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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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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彼时,麻婆子口中的陈娘正在整理三日后需要卖钱的香料。因为家里穷,数九寒冬,一家子人都只能躲在一条被窝里,只有要出门干活的人才能穿上鞋子和薄衣勉强御寒,而现在正在空地上分拣香料的陈娘并没有这些装备,双脚堪堪裹了一层干草皮,身上披了一件别人家扔掉的蓑衣,饶是如此,这女娃的脸仍是被冻成了红紫色。
你要问那唯一的御寒衣物去哪儿了?瞧瞧镇里那赌坊,陈家糟老头正裹得严严实实的坐里头呢。
‘今天的运气着实差了点’陈牛,就是那陈家的糟老头,拧着鼻子瞥眼看着身边的赌客,拇指食指摩挲着问道‘兄弟,借点呗’
那人刚要开口,赌坊的管事头带着几个杂役一把推开人群,伸手就把陈牛捞了起来‘陈家的,你还有脸进我的地儿,钱什么时候还?’
陈牛见被债主逮着,一时吓得直哆嗦,嘴里不住的囔囔道‘还,还’
管事儿的对杂役使了个眼色,陈牛转眼就被七手八脚抬进了后堂。
赌桌又恢复了前一秒的热闹,买大买小的声儿络绎不绝,像是刚无故消失个人不存在似的。
而被拖进后堂的陈牛,此时已瘫坐在地上,底下缓缓渗出一滩黄水,站在他边上的杂役纷纷躲开,一脸嫌弃还顺带捂住了鼻子。
管事儿的招呼了一声便从外头迎进一位婆子,这婆子看着挺富贵,穿红戴绿脖子上还围着一圈狐狸毛,就差头上冒热气显示自己金贵冷不着了,腕儿上金镯子是一圈又一圈累着,感觉她抬起手的速度都比别人慢一拍,怕是真的重的很。
婆子一步子一步子的缓慢踱到陈牛边上,见地上的水渍又嫌恶的往后退了几步,憋着一口气似的问道‘就这货?’
管事儿的一脸谄媚道’是是是,我都询过了,陈牛年50,家里还有5个孩子,就住永巷口那破...’
‘没问你这些,你知道我要什么’
‘是是是,廖婶婶说的是’管事儿转头对着陈牛,一脸笑意瞬间冷了下来‘陈牛,这是媒婆廖婶婶,来问你家陈娘的媒’
陈牛见这富贵人不是来要自己胳膊眼睛的,长长的输了一口气,想站起来又觉得身上实在味儿,便大大方方的坐在地上,咋着嘴说到‘我家陈娘可不随便许人’
廖婆子见陈牛这样说,扑哧一下笑出了声‘哟~你家陈娘金贵着呢,怎的,是想嫁天王老子不成?’
陈牛趁着能拿捏,刚想回嘴,管事儿的赶忙陪笑道‘廖婶婶莫怪,这陈牛乡下腌臜货,没见过世面,让我来说,让我来说’
廖婆子白了眼陈牛,转身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管事儿弯腰对陈牛道‘你可知你家女娃被谁看上?将军,我们的大英雄大恩人大神仙!住那黑门四合院儿的大将军啊!福气呐!还说嘴呢?’
陈牛一听将军二字,刚才的神气劲儿嗖的萎缩了,低下头偷偷瞧着廖婆子的眼色。
‘我也瞧过你家娃的八字了,将军很是满意,现将军在北边戳寇子,估摸着月余就班师回来了,你回去准备准备,让娃子好好在家待嫁,身子养好了,将军就开心,开心了有赏’
廖婆子说完就准备往外走了,陈牛突然出声道:‘正头的?’
‘偏!’ 说完便丢了些银两给管事,走了。
这天,陈牛洗了个澡,还换了身新袄子,手上拎着两坛子酒大摇大摆的回家了。
到家便把婆子和陈娘叫到跟前,将今天的事儿掐头去尾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说是将军多喜好陈娘,有多享福多好日子。
婆子是后讨回来的,陈娘的母亲难产去世的,葬了后没过几天光景陈牛就带了个女人回来,虽说不是亲生的,这女人嫁给陈牛成了陈媳再变成现在的陈婆子,整的来说对这个白捡的女儿还是不错的,有时陈牛喝醉发酒疯,她帮陈娘挡了不少打骂。
在陈牛心里,这个女儿就是个赔钱货,来讨债的,刚买回来的老婆就被克死,还得花钱再讨一个,心里别提有多不待见。
陈娘听这糟老爹要把自己嫁出去,还要嫁给将军,心里还是有一丝欢喜的,毕竟长年累月的吃苦受罪,这日子过的实在是难受,能离家去将军府做少奶奶,真是得亏了亲妈给自己生副好模样。
陈婆子对陈牛的德行一清二楚,感觉这档子事情没那么简单,待陈娘去哄弟妹时悄悄问陈牛到底怎么回事,这陈牛倒也是老实,将事情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陈婆子听后也没觉得真有什么猫腻,便随他去了。
没过几天,陈娘要去将军府这事情已经传遍了全镇,先前打着如意算盘的麻婆子懊悔的直跺脚,天天给家里的男人甩脸子,怪他不一早把陈娘定下来,现在陈娘飞上枝头要做凤凰了,高攀不起了。
陈娘自知道要去将军府做姨娘后,脸上也时时浮现出些许生气,似是有了期待日子也有盼头了。
将军府陆陆续续送了些衣物饰品过来,不是什么值钱的,倒是让这揭不开锅的陈家慢慢有了点起色,院子里也慢慢开始会传出些孩子的笑声。
这一日是陈娘最后一次去镇里卖香,走在路上穿着新衣裳,被路人街坊讨论着,也是慢慢抬头挺胸了起来。阳光照在陈娘渐渐丰韵的脸上泛出微微红晕,一层细软的寒毛浮在脸上,说不出的好看,那些路过的小伙子都在后悔怎么没早点见着这姑娘。
将香交给麻婆子家男人,收着铜钱便准备回家了。刚拐个弯到梁村口,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自个儿的名字,陈娘慢下脚步慢慢走到了一处矮棚子处,里头似乎有三两个丫头婆子在说话。
’你轻点,别被人听了去,这传出去是要人命的’
‘好好好,你继续说’
‘刚说到哪儿了,哦对,陈娘,你们听说了吧,就是永巷口的陈娘,可怜啊’
‘怎么可怜,将军府何等尊贵,进去就算做个侍女也是高攀了的,现在她过去做姨娘,就是半个主子,多好啊’
‘是啊是啊’
‘你们不知道这将军,不是娶老婆,是找人换命!’
听到换命这个词,陈娘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自觉的走近了些。
‘什么换命,你别吓说,当心吃枪子’
‘真的,我家远房有个崂山道,偷偷告诉我们,将军每年都托人找八字合适的,不管男女,只要补了自己命的缺,就嫩过来搞死,将军就能活下去,说是将军命薄,比纸还薄,当年就差点死在娘胎里,是他娘换了命给他,才活下来,这些年便一直这么寻着换着。’
‘那人命真是这样随随便便就给换了?’
‘倒也没那么夸张,十年一次,至今也就用了两条命,这不十年又快到了,这陈娘也是命里该...’
天上突然飞过一群乌鸦,里头的声音突然就听不到了。
后面的话陈娘没再想听进去,满眼满脑的换命之事,就这样恍恍惚惚的走回了家里。
见着聚宝盆回来,陈牛兴奋极了,前前后后的跟着生怕摔了碰了。
陈娘坐下,又站起,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爹,您和我说个实话吧,将军真的是喜欢我才要了我的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不管将军是什么原因要你,现在就是要你了,怎的,你这下作身份还指望大将军对你真情实意,你老老实实过去服侍好了大将军,生几个大胖小子,做个得宠的姨娘,还不比那正头的厉害?’
陈婆子见陈牛嗓门渐大,也是惊讶了下今天陈娘着了什么魔了和她爹说了这奇怪的浑话,忙走过去想挡挡‘丫头,怎么和你爹说话呢,你爹也没说错,不管怎的原因,你过去就是要做主子享福的,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人家就是要上你了,这不该高兴么,还奢望别的作甚。’
‘娘,我叫您一声娘,是真把你当自己娘,也是真心疼弟弟妹妹,你可知道,将军要我去做什么?是要我的命去补他的命,我过去享不到一天福,我是去死的!’说到最后几个字,陈娘差点嘶吼出来。
陈牛和婆子乍一听吓了一跳,陈婆子一下子还没懂陈娘在说什么,陈牛想了下便一巴掌甩在陈娘脸上‘你说的屁话,你不管是过去做牛做马还是做鬼,都和我们无关,我和你明说了,那边已经替我还了赌债,聘礼也已经到我手里了,这些钱...这些钱可以供我们一家子吃十辈子,十辈子你知道吗!若真是要你的命,值了我告诉你,把你卖去窑子也没那么多,你给我识相点,别给我惹事,乖乖等到一个月后,上花轿嫁过去,不然,小心我打死你合着你那晦气的亲娘的坟一起刨了烧成灰,撒出去!’
陈娘愣愣的看着陈牛,心里眼里慢慢看清了他的样子,这才是十多年来自己的亲爹,这几天的好脸色不过是为了那笔巨款,自己卖命的巨款!有什么好争辩的。虽是如此,但心里的委屈还是止不住,眼泪颗颗往下掉。
陈牛嫌弃的砸吧着嘴,胡乱吼了几句就出门赌钱去了。
陈婆子看着陈娘,抬起手僵硬的摸了摸陈娘的头发‘姑娘,从我第一天见着你,你那时候刚从娘胎里出来不到十天,瘦得跟个猴一样,我是心疼的,我想把你当自己闺女一样,虽然家里的状况一直委屈着你,但这档子事,若真如你说的,我是不愿意的,那你用命换一家子的吃饭钱,为娘的不愿意...’
陈娘看着陈婆子,无言的掉着眼泪,不知该说些什么,母女两人抱在一起闷声的哭着。
为了防止陈娘逃跑,陈牛直接把她锁在了刚搭起来的柴房里。
陈娘万念俱灰,只觉得自己像是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死亡一天天走近。
一天夜里,陈娘仍然像个傀儡一样瘫在木板上,突然门被打开,陈婆子的头探了进来‘丫头,姑娘’
‘娘~’陈娘冲到门口,拉着陈婆子说不出话。
‘孩子,你拿着’陈婆子塞给陈娘一包东西‘我给你收拾了盘缠,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别再回来了,我只能给你准备这些,后面的路就看你自己走了’
‘娘,不行,陈牛收了将军的聘礼,我就这样了,你和弟弟妹妹怎么办!’
‘我?我无所谓,你弟弟妹妹下午就回我娘家了,我借口让他们回去看婆婆,他们不会有事的,放心’
‘可是...’
‘别可是了,这几日我去打听了下,你说的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我一个老婆子实在帮不到你什么,只能做这些了,也算对得起没见过面的你娘,走吧’说罢拉起陈娘的手往门口走去。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被陈牛发现了,后面的事情陈娘模模糊糊记不清楚,只记得,三个人吵了起来,陈牛拉着陈娘不让走,陈婆子扯着陈牛拿着烛火的手,然后就是一阵火光,再然后...
陈娘一身麻衣,为爹娘送葬。
虽说家里办了丧事,但将军府那边似乎不忌讳,还是原定日期入府,陈娘满眼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