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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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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秋将最后一把草料撒进马槽时,檐角铜铃忽然无风自动。他直起腰来,春衫后背上沁出的薄汗被夜风一激,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醉仙楼后巷的灯笼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朱红的光晕染在青石板上,像谁失手打翻的胭脂盒。
马厩里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他下意识回头,正见两个小丫鬟捧着妆奁匆匆走过。其中那个穿藕荷色襦裙的,发间别着支素银簪子,簪头坠着的绿松石在灯影里一晃——
张大秋手里的铁刷"当啷"坠地。三年前的梅雨季突然在记忆里返潮,他看见自己缩在面摊油毡棚下躲雨,布衣上洇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忽然有团青翠的云飘进视线,十六七岁的姑娘擎着竹骨伞,罗裙上绣的忍冬纹被雨水浸得发亮。
"小二哥,劳烦给这位公子添碗热汤。"她的声音像檐角坠落的雨珠子,叮叮咚咚砸在他捧着粗陶碗的手背上。等他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半截皓腕,翡翠镯子下压着枚朱砂痣。
此刻那点朱砂在灯火里明灭,张大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他鬼使神差地追出两步,却见两个丫鬟转进西跨院的月洞门。门上悬着的木牌被夜风掀起一角,"清音阁"三个字在红绡灯下忽隐忽现。
"看入神了?"萧任白的声音惊得他险些撞上拴马桩。同窗提着盏琉璃灯从回廊转出来,靛蓝直裰上沾着几点墨渍,想是方才在书房替钱文轩誊写诗稿时沾的。
张大秋弯腰捡铁刷,指甲掐进掌心:"你记不记得三年前立夏那日,我们在城南吃阳春面......"
"那位赠你姜汤的绿衣姑娘。"萧任白将灯笼往马厩横梁上一挂,琉璃罩子里的烛火猛地一跳,"钱兄今日特意来听新到的琵琶女奏曲,方才还说要请红绡姑娘作陪。"
正说着,楼上珠帘哗啦一响。张大秋仰头望去,见钱文轩倚着朱漆栏杆,怀里拥着个穿石榴裙的姑娘。他醉眼朦胧地指着西跨院:"去...去把红绡叫来,本公子要听...听《雨霖铃》..."
龟奴连声应着往西跨院跑。张大秋突然抓住萧任白的衣袖:"帮我个忙。"他的目光追着龟奴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就说...就说马匹躁动需要照看,我替他去请人。"
清音阁里飘着沉水香。张大秋踩上木阶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琵琶弦音里。推门的瞬间,四弦一声如裂帛,他看见抱着曲颈琵琶的女子倏然抬头,鬓边垂下的珍珠流苏撞出细碎的响。
确实是那粒朱砂痣。只是当年青涩的眉眼如今染了倦意,翡翠镯子换成了鎏金嵌宝的钏子。红绡放下琵琶起身,裙裾扫过地上散落的曲谱,最上面那张写着《阳关三叠》——墨迹未干,最后几行字洇开了,像被雨水打湿的泪痕。
"姑娘可曾去过城南王记面摊?"话一出口张大秋就后悔了。红绡扶着琴案的手指骤然收紧,甲片上贴的翠羽微微发颤。窗外忽然响起惊雷,春夜的雨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砸在芭蕉叶上。
红绡转身去关雕花窗,袖口滑落时露出腕上狰狞的鞭痕。张大秋呼吸一滞,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老鸨尖利的笑声:"红绡姑娘快去前厅,钱公子等急了又要砸东西......"
雨幕中忽然闪过一道身影。红绡猛地推开后窗,湿漉漉的夜风卷着张泛黄的纸片扑进来。张大秋下意识接住,发现是半张当票,模糊能辨出"翡翠镯子一对"的字样,日期正是三年前的立夏。
"公子认错人了。"红绡突然开口,声音比当年哑了许多。她将鎏金钏子往腕上推了推,遮住那些新旧伤痕,"奴家七岁就被卖进教坊,从未去过什么面摊。"
萧任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红绡抱起琵琶往外走,经过张大秋身边时,有什么东西轻轻落进他袖袋。等那抹石榴红消失在雨帘后,他才摸出枚褪色的五色缕——正是三年前面摊相遇那日,端午刚过,他腕上还系着同样的彩绳。
前厅传来钱文轩的大笑:"红绡姑娘这曲《雨霖铃》弹得好!当浮一大白!"琉璃盏摔碎的脆响刺破雨夜。张大秋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看红绡低垂的侧脸映在雕花屏风上,像幅被雨水洇湿的仕女图。
回到马厩时,萧任白正在给枣红马梳理鬃毛。"钱兄方才赏了红绡姑娘一斛珍珠。"他压低声音,"但老鸨说红绡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琉璃灯的光晕里,萧任白从袖中摸出张纸,"这是她上个月典当的物件清单。"
张大秋就着灯光细看,典当行的印章下密密麻麻列着:累丝金凤簪一支、缂丝绣鞋两双、羊脂玉禁步一枚......最后一行小字写着"翡翠镯子赎回,加利息三钱银"。
雨势渐歇,西跨院传来断续的琵琶声。张大秋摸出那枚褪色的五色缕,发现绳结处染着星点褐痕——是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