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虫星 ...
-
“你好久没有来了。”
依旧是那片空旷寂静的浓稠黏腻黑暗中,寒鸦披卷着厚重织物窝缩躺倒在冰冷寒凉的微光地板上,听到沉缓有力的脚步声后,有些疲惫地翻身坐起挺直脊背看过去。
“孤身停留在这种地方的感觉真是要糟糕透顶。”他感叹着说。
“是吗?”
燕德迈步走过去,礼貌地与对方间隔了不长不远的合适距离盘膝坐下,然后抬起视线平静地看过去,口吻温和。
“抱歉,这段时间有些忙碌。”
“不是你的过失,又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寒鸦不怎么在意地挥手,然后又意味不明地停顿了很久——与异族雄性生命体之间发生以上对话总会让他感觉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古怪微妙。
“别在意,我就是有些无聊,没有其他生命体气息存在的环境生活起来确实有些艰难。”
“你的腹中孕育着虫蛋,情绪波动大也正常,要注意。”
脸色疲惫的雌虫表情逐渐变得更加古怪,也没说话,只是把厚重柔软的织物在身体上裹得更加密实,不给寒冷留有半丝缝隙。
眼前的人类良善随和,却对这些生命体之间普通交往时,应该彼此留有的距离感把握得将近于······一塌糊涂。
应该怎么样友好隐晦地提醒对方呢?寒鸦上尉隐约有些犯了愁。
哪怕是身体内部变异再生长出一颗大脑,沉默坐在对面的燕德或许都猜不到寒鸦正在思考着的事情。
他有意想要照顾对方心理状况地多聊一会儿,于是在思考数秒后,抬起视线询问对方,“这几天,你在这里都做了什么事情?”
目光端正表情认真,但却莫名致使气氛尴尬。
他的口吻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可是语气却十分僵硬,甚至于说出口的内容乍听起来无论如何都感觉隐约带有警醒试探的意思。
所以寒鸦听到后,瞬间沉默了下去,迟疑着把控不准确应该怎么样回答。
他开始忍不住想念曾经指导自己语言运用艺术学课的老师。
燕德满含善意这并不需要怀疑,但无奈这个人本身性格就沉默寡言到了极点,所以实打实地完全不擅长和别的生命体交流。
本身就是血统纯粹志向高远的‘把天聊死’级别金牌选手,更何况是现在是要主动去提起话题。
这说起来简直是比让恶魔去劝别人不要犯罪更加惨不忍睹。
好吧,宇宙中又怎么可能存在有完美无缺的生命呢?
“什么都没有做。”
寒鸦最终无奈放弃了隐晦提醒的想法,然后又忍不住把身上的织物裹得更紧了点,显露出来的表情逐渐愈加困顿疲乏。
“几乎是一直都躺在这里休息,有时候都会怀疑自己的虫翼即将彻底退化,这种感觉说起来简直有些太过于糟糕。”
燕德听完后却略微愣了愣,有些迟疑地看过去。
“似乎我并没有限制你的活动范围。”
“我知道。”
寒鸦的视线不自觉转向空荡寂静的空间内,最后无可奈何地低垂了视线叹气,右手抚摸着弧度明显的腹部,“是我自己的问题。”
怀育虫蛋的雌虫如果没有雄主陪伴在身边,总会感觉到精神不振。而且这种颓靡会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攻陷雌虫的身体,甚至在虫蛋出生后都不能够很好地改善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燕德细微动了动手指,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可以从很多方面给予眼前的雌虫帮助,而如果情况的确糟糕到了一定程度,他甚至也有办法能够使对方腹中虫蛋的情况重新恢复稳定。
可却唯独不能解决已经建立稳定精神连接的雌虫因为雄主不在身边而遭遇到的身体不适状况。
哪怕是缓解。
情况尴尬而无力,而因为之前说过的承诺,他也只能保持静默。
寒鸦并没有太过于在意眼前人类的突然行为,或者说对于燕德这样莫名其妙的寡言少语,在短暂的相处时间内,他已经逐渐习惯。
“这似乎是个很大的地方。”寒鸦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最后这样说,“空旷而冰冷,视线怎样抬起也看不到边际。”
“确实。”
“始终都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燕德平淡的回答。
“在过去积攒起一些体力的时候,我曾经因为好奇散步到边缘。”寒鸦想了想,“最后在视野中亘延出现的似乎是金属质矮墙,高度大概与我的腰部持平。”
那是暗沉的红黑色,几乎与周围环境融化成整体,大概是因为曾经历过战争,上面密布爬满了蛛纹裂痕和烈火灼烧过的焦痕。
燕德抬起视线平静地看着对方,目光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你想要知道什么?”
“别在意,只是有些好奇,这里……究竟有多大。”
这却也并不是个需要死紧隐瞒的事情。
“我现在暂住虫星的双月城。”燕德静默思考了几秒,“面积······大约是等于那里的十分之一。”
对方的语气还算平淡,寒鸦却因为这句话而瞬间怔愣,大脑彻底分析消化信息后感觉自己惊愕到几乎难以置信。
“你在开玩笑?”
“没有。”
“那么你知道……十分之一个双月城具体有多么大吗?”
他有些艰难地说着。
“并不具体,但这是事实。”燕德陈述,“你想知道,我就说了。”
没有明确表达出来的意思就是——相信与怀疑都是主动权在于你的选择。
所以现在反而是寒鸦尴尬沉默着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合适。最后,他停顿着暂时跃略过去了这个话题。
“你刚刚说,你暂住双月城?”
“嗯。”
寒鸦调出留存在大脑中的记忆,最后得出的猜测逻辑明晰且准确。
“是爱兰希奥多邀请你去到那里游览?”
“对。”交谈到这里,燕德突然有些疑惑地看向对方,“你似乎认识他。”
到现在,似乎再也无法寻找出合理的隐瞒原因,于是在短暂的迟疑后,寒鸦回答得十分坦诚。
“彼此知道,并不非常熟悉。”他说完后突然停顿了下来,接着又声音略低的补充,“准确来说,我们之间联系的纽带是蒙狄。”
“……蒙狄?”
反应了几秒,然后燕德的动作瞬间停顿,身体逐渐僵硬,脸部出现的表情竟然能够说得上惊异愕然。
他又接近于困惑地低声重复了一遍。
“蒙狄?”
寒鸦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展露出默然确认的动作。
燕德······燕德只感觉到自己的头部神经再次隐约迎接来了抽搐性的疼痛。
荒暗迷蒙的空间里,似乎存在有一根坚韧无形的丝线,读作狗血写成命运,把他所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的事情都有序串联。
“爱兰希奥多曾经与我谈起过,蒙狄家族中的一名雄虫失去了自己的雌侍。”他迟疑滞顿地轻声询问对方,“……是你?”
“对。”
“所以,你的名字是……寒鸦?”燕德艰难回想了数秒,最后终于成功从大脑中纠扯出这两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音节。
这个巧合,简直是比星辰宇宙还要巨大广阔,猛地砸下来,瞬间就以重击压迫得生命体头脑发懵精神不清醒。
于是虫族与人类对视,同时沉默了下去。
最后,寒鸦笑容复杂地扯起嘴角,“当时翻译器把爱兰希奥多这几个音节传达过来,我想你现在已经能够理解我那时有究竟多么的震惊。”
宇宙广袤,相遇奇异而曼妙。
就比如说现在猝不及防发生的事情——真实与荒谬明晃并存。
————*————
“你现在和我说这件事情······”燕德略微闭着眼睛揉了揉自己的边侧额角,然后重新抬起视线看过去,“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寒鸦抚摸着自己凸起弧度不算夸张但是非常明显的腹部,表情无奈而温和,“就算是缺失所有仪器辅助,雌虫也不至于完全判断不出来腹中虫蛋的状态。”
燕德的视线沉默落到了对方的右手。
“它强悍而健康,只是缺失雌父的精神力疏导,而这对于虫崽来说,恰好是最致命的伤害,无论是对于未来还是现在。”
“那么······你愿意回去?”
“嗯。”寒鸦模模糊糊地回答了一声。
他下意识抚摸着腹部,厚实柔软的织物紧密地裹紧在身体上,在无声的几秒过去后,对方就这样突然毫无阴霾地笑起来向燕德看过去。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不愿意回去。”
他是笑着说的。
燕德用目光沉默且平静地注视对方,过了很久,才出声回答。
“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他叹了口气,然后左手摸索伸向自己的后脑部位,精神力瞬间涌动,最后握住剑柄把那漆黑泛金漂亮到不像是武器的剑刃缓慢拔了出来。
剑刃竖立在面前,接着他转过视线对寒鸦低声说了一句话。
“把掌心张开到我前面。”
对方有些不理解,但还是靠近了点坐在他身旁。
燕德的右手轻轻抚摸过这柄样式古正华美隐晦的长剑,然后调动起精神力在上面随意屈指敲击了一下。
‘啪嗒——’
有金属落地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地方回响而起。
是那些缠绕在剑柄和剑身之间彼此摇晃碰撞的锁链,因为燕德的屈指敲击,突兀掉落了其中相接的一环。
但是缺口又很快被缓慢弥补起来。
寒鸦愣了几秒后才逐渐反应过来。
这是人类的精神力武器,本来就属于幻化出来的真实,当然也能够在损坏之后被精神力重新填补完整。
寒冷寂静中,燕德拾捡起那环光色暗淡的黑金色锁链,然后递给寒鸦放在对方的掌心,说:“拿着它。”
“这是······什么意思?”
“我曾经承诺过,能把你送出这里,就能够再让你回来。”燕德垂下视线,“这就是凭证。”
寒鸦沉默了。
“我既然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后悔,而且在虫星,我如果想走,又为什么要求助于外族生命体?”
寒鸦的表情极其严肃认真,直接就想要把东西返还给对方。
“你给予我的善意和帮助已经够多,我并不是贪得无厌的生命体,所以这个就还请让我拒绝。”
“是吗?”
燕德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对方说出来的这些话而发生任何变化,只是把漆黑剑刃拥在了怀抱里,然后摇头。
“我给你这个也并不只是因为那个承诺。”
“什么意思?”
“我说了,这是凭证。不仅是进来的,也是从这里出去的凭证。”
然后燕德开始有些艰难调用自己之前补习阅读过的虫族资料,接着发现还要不得不使用长到让他不适应的语句段落来解释情况,苦恼之下,以至于最后逻辑关系处理得都不是非常通顺。
“······而且我说过,这个地方的情况很特殊。用虫族的专业术语来解释也就是·····是精神力强度属性与压迫数值与你之前生活的环境完全不同。你离开后,这个东西能暂时维持你的身体状况稳定并且逐渐过渡,直到你回到自己的伴侣······雄主身边。”
是的,直到现在为止,燕德仍然对‘雄主’这个词语略微有些接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