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临夜冷于秋》西岫

5、五 尾声

　　沉默中第一批萌醒的蛐蛐儿已弱弱地唱出声。
　　水晶帘后最后一缕烟气淡去，炉中的沉水约可燃烧三个时辰，他抬眼看了看西天的月，手里仍在玩弄一叶兰草，兰草叶韧，被他弯过又弹回原状，总是那雅致的姿态。他长叹一声，问道：“什么时候了？”栏杆外有人回道：“禀教主，寅时末了。”他手上加劲，兰草断成两截，从指缝间落下，他直起身子，自语道：“没有了画夜小姐你会怎么做呢，东盟主？”
　　“东大人，巫月一去不返，属下派人巡山未果，这祭典如何安排？”同一时刻，长安城郊一破庙中，巨大的泥塑投下暗影，影中盘坐一人，站立一人，立者躬身行礼，坐者微一沉吟，道：“少了她祭典也得办下去，巫月我自会找人顶替，你将芸、楠、沉三部安排好了，我们天香殿见。”立者一拜，悄无声息地倒飞出去，一时间惟有风声满灌而入，吹得破庙顶上茅草呜呜作响。
　　他出生那年，与母亲在战乱中走散，四岁时，逃往暹罗的朱氏末帝将军队交托给身为闻香教主的父亲，但为了保密皇脉之行踪，末帝赐死他的父亲，并封他为闻香教主，他叫敖斯羽，却并不存在一双翅膀能令他自由飞翔。
　　敖斯羽常年居于兴建于长安城地下的天香殿中，不见阳光，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一番风景，他熟悉那一捻成灰的黄土，多少帝王将相埋骨于黄土之下，而他不过是唯一一个生活在坟墓里的。敖斯羽守着他的黄金宝座，有时，黑石厅里众臣议事，他贴耳倾听黄金里涌动的嘶喊，这些黄金曾经经过谁的手，看过怎样的事，而最后熔化于烈火、锻炼成宝座了呢？他听着听着会睡去，身边的巫月尊者依然站得笔直，他从未提防过谁，甚至把一个陌生的女人放在自己身边。
　　成为教主那刻起，他就决定顺从命数的安排，而命数，安排闻香教不声不响，隐身于逆流之中。
　　敖斯羽知道，他手下有一个不甘寂寞的人，两次选巫月尊者，最终选上的都是他的亲信，这个人屡屡改变天命意旨，迫使他不得不出兵。
　　偏偏那两个女人都是傻子，明明不会伪装，还硬要逞强，她们的舞都跳得很好。所以没有舍得。
　　嘉定屠城之后，天香殿残梅未眠的夜里，敖斯羽一身玄衣推开殿门，穿过朦胧的回廊来到地上，古城投下的黑影宛如一座巨大坟墓，时而有风声呼啸而过。他轻身越上琉璃宫墙，踏着熠熠发亮的瓦走向月亮升起的地方，遥远的南山宛如一波青黛，月下低眉。渐渐行至荒郊，一片残垣断壁之中，两个人相对无言地站着，一双皆着夜行之服。
　　敖斯羽想，那个人夜行白衣的习惯，不过是给别人看的吧。
　　禾衣与教主以外的男子单独见面，已是犯下重罪，而见面的男子却又是闻香教一大支柱——江南七省盟主东苏，敖斯羽忖度一回，没有立即闯出，而是缓待禾衣回到天香殿之后，才提起此事。
　　“我想我们都已做到这地步，你没理由发现不了。”禾衣却带着疲倦地笑容回答，“你不是最相信命数的么？命数安排我和东苏在一起。”
　　“可是东盟主不相信命数。”敖斯羽冷笑。
　　“我早就知道了，”禾衣伸手披上白衣，她整理好祭祀之服，抬眼一瞥敖斯羽，又恢复了以往冷漠的神色，“可是我不会认罪。”
　　四年以后，这一幕重又上演，同样的巫月尊者，同样的白衣散发，画夜站在他面前，她的眉宛若凤凰展翅，倏忽就要飞上长空。敖斯羽闭上眼，耳边噼噼啪啪的火，像母亲死后战场上焚烧尸体的声音，而那种味道，是他毕生只有以浓烈的龙涎香才能驱散的记忆。他的身上带着龙涎和绝望两种香。
　　“你觉得命数是由自己把握的吧，如东盟主教给你们的。”敖斯羽斜倚在黄金宝座里，笑道，“谁不想把握自己？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当初决心向上爬，最后却不敢承担责任，呵呵，莫急莫急，我且问你，如果因为改变卜蓍的结果而导致你的至亲好友在争战中殒命，你会怎样？”
　　画夜想起折骨之痛，脸上忽然露出快意的表情。敖斯羽望着她，缓缓道：“无论他们对你怎样，心底都是希望你更好的。你看这个世界，像水一样流过，若你只是其中一条鱼，就看不到它的全部样貌。每遇到一件事，先作为自己去想，再作为对方去向，最后像造主一样想……”他垂下眼帘，“最让你难过的，就是你把希望放在了别人身上，那人却给不了你幸福。”
　　画夜心底一丝凉意升起，她害怕夜里的风声又何尝不是为了东苏？
　　“你能守住的只有你自己，无论外物怎样变化，你心里的意旨都应给与自由，它终生伴随你，像你的舞，从来不会背叛。与其守候东流的水回到你身边，不如带着自己上路，经历怎样的事，有怎样的感受，都真诚地告诉自己。”敖斯羽温然说道。
　　“我的舞……”画夜将舞衣捧在手上，轻轻抚摸。
　　“出兵前还有最后一场祭祀，你去罢。”敖斯羽的声音如同一声叹息，消失在龙涎香幕之中。

　　天光乍亮，画夜揉了揉眼睛，从茅草铺就的陋床上起身，樵夫撤下窗上的挡板，说道：“姑娘，俺今天得去镇上看俺亲戚，您可以去附近转转，村里王婆的油茶忒好喝，就说是俺老樵让您去的，她回头找俺要钱。”
　　“谢谢，不用了，”画夜笑道，“为了谢您，我给您跳个舞好吗？”
　　樵夫的神色忽然变得紧张，黝黑的脸上透出些红气来，半晌才讷讷地说：“俺们本分人，哪有这嗜好，何况城里的青楼红馆的，俺们没那些闲钱，”他认真地劝道，“俺看姑娘是个好人，也年轻，不如找个老实人，以后也有个依靠……姑娘可别见怪，俺都是好心，俺兄弟家有个儿，虽然粗了些，但只要像您这样，是裹了脚的……”
　　“我不是您想的那样，”画夜打断他，又揉了揉眼睛，“我想起我父亲来了，就像您一样。”
　　“您父亲可是知书达理的吧，怎么会跟庄稼人一样呢？”樵夫忽又想起这姑娘可能小时候就被卖去舞馆了，不禁又住了嘴。
　　“是啊，他可识得很多字了，那时我不明白……”画夜笑了笑，推开柴门，迎面是清新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