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恒星与璀璨星球》wishly

8、第 8 章

　　在炎热的夏天，快要下雨的时候，连走在路上都觉得风里带着百分之九十九的水蒸气，温度计上红点爬过35，随便动一动，全身仿佛浸了水。
　　中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衡星正在阳台上远眺楼下，手里拿着电话，底下的人用力向他挥着手。

　　衡星心里其实有点兴奋，像在阳台上偶尔飘过的热风，炎热而清浅的兴奋。
　　中考题目大致类型被叶溪压中，叶溪宝刀未老，连大题都能找到只换了数字的套路。
　　.当时叶溪得意地微微翘起下巴，二郎腿也翘得很得意说就算三年没碰过但中考不算难，留下衡星瘪着嘴可怜巴巴的。

　　衡星眯眼看着楼下，楼下的人抬着头也眯眼对他笑，还挥着手，白色的衬衫穿在楼下少年的身上，透着的是漏下的阳光。
　　手机里传来对方的声音，声音向上扬，但音质却平滑：“考得怎么样？一定很好吧。”

　　尾音温柔又轻松，让衡星不自觉有些别扭，因为他走出考场时候就有预感觉得考得不错，但这种难得的感觉加之于身，难免羞赧。
　　“不知道……我还没查。”

　　对方笑得特别宠溺，像是阳光照耀下清澈无比的溪水，一眼便可望见底下摇曳的波光：“是不敢查吗？你把学号给我，我给你查？”
　　“不要！”衡星立刻说道，拖着脚步走进凉快的客厅，“我给你开了门，你快上来，我用电脑查，希望网页不要崩掉。”

　　最后用祈祷的语气说话。

　　他其实一点也不紧张，真的，没什么好紧张的。
　　但是对结果的期待是对自己的一种来自于形式上的期待。
　　在看到图标一直在转圈时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直到后面贴上一个人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吓了一跳。肩膀怂起来的同时，成绩被端正地罗列出来。

　　被吓了一跳，下一秒就被人抱了起来转圈。
　　两个人在房间里怪叫。

　　“啊啊啊，衡星你也太棒了，我要哭了，真的，感动哭了。”
　　对方比衡星更快地发出感叹。
　　“真的吗？我不信。”
　　对方把人放下之后夸张地抹眼泪，“啊，我真的哭了。”
　　然后把手给对方看，“你看，真的是湿的。”
　　对方将抱紧衡星的头在自己胸前，“真的，我太高兴了。”

　　比起一边的喜出望外，另外一边显得愁云惨淡，知道成绩出来的那一刻天空刚好飘起雨，东边太阳西边雨，夏天的天气同少年人的胡思一样。
　　蒸锅炉的热，完美迎合他焦灼滚烫的心情。

　　考得并不算好，甚至还算差，不过舅舅看到以后还特别高兴，摸着陈辰的头，“不错不错，跟你舅舅我当年一样。”
　　一副吊儿郎当调侃语气。

　　成绩不是全部，一贯家风。

　　但陈辰开心不起来的原因，不是成绩，而是自从那天衡星答应他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衡星食言了。
　　如果食言而肥是真的，那么衡星现在一定比之前的体力涨大三倍，而那个叫做陈辰的人会湮灭在里面。

　　虽然人长大就要走散，但为什么一定要走散，为什么那个被他所救的所包庇的小学弟却可以再接近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叫做嫉妒的感情。
　　在学校升旗散队回来教室的时候，小学弟拉过他的衣角，文静的男生低头胆小地开口问他要衡星的联系方式。
　　他当然没有给，陈辰的侧脸在小学弟看来瘦削如雕像，加抹阴影被渲染成阴狠。
　　侧着头看着小学弟的时候，差点没把人吓死，但最后不知道小学弟从哪里得知衡星的联系方式。
　　最最后，小学弟还要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说谢谢他救了他，还几乎是特意提到是衡星告诉他。
　　人没有消失，只是消失在他眼前罢了。
　　甚至连中考也不在一个考区。

　　这边衡乐回家是偷偷来拿东西的，趁着母亲不在家的时候。衡星衡乐两个人打电话，搞得跟底下特务街头一样，结果两个人直接在没有关门的房间抱得欢天喜地，完全忘记了要躲着的母亲。
　　然后就在门口看到冷着一张脸的母亲，漂亮美丽，雍容典雅，然而冷若冰霜。
　　气氛霎时间降至冰点，兄弟二人的脸立刻僵硬起来，在等待有预兆的暴风雨的来临。

　　乌云布满天空，所有人都在等一场暴雨。衡乐每次回家都要避开母亲，高考一结束就跑去和同学旅游，成绩一下来，飞速填完了志愿，一条艺考路走得坚定无比。
　　母亲的心情衡星没有猜测过，只是当下他帮衡乐的事情被捅了个对穿。喜悦的嘴角在一瞬间耷拉下来，眼睛湿润地看着门边母亲，像在路边后知后觉被抛弃的小孩子一样。

　　出乎意料的是，最终母亲还是松了紧绷的表情，母亲温柔地望向他，忽略了一直注视着的长子，问他，“考得怎么样？今天中午我们出去吃饭吧。”
　　执拗地不再去看长子，但嘴角的僵硬仍无法忽视。

　　似乎一切都拥有隐喻。如果可以，衡星应该摇头说在家里吃饭就好了，可是哥哥的存在让他们只想快速逃离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热量升腾，底下仍然是车水马龙，街边有穿着短裙作伴逛街的女学生，欢声笑语，手中拿着雪糕。男生结伴到广场占领篮球场，是所有人刻板印象的暑假。而衡星的暑假似乎要永远停留在这里，无尽的夏天不会过去，永远这样温暖，要停在最美丽的时刻。

　　和母亲哥哥出门时候见到了其实不算许久未见的陈辰，对方兴奋地向他跑去，然后激动地拥抱他，将他的鼻子按在他的心跳上。让他也没来由地也觉得心动，从陈辰之处传达而来的情绪，满溢而出。对方差点要哭了。

　　“虽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再理我，如果是这样的话，再听我说一句话吧，衡星。我喜欢你，喜欢你，所以想要和你在一起。”

　　衡星的母亲还在和陈辰的舅舅在寒暄，他们两个人的互动只被当作两个许久未见的小伙伴的正常互动。哥哥呆立在一旁，没有出声，像是一个客观的见证。
　　接着两个小男生哭作一团，只被大人当一个考得太好，一个考得太差的原因。

　　因为觉得被爱所以才想要努力留住的人在挽留他，他没有办法拒绝，也正因如此，才分外在意被对方忽视。以为是一场单恋，独自完成了心动，喜欢，深爱，结束的过程，却等来了回响。

　　遥远星星之间的互动，穿越未知的黑暗，跨过银河之后也没有走失，终于传达出来的信号。

　　被告白完之后的内心掀起巨浪，外表还维持着基本的风平浪静，已经在动摇了。在矜持地动摇着，无可无不可的是种默认。下意识地向母亲望去，母亲回以他们一个温柔的笑。

　　仿佛这是应该被允许的。

　　母亲与衡乐的争吵，从专业扩大到感情上面。甚至前一刻，衡星以为母亲快要放下对衡乐学习商科的执着的时候，母亲看起来也是真的放下了，一家三口可以快乐一齐围在一齐吃饭的时候，事态却陡然走向了另外一个分岔路口。
　　与其说分岔路口一直存在，倒不如说分岔路口是凭空出现的。

　　“难道你希望我跟我爸一样吗？”就算是吵架也显得很冷静的哥哥，因为冷静而更显得有些残酷。
　　“你爸？难道你现在就不像你爸吗！”母亲看起来快疯了，头发乱糟糟地垂下去，遮住了她半张脸。
　　衡星安静地站在客厅的一角看他们吵架，原本他想要诚实地告诉母亲，比起不负责任的父亲，他更想成为一个负责的人，而事实却赤裸残忍地扔在了他面前。

　　“不，我起码比我爸要负责任。我不想再同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衡星感到衡乐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而他只能心虚地低下头。
　　如果曾经因为陈辰的告白而感到被快乐排山倒海淹没，那么再翻转之时必然如坠深渊。
　　“妈，不要。”衡星开口想要劝她，可是母亲什么也听不下去，只是歇斯底里地大吼，“衡星，这里没有你什么事情，就算是你，你做什么也可以，千万不可以像你爸爸一样喜欢男孩子。不可以。”
　　“妈……”衡星摇着头默默流泪，哥哥依旧很冷静，“妈，你不要这样对衡星。”
　　“你还好意思说话，如果不是让我看到了，你还想隐瞒我到什么时候？”

　　母亲到最后，燃烧的熊熊火焰灭下去，只是一个人坐在客厅中央哭，哭着说衡乐小时候很乖的，又乖又可爱，对小女孩都很绅士，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和他玩，怎么长大了会喜欢男孩子呢。

　　他们注定不是普通的家庭，甚至谈不上开不开明。母亲是受害者，没有办法将其上升成为理解不理解的问题。如果曾经受过伤害，又怎么能客观看待这个问题，这本身就是一次加盖。
　　而衡星认识到自己可能也终将成为一名加害者，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为了母亲而选择继续活下去，现在又觉得或许早早死掉才是最好的方式。
　　当伤害累积到一定程度，他或许可以不成为那一根唯一的稻草。

　　如果同性恋是一种遗传，为什么无法延续的基因会得到传承。他是如此，他的哥哥也是如此，他们是如此相像。
　　衡星从未如此认为自己与哥哥如此相像过，怨不得，哥哥总是如此先知地看透了他的想法。

　　好像没有办法再以为了母亲而生存下去这个理由而存在了。

　　再见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