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皇后》桥风锦

12、采选（上）

　　一月有余，许是我行事风格过于狠辣，李瑁手下的人倒是比以前兢兢业业了许多，我半搭着眼瞧着账本，只觉得好像是比前阵子赚的银子多了许多，我甚至听说好几个在朝里都闯出了些名声。“主子，事情已经办妥了。”我听了月年的回禀点了点头，说道：“你叫十一好好盯着东宫，再多派几个机灵的，把地下赌坊和北里快点办起来，挑几个像模像样的姑娘，就一个月的时间，我务必要看到些成色。”月年应了声就要出门，我想了想，叫住她说：“你带着人亲自南下去挑姑娘，挑四个资质好，年纪小的，别的就让他们从长安找就行了。这事务必快点办，采选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虽然已经通过自然派的关系把寿王手下主子换成玉蝶娘子的消息放了出去，甚至还派人假模假式的去刺杀了几次李瑁，但时间还是不够，马上就要入秋了，入秋之后，东宫采选马上就要开始了。
　　凡事就是不经念叨，还没等我做好准备，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宫里头的旨意便传了下来。
　　开元二十九年，七月十九，东宫采选。
　　自从入了秋，长安的天亮的晚，这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呢。月华悄摸着端着水进来，看见我坐在镜前，差点被我吓的打翻了盆子。她惊讶的说道：“娘子怎得起的这般早，还有些时辰呢。”我摇摇头说道：“我睡不着，月年那边还是没消息吗？”说着，我把手放进温热的盆子里浸手，我闻着这股味道，说道：“你又换花水了？”月华手脚麻利的一边准备着东西，一边对我说道：“月年一去也有阵子了，也不来个信儿，许是人不好挑，路上耽搁了。主子鼻子真灵，长安的花来来回回的变，这是前阵子采的合欢花水，连着娘子今天用的发油我也特意用了合欢花的。”我点点头，月华办事一向妥帖。我接过帕子擦了擦手，顺手捻起一块糕点吩咐道：“叫十一派几个暗卫出去找找月年，再给自然派那边递信，让他们也帮忙留意着。”我简单的吃过早饭后，漱了漱口，用澡豆净面后，天边现出了鱼肚白，我也坐在镜前开始了漫长的梳妆过程。
　　时人以高髻为贵，入宫采选却另有说法。我一早便听闻这一次采选，不少世家女都卯足了劲，目标嘛，当然就是眼下炙手可热的皇长孙李俶了。李俶面容俊朗，文武双全，出身皇室，更因着他那窝囊太子爹还没他在天子面前得脸，当然就成为长安城最佳夫婿人选了。本朝民风开放，他虽然时年十四，依着律例还不能成亲，但因为皇室本就重子嗣，生娃更是要从小抓起，听说啊，他都不知道被多少长安少女求爱了。我可懒得去出那风头，能嫁给李俶是好，但若是还未入选便被那些地头蛇盯上，还不知要多头疼。月华虽将发髻只梳到及格线的高度，但那股子合欢花油的味道熏的我头疼，忍不住问道：“月华，你用了多少油啊，可熏死我了。”月华看着镜子里皱眉的我说道：“娘子，你虽不梳高髻，但头发上总是要做些文章的。”说着，便将一只金灿灿明晃晃的蝶恋花绞金镶红宝步摇簪在了我头上，我见状赶忙将它拿了下来，没好气的说道：“这样簪，别说被李俶发现了，估计韦妃都能发现，再说了你看看它和今天这身衣裳搭吗？”月华赶忙赔笑道：“那这支可好？”说着，她摇了摇手中那只梅妃之前赏的金步摇，在天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芒。这支步摇以细小的梅花做流苏，虽未用宝石镶嵌，但却显得华丽精致而不落俗套，最主要的是，它能代表身份，至少不会被人欺负。月华又簪了几朵水蓝色的珠花，并着翠色镶黄宝的玉华胜，我在镜里瞧着，好看是好看，总觉得差点东西，翻了翻妆奁，找出一支小巧的金梅红宝顶簪插进发间。月华看我满意的模样，笑着说：“娘子肤白，带些艳丽点的，只显得娇嫩。”一边说一边找出来对羊脂玉耳坠子帮我戴了上，又说道：“娘子今天怕是要艳压群芳了。”我怪不好意思的，笑着拍她道：“净讲这些俏皮话。”
　　月华知道我闻不惯迎蝶粉的香料味道，更不喜欢那敷的厚厚的跟死人一样白的脸，便只薄薄敷了一层在面上和脖子上。我在镜中瞧着她熟练细致的从妆盒中为我抹上红粉，细细的用黛笔描着，而后又贴花钿，不由感慨万千。当年月氏姐妹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手上全是练武留下的茧子，更别提做侍女伺候人了。我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说道：“月华，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打水的时候，那水差点把我烫出个泡来，后来还是我自己去打的水呢。”月华也笑了起来，但手上动作依然不停，说道：“怎么会不记得，月年给主子梳妆时，那茧子磨的您直叫出声来。”听了这话，我又想起来一事，拍掌笑道：“那个傻丫头起初红粉和迎蝶粉分不清，黛笔都不知道费了多少，用一支坏一支，我真应该找她赔我些银子。”“您瞧，这花钿贴的可以吗？”月华笑眯眯的说。那花钿以桃色为主色，慢慢向外变淡，形状是一朵莲花，很是漂亮。我赞赏的点头说道：“你如今点花钿的功夫，我都比不过了。”月华笑着继续点面靥，自嘲道：“这些可都是娘子当年教的呢，没有您，我也不会这些功夫。到如今，这正经功夫倒是忘了不少。”月华说的不错，为了掩饰她俩的身份，我一步步教她们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侍女，月年天分差些，月华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叹了口气道：“这都几年过去了。”月华的手一顿，半晌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也没开口。
　　在这寂静的天光中，只偶尔听到瓷器碰撞的声音，我和她没人说话，好像都陷入了回忆中，直到月华轻轻的一声好了，我才回过神来。天早已破晓，日头高挂，我的面容在镜中也随着光线更加清晰。月华静静的站在我身后等我挑口脂，我用赤色口脂轻轻点了一点于唇中，又用时下最流行的檀色慢慢晕染开，整个面容舒展开，终于成了形状。我抬头看了看外面，说道：“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把衣裳换了。”
　　采选一共分为两轮，先是自行拿着牌子去，先由韦妃和张、裴二位良娣初选，以才华、学识、家境论，而后由东宫去各府上接入选者，再由太子挑选。太子事多，大家都心知肚明，第二轮其实就只是走个过场，今天这场才是重头戏呢。
　　我由月华搀扶着下了马车，递了牌子进宫，东宫内里虽比不得太极宫从外面看上去那般富丽堂皇，但也是花草丛生，华美非常，其中最为艳丽的怕是数不清的女子在院中，亭中，湖畔说笑着。我细细瞧着，其中聚了几堆，西边亭台中央是一件着红锦牡丹披风的女子，她坐在正中央，一双丹凤眼细细上挑，阔眉高鼻，团扇轻轻摇着，周围围着一圈世家女子说笑，她时不时不屑的撇撇嘴，眼睛不住的扫着园子里的人儿。月华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低声说道：“这是李林甫李相家的三女。”李林甫真是会做人，一面做政敌，一面送女儿，我不禁冷笑。东边湖畔小桥上有一群女子，为首的便是一个着粉锻暗花披风的，一双杏眼配上柳叶眉显得天真可爱，时不时回身与女伴说笑，整个人娇嫩异常；园子中央则是一个着青色紫竹暗花披风的身形纤细的女子被众人簇拥着，这人背着身子抬头不知看些什么。我看不太清模样，望着背影觉得应该是个清冷的女子，说来也怪，这人无论旁边女伴说笑些什么也不吭声，只静静的背着身，余下零零散散此处不提。我拿眼四处瞟着，倒没发现独孤婉的身影，正在我找着的时候，一个内侍在廊下高声喝到：“请诸位良家子进内殿。”
　　采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