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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维克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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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的集会是一个巨大的没有阻断的大厅,头顶经流不息的喷泉声将所有惨叫、歌声、谈话、低吟化为淙淙水流清澈流去,在这鲜血肆意的大厅同样的故事和同样的生命周而复始地上演、死去。
这个大厅,我们一般叫它“地宫”,或者“集会”,没有人叫它“家”。大厅里毫无章法地堆放着沙发、棺材、尸体、地毯,很多地方都有干涸的血迹。吸血鬼们或坐或卧,或者笔挺地站着,维持着一个很不舒服的古怪姿势,但他们好像根本不觉得累,他们中的有些长时间地保持一个姿势不动。这里一点也不像电影里描绘的血族的宫殿,没有散发着幽光的枝形烛台,没有华丽的长桌和空空如也的餐盘,一切都是陈旧的、肮脏的、疲惫的。
阿波罗抱着我坐在一个角落的沙发上,我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身体还在抖,我尽量不在阿波罗面前表现出来,唯恐他对他选中的这个野心大于一切女孩感到失望,但是如果有两个活生生的、因为令人讨厌而格外真实的人在你面被沦为食物,任何人都无法冷静。
良久,我扯出一点话题:“你们常常这样捕猎吗?”
阿波罗抱着我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好像其他那些吸血鬼那样,因为身体不会疲惫和僵直,他们会忘记活动自己的身体。他轻轻地回答我,心思却在远处:“也不是经常......毕竟如果有人经常消失在停车场,会有人怀疑不是吗?”
他的心思像是回来了,他仔仔细细地看我的脸旁,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突然想到,虽然是为了别的事情才约定在一起的,但面前这个人是我男朋友呀。
阿波罗认真地用手指梳理我凌乱的头发,褶皱的衣角,他仔细地打量我的衣着,惊慌红润的脸颊,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我心口的项链上,他低头一吻,落在了吊坠上面,他喃喃自语:“达芙妮......”
唉。我不知为何他突然叫我,于是这么回答了一声。
他注视了项链很久,才说道:“如果连这些屈辱都忍受不了,这样的感情都不能克服,你就根本到不了这里,也不配叫这个名字。你做到了,我的达芙妮。”
我不知该说什么,对于阿波罗来说,所有柔情都是假象,我必须记得我的真实目的。我无情无义、生来自由,只为了永生而来。我在心里默念着。
阿波罗把我独自留在了集会,按照他的说法是得留给我一些机会,如果男朋友一直在身边,那我也不方便去搭讪维克多。大厅里开着很足的冷气,想来密不透风的大厅如果不用中央空调的话恐怕根本没法呼吸,只是我不知吸血鬼是否需要呼吸,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类吗?这样想着,我逐步走过那些毫不遮掩地盯着我看的吸血鬼,步入隐蔽处的狭窄台阶。
我曾做过一个噩梦,梦见到了楼房高处却找不到楼梯下去,在梦中我有急事要下去,于是只好拉开窗户纵身一跃。如今我明白了,我梦到的可能正是高楼大厦版的吸血鬼集会,楼梯出人意料地难找,我一路询问,但还是困难重重,有些吸血鬼嘴里的话我根本听不懂,有些并不回答我,有些好心告诉了我,但朝着指向走过去又寻不见楼梯。这里的建筑没有章法、没有房间走廊、没有名字,到处都只有昏暗的水晶灯照明,我步履蹒跚,找到了这个极狭窄的楼梯。在人类的建筑法则里这样的楼梯只能用于自己家的阁楼,公共场合做这样的楼梯,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需要疏散人群,必会发生踩踏事故,至少一半的人都会被堵在里面。
不过吸血鬼可不会碰上这样的事,有什么情况需要吸血鬼紧急疏散呢?我自作多情地冲一个呆滞地盯着我的吸血鬼小男孩笑笑,尽管知道他可能比我大了几轮不止,但他可爱的外表还是让我忍不住喜爱。
爬下陡峭的楼梯,我突然发现有一个人一直坐在镂空的楼梯下面,我顿时大囧,刚才我短裙下面的风光,恐怕是全部被他看去了......仔细看去,那个男人目光呆滞得看向前方,像是没有生命的玻璃眼睛一样美丽无神,我想他刚才肯定没看到什么,心里正琢磨这是不是一具尸体,突然我发现,这个男人是维克多!
我受惊脚下踩空了一节台阶,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扑在了维克多头上。
要是维克多的位置坐了个人类,我恐怕已经背上谋杀的罪名了,我虽不重,摔下去的力道也足以压断人类的脖子。而维克多只是淡定的把歪曲成一个非常可怕的弧度的脖子掰正,他的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让我毛骨悚然。他把我扶起来,我刚要开口解释,他却把一根手指放在了我的唇边:“嘘。”
他在黑暗中对我做了个手势,但是我却看不清,他只好拿起我的手指向一个方向,我这才发现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电影屏幕散发着幽光,电影里的男主角的声音小得微弱:“You jump,I jump.”我这才发现这个大厅是电影院那样阶梯式的斜坡,除了那个大银幕,还有许多小隔间里设了小屏幕,电影的音量都小得让人难以听清,大概是专门调成了吸血鬼的听力所能听到的最小声。
这个大厅感觉上要比楼上干净许多,也整洁许多,视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后我发现墙上的壁橱上放满了电影碟片,整整一面墙,可能涵盖了自1868年电影诞生以来所有的电影。我再次看向维克多,他刚才呆滞的眼神原来是专注,他眼也不眨(是真的一眨都没有)地看那部电影,我不知该怎么打断,于是便没有打断。维克多搂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忘了收回去,沉重的在我身上搁了后半场电影,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少女时代与同龄的男孩一起去看电影,在黑暗中慢慢接近,手指无意间相互触碰,随即而来的是抚摸,走出影院时我们已心照不宣地在一起,黑暗是滋生暧昧的温床,此时的维克多心里,会有什么东西发芽生长吗?
然而维克多就像一座雕塑那样冰冷且一动不动,他像一座黑色的小山,任由有温度的小动物在他身上奔跑生长,而他却不发一言。
电影屏幕上打出演职人员名字的字幕后,维克多才长舒一口气,他收回了放在我身上的那只手,开始时不时地眨眨眼睛——稍后我了解到,这是他在人类面前的一种伪装,虽然我们平时不会注意去看别人眨眼睛了没有,但是如果一个人从来不眨眼睛,你会感到说不出的奇怪,这样的注意力并不是维克多想要的。他跟我说:“阿波罗不在这里。”
我说:“我不是来找阿波罗的。”
他没有说话,气氛陷入了尴尬的安静,但他好像并不觉得。有人在放电影碟片的架子上找新的电影,眼看又紧接着要放另一部电影,我赶紧对他说:“我有话对你说。”
维克多的表情在黑暗中是个谜,我察言观色的能力失效了,但听他说:“好的。”听不出他有什么情绪,他带领我悄悄绕过那些专注盯着荧屏的吸血鬼,找到另一个扶梯,向更底下一层走去。
这个建筑一共有四层,我和维克多正要进入的是地下第三层,第三层比第二层还更暗,走在楼梯上我完全看不见台阶在哪,我扶着墙根据预判如履薄冰往下挪动的时候,维克多早就下去了,他毫无表示地站在下面等我。
想到吸血鬼对于光线的感知能力很强,想来他真是看着我一步一步走下来的,且无动于衷。我假装嗔怪地说:“你怎么就这么干等着呀?”
维克多回答说:“难道我很缺时间吗?”
我的话里带了委屈:“我看不见......”
维克多伸手打开了墙上的开关,微弱的壁灯渐渐照亮了我们周围一个小小的角落,我的眼睛竟被这微光晃得生疼,再睁开眼时,只见整个大厅里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同一个样式的棺材,每个棺材都厚重密闭,可见睡在里面的人怕极了阳光。
维克多见我呆呆地望着棺材不动,仿佛是猜到了我心中所想,他说:“当吸血鬼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劝你趁早脱身。”
这样的话当时的我哪里听得进去,只按照我预先想好的剧本说:“我想为了上次的事道歉。”
维克多叹了口气,他说:“不必抱歉。”
我说:“我把银手链扔掉了,我当时只是想试试银十字架能对付吸血鬼是不是真的。”
维克多摇了摇头:“你的那个小玩意最多只能伤到我,就像圣水、火焰一样...可若想杀死一只吸血鬼,你只能用太阳才能做到。”
话题转到了如何屠杀吸血鬼上,这个话题有点沉重,我们结结实实地沉默了一会。我又问他:“这里面每个棺材都有人吗?”
“此时里面大半都没人,因为现在是晚上”他回答说,有一些棺材里的人像是听到了他的话,陆陆续续地打开了棺材走出去,我们离开了扶梯,在棺材之间走着,每个棺材上都刻有名字。“每个吸血鬼都有自己的棺材,我们怕阳光怕得不行,在没有集会之前最传统的躲避阳光的办法就是棺材。”
“阿波罗也有吗?”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不过我至今仍不知道阿波罗能在阳光下行走的谜底。
“阿波罗也有。”维克多的回答出乎了我的意料:“阿波罗的棺材......用来放一些他的私人物品。”
我们在棺材之间穿行,我特别想看一下棺材里面是什么样的,仿佛有读心术,维克多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说:“你可以打开一个。”
“棺材的主人不会恼怒吗?”
“有一些吸血鬼,”维克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会突然有一天起就再没回来过,他们的棺材就一直空在这里。”
“没有再回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再回来的意思。”维克多和以前一样沉默,能少说话就少说,我还以为他不会告诉我什么了,但我们默默走了许久以后,他突然在一个棺材前停下了:“他们有可能没能在日出前回来,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生活,有可能死了,也有可能会再回来。”他打开他面前的棺材,里面令人失望地空空如也,垫在里面的绸缎早就失去了光泽,头部的位置放着一本精装版的《圣经》。
“他就是这样死了,看了一场日出,灰飞烟灭,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在我看来,把永生终结简直就像是把宝藏丢进大海那样暴殄天珍,明明是无尽的、永恒的价值......
维克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再一次陷入沉默,不是那种烈士致死不言的沉默,不是那种面对背叛无言以对的沉默,不是那种词枯墨尽的沉默,而是一种正真的冷漠,对于这个作为他同类的生命,作为听众的我的冷漠,他对我们视若无物,他的讲述是喃喃自语,他的沉默是自己的棺材或宫殿。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自己,如红楼梦曲终时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因为他不想活了,就是那么简单。”从我们身旁的棺材爬出一个漂亮的女吸血鬼,她瞪了我们俩一眼,嘴里嘟囔着“都会死的,都会死的”这样的话,径自离开。
维克多没有看那个女吸血鬼一眼,他说:“永生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先是目睹亲友离世,再是时代逝去,你熟悉的语言、环境一去不复返,你想做的事都做尽了,厌烦了,世上所有的乐趣都消失了,你生不如死,却求死不得。”
我想说“不会的”,却开不了口。
我们沉默地向前走着,这座大厅很大,还有很多空置的位置可以放新的棺材。一个不在地图上呈现出来的地下建筑,竟然能绕过地铁、地下水、河流,腾出那么大一块空间,行人误入那个停车场时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停车场只有行人入口,却没有汽车的出入口。好奇并发现这个秘密的人不止一个,因而吸血鬼的加餐也不止一次。我想了想,我正视维克多坚定地说:
“我还是想要成为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