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虫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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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德一双质色泛蜜的劲瘦手上总计存在有三枚指环。
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是造型极其简单的深色金属小圆环，略宽，就算是被设计成了藤蔓相接的形状，看起来也是平淡无奇，甚至很轻易就能够察觉到批量化制造的痕迹。
而相比较起来，在对方右手上存在的、距离被爱兰希奥多偶然注意到并没有过去多长时间的那两只饰物看起来就要精致很多——
灿烂黄金为基底，刻痕零散勾勒，线条硬朗清晰，镶嵌着的黑曜碎钻排列璀璨精致，光暗分明对比深刻却又组合成浑然整体。
宇宙中很少存在有设计师能够将这两种饱和度极高甚至看着有点比对凶狠的颜色完美糅杂在一起。
起码在爱兰希奥多曾经见到过的饰物作品中没有。
锋锐明厉却不显突兀张扬，甚至还有那么点光晕内敛的意思在里面。
但是怎么说呢？总而言之却似乎与燕德整体的行事作风无论如何也交融不起来。
醉意促使的大脑思维昏沉下，爱兰希奥多下意识感觉到讶异惊奇，也就随意询问了一句。
“又是秦艽撒娇硬塞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话？说的好像她把我当作娃娃看待了。
燕德微愣，斟酌着回答——“确实是······秦艽给我的，但不是硬塞。”
那两枚精致且极具设计感的金质镶嵌黑曜碎钻指环分别被人类佩戴在右手的食指和尾指上面，听到爱兰希奥多这样询问的时候，燕德犹豫了一瞬间才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我父母当时结婚定情的戒指，离开地球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带上······是那边的亲人邮送过来又通过秦艽转交，最后才送还给我。”
燕德所给出的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成功致使爱兰希奥多的面部表情中出现了不受控制的怔愕。
雌虫惊异侧斜过视线，喝酒的动作稍有停顿，甚至还轻飘飞溅了几滴出来。
对方若有所思，“幼崽佩戴双亲婚戒······人类文化中的这个习俗听起来似乎有些稀奇。”
“不是习俗。”
燕德摇头纠正。
人类左手的拇指侧腹在那两枚戒指上动作细微轻缓地摩挲着，叙述的语气说不上有多么波澜，却也说不上有多么平静，只是隐约带着些许时间流逝的岁月感。
他的情绪很简单，但又似乎有些莫名复杂，“我父母早逝······是在我出生那年，这对戒指是他们的遗物。”
空气中似乎存在有什么东西漠然摔落破碎，气氛当即凝固沉寂了下来，像是陷入了沼泽死水，不上不下的卡在那里。
————*————
“……是这样啊······”
过了很久，爱兰希奥多迟滞挪动发僵酸麻的声带，微醉的思维瞬间被对方最后说出来的这句话给刺激得清醒了起来。
就像刚喝下去整杯冰凉彻骨还酸涩难忍的汤剂去化醒酒精效果。
“我······抱歉。”
爱兰希奥多欲言又止的表述悔意，可无论是在心脏中还是在大脑中都思考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要因为什么而道歉。
或许有刚才未知时候说出来的莽撞话语，或者还有因为怀特星上的一时兴起所以直接把对方带回雌父家中的行为，又或者是——
“我不应该问这个的，让你伤心了。”
他隐约存在有些微恼和懊恼。
“别在意。”
燕德在并没有多久的沉默过去后轻轻摇头，动作幅度细微到几乎接近于好似并未出现的低沉呼吸。
他的语气很平缓，似乎轻描淡写。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二十六年，从很早之前开始，这就不是什么不能够触碰的禁忌了。”
爱兰希奥多的指腹在透明盛器杯壁上摩挲蹭动，极其罕见的，有些无奈且无力的思考不清楚究竟应该说出哪些言语才较为合适。
而这时候，就在还差最后半点空白距离，气氛就要彻底陷入沉寂的时候，燕德却突然有了动作——
人类褪下有些碍事的纯黑浮金外套随意搭放在旁边，接着抬起双手收拢着捋起散落到锁骨部位的头发，用之前秦艽递过来又被他随意圈在右腕部位的发绳松散绕了几下，最后在脑后扎出来了稍长的小揪揪。
在宴会出发前没有机会看到的性感下颚线倒是在这个时候，伴随着略微晦暗明灭的昏黄光线，猝不及防地撞进爱兰希奥多的视线网膜中。
有那么些波澜壮阔的意味。
“你——”
雌虫愕然了一瞬间，然后就又看到人类抬起视线来看向自己。对方目光中隐含着的情绪仍然平静，可询问出声的话语却是——
“还有酒吗？”
燕德低着视线目光却是微动，眼睑状如丛生蒲草。
爱兰希奥多沉默着把自己手里光泽淡绿的酒杯递过去，人类靠近轻轻嗅了嗅，最后撤开拒绝，声音仍然是无波无澜的。
“太淡。”
他这样说着。
爱兰希奥多思考衡量着打量看向眼前的人类，两个来自不同种族与星系的生命体沉默对视。几分钟后雌虫略微侧过视线，让自己的精神力触手接入身旁的住所总控制系统。
“32581，把放置酒类储藏柜第三层的瓶器随便拿一个过来。”
“请做出具体指示。”生活管家使用并不算很冰冷的流畅机械音回答。
“······从左侧开始数，第五个。”
“好的，请稍等。”
————*————
这次拿来的酒是是深沉的蓝绿色，似乎隐晦而紧密地包裹进去了很多细碎光点。倾倒进入透明杯器的那个瞬间，不自觉让燕德回忆起曾经在飞行器上俯视看到过的虫星风景。
很美。
沉艳宁静到锋锐瑰丽，正如同在这个星球生活繁衍的生命体。
爱兰希奥多递过去酒杯的动作稍有迟滞犹豫，“燕德，这酒很烈。”
他低声提醒了一句。
却还是阻挡不住人类在杯沿轻嗅过后，直接喝下三分之一杯中蓝绿酒液的动作。
馥郁微刺的味道横冲直撞入侵胃脏和五感，香气闪烁着零散光点在空气中弥漫扩散。
“很不错的东西。”
大脑瞬时的迟滞过后，燕德按压了下自己的左侧胸膛，这样评价。
终于是愿意开口说话了。
爱兰希奥多或多或少的松缓下来自己不知不觉紧绷起的神经。
抬起手，他想要半哄劝半强硬地把酒杯拿回到自己手里而给对方重新换上温水。
却被燕德哭笑不得的制止了。
“我只是不喜欢碰酒，又不是完全不会喝。”
燕德贴近杯沿浅尝，视线微懒略眯着回忆几秒后又接着说了一句。
“过去还在地球的时候，纪伯伦有个爱好就是鬼混宿醉，弄得我总是要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赶往酒乐声色场捞他。
音乐又吵闹又震颤，五光十色乌烟瘴气……总免不了要被灌几杯——”
人类说着还略微停顿一下，偏头思考，语句清醒声调模糊，“或者是几瓶。”
这是……已经醉了？
爱兰希奥多几乎是有些心惊肉跳地注视着燕德的动作，随意应接对方话语的同时仍然尝试着用温水去替换酒杯。
“那么然后呢？哎……燕德你的手指稍微松一松，对，别用力。”
“然后……”
燕德略微有些艰难的在那里费力搜寻记忆湖海，“我们两个会……跌跌撞撞地彼此搀扶着从夜场出来。心情如果还不错就回去休息，如果糟糕就直接去训练场打一架，然后躺在病床上养伤同时睡觉。”
“……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很好，交流感情的方式也很特殊，唉，你别动。”
终于，爱兰希奥多成功达成目标，随手把断断续续喝到一半的酒杯放在身旁的扶桌上，然后又借着对方喝水的空隙扔进去整片浓缩药糖。
醒酒助眠的第三停战区内部类人型生命体通用配制，味道也不是很差劲。
燕德喝了一口后，又突然直愣歪过视线看向爱兰希奥多，语气执拗且认真，内容却十分前后冲突。
“……我不想提起纪伯伦。”
醉酒的生命体，无论寡言自持与否，总归是会有点难搞和不讲道理的。
“好——你别乱动，也不要碰酒，我们就不提起他。”
爱兰希奥多颇为哭笑不得哄骗对方，倒是也顾及不到心脏中隐约出现的那些复杂情绪。
纪伯伦啊……
啧。
————*————
“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忽然，人类在安分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极其突兀的说出这样一句话。
伸长手臂去够着拿薄毯的雌虫转回视线，明显愕然疑惑了一瞬。
“什么？”
“刚才那句，被你评价为‘不像是我会说出来的话’，确实不是我说的。”
“……哦。”
话语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甚至还前后呼应……人类醉意上涌都会是这样有趣的场景吗？
爱兰希奥多不自觉微愣，反应过来后又试探性的反问对方，“所以？”
“这是我父亲说的。”
“唔……嗯？”
出于本能，爱兰希奥多有些茫然迟滞，薄毯被他拿过来捏在手里，动了动，然后又垂放在了膝盖上。
天赋异禀的言谈敏锐度通过直觉本能无声告诫他——似乎应该安静下来认真去听对方所说出的这些话。
“父亲是军人，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是却铁血又浪漫，曾经在星际时代很少会见到的给母亲手写过很多封情书。虽然字迹不算多么好看，但是端正坦荡，字里行间情深意重……是很美好的爱情。”
燕德平静甚至视线中还隐约带了点微末笑意的适然回忆着，“在闲得无聊时，我总会拆开去读……这也算是除去食谱外，我为数不多能够看进去的东西。”
“我的母亲是一名首饰设计师，曾经在人类中似乎也是很出名过的，这两枚婚戒就是她最骄傲的作品……风格很独特，也很美丽，不是吗？”
“燕德——”
爱兰希奥多注视着对方嘴角出现的起伏，轻缓念了一声他的姓名，语气略有些复杂。
“如果你不想笑，可以不去笑，你本身就不是什么喜欢明显表露笑意的生命体。况且这里是虫星，并不是地球……反正在虫族，雄性永远都拥有软弱任性的权利，生来就应该被雌性照顾。”
燕德沉默着摇了摇头，没有明确说出同意或者拒绝，但是嘴角线条却不自觉绷了绷。
然后又迟缓的逐渐放松。
“兰希，听我说说他们吧。我已经——”燕德的视线转而低垂，语气中似乎还存在有些思考不通透的怅惘迷惑。
他似乎是在叹息着在悲哀，“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别的什么人……或者生命体谈起过自己的父母了。”
真的是已经——很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