,免得还要受老鸨那几个忠实崇拜者龟公的挤兑,好几次阿奴的伤药都叫他们“不小心”打翻了去。
阿奴于是常常藏些东西在那偏房的一处动砖里,有伤药也有他舍不得吃的蜜饯果脯。那天还是悄悄溜了进来,本来还疑惑为什么门口多了些人看守,但阿奴地形熟悉,两三下就进来了,刚藏进一处屏风,转头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陶做大缸立在那里,时不时有些水声传来。
阿奴以为是什么寻常的大鱼要活养,本来打算吃掉前晚上厨房剩下来的一道油炸银鱼。只是他一拿出来,那水声明显大起来,翻涌起来的水花打湿了地板。阿奴后之后觉的扔了好几条下去,扔一条,消停一会儿,扔一条消停一会儿。阿奴心里觉得有趣,不知不觉就喂完了。
他摸着自己瘪瘪的肚子,心想算了,大鱼多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