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带支花》谪仙人丶

6、黎哥

　　江弈说得没错，他的记忆的确并不完整。
　　那些记忆也确实是他如今所剩无几的记忆。

　　容黎其实有个弟弟叫容悄，是容家的私生子，他身份对外虽不公开，在容家却享有跟容黎一样的待遇。
　　除了不被人承认的容家人之外，实实在在算是容二少。
　　实验中学高一十一班开学的第一天，容悄随便坐了个位置，趁老师还没来先偏头看看自己的同桌。
　　旁边的人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拉链一路拉到脖颈，就那样坐在那里，眉目冷然而又恹恹的样子，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容悄本来性格就极内向，但对着江弈只犹豫了一会儿，就主动开口跟他说话：“同学你好，我叫容悄，你叫什么名字？”
　　江弈半点反应也没有，容悄却没放弃，只因为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便稍微提高音量又主动问了一遍：“同学？”
　　这次江弈缓缓看过来了，容悄对着少年过分精致的脸，仍旧觉得眼熟，却始终想不起来。
　　只是这想不起来也没持续多久——江弈一句话扔过来，容悄就想起来了。
　　江弈说：“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是江家二少，江弈。
　　曾经有次在a市的某个聚会上，容悄被容黎拉着去了，聚会上没人理他，他本就不愿来，也就乐得落个清净。
　　后来他见有个跟他差不多的少年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玩手机，也没人管他，便暗想这个少年是不是被孤立了，当时不知想起什么，心念微动就走了过去，想跟少年聊聊天。
　　等他走近问候了一句，窝在沙发里的少年抬头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就低头继续打一款刚出不久却异常火爆的游戏，别名王者农药。
　　容悄犹豫了一会儿，毕竟他的身份在圈子里不算什么需要格外打探的秘密，知情的总会有几个，也许这少年就知道。
　　容悄虽然少年心性，但对于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已经习惯，一直心态还算平和：“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江弈头也不抬，回了一句：“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容悄转身就走。
　　因为当时那位少年的语气太过于随意和漫不经心，以至于容悄对这句话产生了极深的印象。
　　后来他才知道，那位少年是江家二少江弈。

　　容悄没有再说什么，江弈就转过头去，手里继续转着一支笔，花样百出。
　　一直到快要上课，地中海班主任老刘慢吞吞地踱进来，先是安排几个男生把课本发下去，才推了推眼镜让同学们作自我介绍。
　　老刘正说着话，江弈伸手从耳朵里取下还亮着的蓝牙耳机，摁得关机后放在桌肚边上。
　　容悄：“……”
　　·······原来戴着耳机，他刚才是真没听清吧。

　　容悄想提醒江弈，学校规定是不让带手机的，目光一偏，瞅见江弈取下蓝牙耳机后就拿笔在刚发下来的课本上写名字，那字极为潦草，却又说不出的好看，写下的江弈二字充满了艺术感，像是画出来的一样。
　　……他果然就是江弈。
　　江家二少，老师们都不太愿管的那种富二代，他的提醒怕是多此一举。
　　容悄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毕竟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第一天，同学们都要拘谨得多，毕竟都是刚见面，互相又好奇又羞涩，还算比较中规中矩，自我介绍也十分之无聊苍白。
　　尴尬又不失礼貌的自我介绍环节进行了一半，一个少年上台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这个动作就先做足了范儿。
　　教室安静下来后，他又伸手抹了一把头发，极其骚包地甩头说：“我叫容黎，以后就是我们十一班的颜值担当！”
　　“下课了记得找我约个球！”
　　这么放开的人实属少见，让人想揍又想笑——连江弈在写名字的手都顿了会儿，抬头看了一眼。
　　少年确实很帅，一身中规中矩的蓝白校服穿出了不羁的味道——这一看就是朵阳光花。
　　此刻底下的人都很给面子：“黎哥，约一个！”
　　容黎半点不客气地拱手做了几个武侠片的经典动作：“承让了，约约约，都约！”
　　他下台时走路都带风。
　　“诶，你就是江弈啊。”走路带风的容黎经过容悄的位置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本来是跟容悄打个招呼，却被旁边的江弈吸引了注意力：“同学，你字很漂亮啊。”
　　“你也在十一班？”容黎跟江弈搭讪完才正儿八经跟容悄说话。
　　“咳。”老刘生硬地咳嗽一声，提醒容黎现在还在上课，不要太浪了。
　　容黎很给老刘面子，没作妖，乖乖回座位了。
　　此时投影仪屏幕上滚到江弈的名字，他起身往讲台上走，什么话也没说，捏了支粉笔面无表情地在黑板上写下江弈二字。
　　然后放下粉笔，冷着脸下来了，教室里一片安静。
　　容黎吹了个口哨，一边拍掌一边喊：“酷的嘞！”
　　有人带头，教室里跟着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又有人跟着起哄：“江哥！”
　　“江哥！”
　　······

　　下课时容黎抱着一堆书过来放在江弈的桌上，半点不见外，单手搭在容悄肩上，把江弈认知中纨绔子弟范儿表演得十足十：“同学，我很喜欢你的字，帮我写个名呗？”
　　江弈先摸出手机，又摸出蓝牙耳机开机戴上。
　　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啧，江弈！江同学！江哥！”容黎凑在江弈耳边喊，有被吵到的江弈终于抬起头看他，冷淡地跟容黎对视几秒，随手摸出一支笔。
　　他翻开容黎的第一本书——页面上容黎二字写得漂亮锋利，还挺大。
　　这不是写好了吗。
　　江弈把笔放下，瘫着脸看容黎。
　　容黎在江弈翻开书时那一会儿的愣怔就开始笑得停不下来，江弈冷冷盯着他的时候还在笑，笑到最后直接一伸手把江弈的那摞书抱走了。
　　江弈追都懒得追，看着容黎留着的那摞书，思量着就用容黎的书算了。
　　反正容黎的字也不丑。
　　默默目睹一切的容悄静了一会儿，偏过头来小声解释：“黎哥就爱捉弄人，反正从小到大也没人敢惹他，有些张扬肆意，但是人很好的。”
　　江弈戴着耳机没听清，见容悄在跟他说话，就把耳机取下来，略微偏头看容悄：“你说什么？”
　　容悄半是感叹半是好奇道：“你蓝牙耳机戴了这么久不会难受吗？据说耳机戴久了会影响听力啊。”
　　江弈说：“习惯了。”
　　“我从小戴到大的。”
　　容悄垂着头哦了声，随手扯过一张纸划了几笔，递给江弈看。
　　容悄的画功极好，画得很是生动——容黎趴在桌上，翻开一本书，照着江弈的字一笔一划地模仿。
　　江弈回头看了一眼，容黎还在一笔一划地模仿他的字迹，手边已经揉了几张纸。
　　容悄轻轻笑着说：“也许黎哥是真喜欢你的字才捉弄你。”
　　江弈对容黎作妖没什么兴趣，也不太理解中二少年的脑回路，反而拿着手里容悄递过来的简笔画多看了几眼，随手改了几笔，把画还给容悄。
　　容悄眼睛亮了一下：“你——”
　　“容悄，我们换个位置呗。”容黎在后面喊，容悄话还没说完只得转头去看容黎，少年正看着他，本来问得理直气壮又心安理得，但见江弈也回头在看他，瞬间气势弱了下去，干巴巴地说：“换吗？”
　　容悄去看江弈，江弈扫他一眼，已经把蓝牙耳机重新戴上了，摆明跟自己无关的态度。
　　“那就换吧。”容悄有些无奈，容黎的要求他一向不知道怎么拒绝。

　　容黎虽然没怎么管他，至少从小是把他当兄弟在相处的，所以在容悄单方面的认知里，不管容黎有没有拿他当弟弟，他是能把容黎当哥的。
　　开学第一天，实在没有太多东西，换位置直接搬书就行。
　　容黎抱着一堆书就过来了：“江弈，看下你的新同桌呗。”
　　江弈不为所动，容黎把书放下后怼着江弈耳边喊：“江弈江弈！”
　　“叫魂？”江弈不耐烦地抬头扫他一眼。
　　“叫你。”容黎笑着说。
　　“……”哪来的自来熟中二傻逼。

　　“江弈江弈。”容黎拿笔戳他，江弈终于压着火气看他：“你是不是以为就你会换位置？傻逼。”
　　自来熟的中二傻逼见好就收，也不想真把人逼急惹恼了，反正看江弈跟他说话了就自发凑过去：“你知道无名吗，就是那个，一个少年钢琴家，他特别厉害。”
　　他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压得又低又轻，跟说什么八卦似的。
　　江弈这会儿倒没什么火气了：“知道。”
　　容黎看他神色缓和不少，笑得更加灿烂了：“你知道！我就说嘛，你肯定知道！你也是他粉丝吧？那你知不知道你跟他的字特别像？”
　　“你们是不是练的同一种字体啊？这是什么字体？买得到字帖吗？你是仿着他字体练的吗？”
　　江弈：“……”
　　他无语片刻，还是告诉了容黎：“江弈字体，字帖没有，滚。”
　　容黎：“······”
　　新同桌好特么凶。
　　上课铃响，容黎终于老实了，端端正正坐好。
　　这节是物理课，江弈对物理不感冒，连耳机都懒得摘下来了。
　　偏生物理老师是个中年地中海，可能还到了更年期，脾气火爆，眼神也格外犀利，一眼就看到江弈在调整耳机的爪子——
　　“你，江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