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天使与魔鬼 现在,你的 ...
-
在遇见吸血鬼之前的少女时代,我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玩弄他人的感情,有时是为了和班里最好看的男孩子一起出入学校的虚荣,有时是为了前座干净正确的作业答案,有时是为了一双我买不起的昂贵球鞋,有时也不为了什么,只是觉得有趣,便如此。
我不仅玩弄愣头青的男孩子的感情,我也玩弄女孩子的,我时而假装和她们是最好的朋友,骗取她们最难以启齿的、出于完全的信任才告诉我的秘密,时而把这些秘密出卖给他人,换取新的朋友,乐此不疲。
我十恶不赦,我知道,但我利用的是人类本性的盲目,若不是他们的盲目,我不可能屡屡得手。
在所有这些十个人一百根手指头也数不过来的受害者当中,我从未动过真情。真情只是演戏的时候掉落的那滴眼药水做的眼泪,哪怕身在其中都觉查不出其真伪。我哭得梨花带雨,告诉一个男孩我爱他,但不能和他在一起了,我又对另一个男孩赌咒发誓,与他分手后,我爱的唯一男人便只有父亲和上帝了。我的眼泪情真意切,甚至连我自己都有片刻的相信,在“入戏”时,我相信自己就是那个一往情深的少女,因而演的格外逼真。我的演技传神到让我产生幻想,如果我有足够漂亮的脸蛋和关键的人脉资源,也许我就能成为一代人的银幕情人。
阿波罗选择我,就像是星探选择了自己的一代巨星,他看中了我的演技和野心,更看中了我的无情。我们惺惺相惜,因为彼此一模一样的无情。如果我完成任务,证明自己,他便会把我变成吸血鬼,与我共度漫长岁月。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遇到了他以后,我发觉,我并非无情。
有时我那样深情地望着他,希望他能从我的眼睛中读出我的心意,但他从未察觉过。我日思夜想,该如何告诉他,我爱他,我的心因为他变得不自由。他于我触手可及,名正言顺,却又无比遥远。我终于也成了因为爱情衣带渐宽形容憔悴的人,寻常男女无法开口表达心意的痛楚,终于也轮到我了。
我和阿波罗站在镜子前,我十八岁,他二十岁,我长长的黑发缠绕在他的指尖,他一手拿着梳子,嘴里含着皮筋。他给我绑了干净利落的马尾辫,我摇摇头,他又为我编清纯可人的麻花辫,我也摇摇头。他索性丢下梳子,揉乱我的头发:“什么都不满意,你就这样去上班得了。”
我假装生气,问他:“你怎么什么发型都会梳?是不是给哪个女孩子梳过?”
他笑了,像孩子一样耍赖,把脸搁在我肩上,把身体的重心都放在我身上,弄得我东倒西歪的。“我自己留过长头发,行了吧?”
我惊讶地问他什么时候留过,他干脆地说:“忘了。”
阿波罗就是这样,同样是被问到不想说的过去,维克多会欲言又止,思索良久,最后会诚实的告诉你告诉你他不想说。但阿波罗会直接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说:“忘了。”可见脸皮厚不厚跟年龄无关,纯看天赋。
我咬牙切齿的去羞他的脸:“你一定背着我有一百个女人。”
“没有,没有。”他一边笑,一边躲。阿波罗不会感觉到痒,但总是会躲,一副很怕我挠痒的样子,就好像他不吃饭也会陪我吃的时候点一份应景那样。他指天发誓,只爱过达芙妮一人。誓言很毒,我不信因果报应都觉得听不下去:“就算是已经死了的吸血鬼,也不能这么咒自己啊。”
阿波罗说,他问心无愧,誓言不毒,无以为证。
我听到这样的话便惆怅起来,因为不知他的话是真是假,他的假话总是说得和真话一般真。阿波罗趁着我安静又给我梳头,他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朵粉白的樱花别在我的发卡上。
“土死了。”我说,心里却怜惜那花,别在头上,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全都枯萎。我连人的性命都不怜惜,但是却时常可惜落花。
阿波罗说:“下了雨,不剩多少了,全都落完了。”
我急忙跑出去打开窗户,果然是雨后黄昏,远处的花树早就长出了绿油油的新叶,绿色海洋淹没了花朵,看得人心里痛惜。
“春天过去了。”我叹息着,春天过去就是夏天,我的生日就在夏天,过了这个生日我就十九岁了,十九是个不完美的数字,而二十就太老了,我不希望自己比阿波罗还要老。但是阿波罗没有一点儿提前给我兑现吸血鬼的诺言的样子,他只说你放心,等你得到维克多的心......每当这个时候,我只想用力吼他,跟他说我爱的是你。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取下花朵,淡淡的和他说不用绑头发了,就散着吧,我要去上班了。他问我要不要送我,我摇摇头,不必了,我想自己走走。
他不明白我的忧愁,这是少女独有的“说与不说”的苦恼,即使是灵魂相通的孪生子也无法理解。与所有随意出口的诺言不同,如果我爱他,我就不能在他说爱我之前先说爱他,这是弱者的自尊。
我换了衣服走了两个街区去上班,才感到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有心急的人已经穿了短袖上街。新来的经理给我升职成调酒师了,我现在不用四处跑腿端这端那的,只需要坐在柜台后面擦擦杯子,倒倒酒,听喝闷酒的客人诉说他们的烦恼。最重要的是,隔了一层柜台,便没有咸猪手可以轻易越过警戒线了,这一点我很满意。从前那个又色又凶的经理消失得悄无声息,在铺天盖地地找了一段时间以后,仍然没有任何线索,最后人们就任由他去了。本来,这世上就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阿波罗做的这事及其干净利索。
走到酒吧我也觉得热了,于是便脱了外套,里面的白色吊带很惹眼,但我如今在安全的柜台后面,也无所谓穿的性感一点。维克多还没有来,我把已经很干净的杯子擦了又擦,其实杯子干不干净也不是靠我擦的,只是手里空闲着就会让客人警觉,他们会下意识地认为你在观察他们,从而不能放松消费,所以无论杯子干不干净我们都得一刻不停地擦杯子,这是那个被阿波罗处理掉的经理给我们下的规定。
我工作的酒吧是个正正经经的清吧,有琴师弹钢琴,有专人打扫厕所的那种,但可能因为老板起的名字不太正经,引人误会,总有一些人想来这里买醉,乃至于闹事。今天就有,一个戴着斯斯文文眼镜的矮胖男人喝了没几杯,就整个人趴在柜台上,哭着跟我说他妻子怎么怎么样,说到后来越来越激动,甚至指手画脚,好像我就是他出轨的妻子一样愤怒。“我要把她杀了!把你碎尸万段!”他口中“她”和“你”分不清楚,一副下一秒他就要越过柜台来打我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因为他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又不能叫人,总不能因为客人和我聊天就叫保安把人赶走。
我在酒吧上班久了,这样的事情遇到的也不少,直接闹事的倒也不怕,直接叫保安,然后自己躲起来就行了,难的就是这种看似在好好说话突然冷不丁给你来一个什么动作的,今天就叫我碰到了。我的背紧紧贴着酒柜,尽量地远离他:“这位先生,请你不要进入我的工作区域,坐回凳子上好吗?”
没想到我这话倒像是激到了他,他咆哮着对我吼:“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你他妈工作怎么工到床上去了!啊?”
我沉默不语,他说的不是我,我也不好回答什么,我觉得是到了可以叫保安的时候了。
这时突然邻座的一个女人醒了,她喝了很多,就一直趴在那儿,仿佛是睡着了,又仿佛是在哭,这样的故事很多见,我向来懒得去追究。她朝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吼道:“你说说你!你凭什么不给她一个追求自由的机会!”
这倒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了,我今天来上班的时候这个女人就在这里,男人是在我上班以后来的,他们中间打过个照面,但彼此都没什么反应,我敢确定他们俩之前不认识。
男人的疯劲有人回应,他便变得格外兴奋:“那就可以出轨了吗?你挣的钱都给了那个小白脸了吧!”
女人也撒起酒疯来:“老东西,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短,多无能!你一米八的大个子叫你去换桶饮用水都不乐意......”她说着说着哭喊了起来:“这日子没发过啦......”
这个闹事的男人很矮,一米七都没到,我敢肯定他们说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的配偶。
两个人又叫又骂,我看的惊诧,一时忘了叫保安,再说,他们并没有动起手来,还是存了一丝理智的。
“你这个负心汉!”女人歇斯底里地喊着,把手里的玻璃杯砸向桌子,她不敢砸向男人,所以砸向桌子。没想到玻璃杯在大理石吧台上炸开了,一片尖锐的碎片划过我的眼睛下方,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疼,就有湿热的鲜血流了下来,女人见状停止了叫骂,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消毒湿巾递给我:“快擦擦。”随即理直气壮地指责那个男人:“你看看你把人家弄成什么样了,有你这样当的吗?”
我惊讶地忘记了疼,那个男人更是毫不客气地回嘴,甚至想动手,玻璃杯破碎的声音引来了经理,保安也闻讯前来把这两个人赶了出去,我不敢再看热闹,默默地收拾剩下的玻璃杯残渣。
因为看戏白白被划破了脸,这个事情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傻,拿出小镜子反复地看,很浅一条,可是在眼镜下方这个关键的位置,万一留疤会很影响美观。心里为这个担忧,眼睛里便一直湿湿的,又唯恐泪水含盐沾到伤口上会雪上加霜,就一直强忍着,只是锤头叹气。
“给我来一杯随便什么有小伞在上面的饮料。”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见阿波罗穿着他招牌的孔雀一般的衣服出现在柜台前,眉飞色舞。他一见到我脸上的伤口和泪水,就不笑了,用手轻触我的伤口,我疼得打掉他的手,只听他说:“达芙妮,这可不行啊,这会留疤的。”
“我当然知道会留疤的。”我没好气的说。自己做了蠢事,却对别人没好气,这是我在阿波罗那里的特权。
“看来的确会留疤。”维克多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打量着我的伤口,用那种很学术的语气说:“要不带她去缝个针?能救回来一点。”
“谁做的?”阿波罗皱眉,他很少皱眉,此时的皱眉让我有一种被保护的安全感。
“我自己蠢。”我只说。这倒的确是事实。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服务生给我送来酒瓶,恰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他插嘴说:“一男一女,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吵起来了,那个女的砸了一只玻璃杯。”维克多听了问:“是不是刚才在路口吵架的那两口子?”服务生回应说:“八成是,但他们可不是两口子。”
服务生一走,阿波罗便要往外冲,被维克多一把按住:“不能每次摇光一和别人有矛盾,那个人就死了,你得有一点吸血鬼的样子。”
阿波罗生气了,他语气相当冲地对维克多说:“她叫达芙妮,是我起的名字。”
维克多是年岁更长的吸血鬼,他摆摆手表示他不管这事儿,阿波罗不由分说把我拉到卫生间,他冲动的时候是魔鬼,但他护着我的样子是天使。
他让我进一个隔间,我不愿意,跟他说:“店里规定异性不能进同一个隔间。”他说:“怕什么,我们又不干什么。”他仔细看我眼睑下方的疤痕,我告诉他我冲洗过了,消过毒了。他沉思了一会,压低声音问我:“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完全不留疤吗?”
祛疤灵?芦荟胶?这些应该都不是阿波罗期望我说出的答案,而我们心里共同想的那个答案又代价太过高昂,且不是我能提及的,于是我摇摇头,佯装不知。
“吸血鬼的血。”他说。我们用眼神互相试探,其实我们彼此心里都知道对方知道,但问题并不在知不知道。
他捧着我的脸,认认真真地审视我,看了又看,审视这个他选中要共度永生的女孩。我亦直视他的浅色眼睛,人说唯太阳与人心不可直视,我却直视着叫太阳神名字的吸血鬼,向他展示我无情无义的真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紧张得暂停了,他真好看,他的眼睫毛在他的眼睑上投射出长长的一道阴影,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他说:“我可以给你用我的血。”
我的呼吸急促,我还以为我要永远得到这个男孩了,但听他说:“但是会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我还以为用了吸血鬼的血就可以变成吸血鬼了。
“等你老了你就知道了,对吸血鬼没影响,但是对人类会有。”他摇摇头,像是要把不好的念头甩开:“管他呢,反正你迟早会变成吸血鬼的。”
“那副作用是什么?”我担心我会年纪轻轻就一头白发,或者长出奇怪的东西来。
他亲亲我:“不会那样的,要等你老了才会显出来,其他没影响的。”
的确,就算我不能成为吸血鬼,那谁会管老了以后会有什么副作用呢?反正衰老以后的每一个日子都是在磨时间。那时我是这么想的。
阿波罗凑的我很近,我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因为他经常接近人类,所以他能够熟练地假装呼吸,非常自然。他咬破自己的食指,又看看我脸上的伤口,像是下定了决心,把手指流血的地方按在了我的伤口上。
我觉得一侧的脸蛋迅速发红发热,血液在我的眼睑下方快速流动,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去触碰自己的伤口,却惊讶地发现那里已经光滑无暇,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个伤口似的。
正迟疑着,阿波罗却捉住了我的手,他的表情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我想我脸上也有。他紧紧地握了我的手很久,直到酒吧的工作人员在外面看到隔间里有两双脚而哐哐拍门。阿波罗说:“现在,你的血管里流着我的血液了,你必要答应我,完成那个任务,成为与我共度余生的达芙妮。”
我点点头,答应着他的承诺,他低下头,我以为他要吻我,但他却在我耳边悄悄说:“现在,让我们出去,给维克多一点醋吃吃。”他又变回了魔鬼,在他天神般俊美的笑容后面藏着的狡黠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