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叮当小月牙

16、看得见

　　两人走至河边，依希听见岸边人卖花灯的声音，江浅吟拽了拽苏先生的袖子，停了下来。
　　“先生可知道点灯祈愿的习俗？”
　　男子双唇紧闭，认真听她所说的一字一句。
　　“洛阳花灯节远近闻名，我初来此地许多规矩还都不懂，却对这个感兴趣。不如我们也买一盏花灯，放入河中祈愿吧？”
　　苏先生望了一眼河中亮起的花灯，心中泛起涟漪。听江浅吟说完，他神色不转扬手，在她手背轻轻一扣。
　　江浅吟心中大喜，没想到他答应了。
　　苏先生从小贩手里接过花灯，小心翼翼递给她。
　　女子试探着接过，又在苏先生的帮助下顺利点燃灯芯，弯身将其放到河里，看它顺着水流漂走。
　　随即缓缓起身，双手合十站在岸边祈愿。
　　苏先生站立一侧，瞥了一眼远去的花灯，看着虔诚许愿的江浅吟发了呆。
　　不错摇头晃脑从二人中间探出脑袋，细声问道，“听说今日花灯祈愿多求姻缘，来的都是两情相悦之人。江姑娘和师父也是如此吗？”
　　江浅吟蹙眉，面色窘迫的摇了摇头。
　　不错言下之意，他们二人一齐点灯，在这个节日里是会被人误会的。
　　江浅吟羞涩得说不上话来，苏先生见她局促，没待多说便伸手将她拉走。
　　从集市回来后天色已晚，不错打了一个哈欠伸伸懒腰，准备休息。
　　江浅吟微微一笑，将她往房里推，“不错你先回去睡吧，我还想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
　　不错很是诧异，看了看黑漆漆的院子，小声反问：“现在？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你眼睛又看不到，有危险怎么办？”
　　江浅吟继续笑着，不急不慢解释：“小时候爹爹教我练剑，我都是蒙着眼睛的，所以习惯了……”
　　不错侧身瞥见远处的苏先生，只见他不知何时坐在那里，悄悄的点了一支蜡烛。
　　不错拍了拍江浅吟的肩膀，细心叮嘱：“那我就去睡了，江姑娘注意安全……”
　　离开之时她特地驻足观察一直静默坐在一旁的苏先生，他神情冷淡盯着江浅吟舞剑的动作，心思重得让人看不透。
　　不错摇头哂笑，被他痴情的模样感染到。兀自唏嘘他们若是两情长久，有什么话不能明说，非要装哑巴演戏？
　　男子石化一般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江浅吟。他稍稍侧身扶着额头，揉了揉眉心，眼里满是凉意。
　　看着院子里轻盈如燕、点剑而起的女子，苏先生如痴如醉。只见她面容清冷煞气尽显，舞剑身姿犹如白蛇吐信，干净利落。
　　她旋身挥出凌厉一剑，刹那间落叶纷崩。
　　此番练手虽然时辰不长，她却已经大汗淋漓。
　　苏先生起身走过去，冷漠的将她手中的剑夺过来，忍着怒气强行将药碗塞过去，看她将药喝下。
　　瞧见女子眉头紧蹙、脸色煞白的模样，苏先生猜想应该是刚才舞剑气息调理不足导致。替她把脉后，果然如他所想。
　　男子微微运功，将气力汇于一掌，抚在江浅吟后背，替她疗伤。
　　没待多久，她的疼痛便好转。
　　这次他不顾江浅吟挣扎，决绝的将她带回屋内。
　　江浅吟想要逃出，却猛然撞到他的胸口。
　　见他挡在身前，女子莞尔一笑，轻声回道:“苏先生也早去休息吧，我不再出去就是了。”
　　苏先生缓缓放下手，看她朝床榻走去，随后便轻轻合上了门慢慢拂袖离去。
　　又过了几日，江浅吟眼睛依旧不见起色，不错不由怀疑男子的医术。
　　她来到苏先生跟前，翻看着煮剩的药渣，微微诧异:“你的药果真没出差错？”
　　男子默不作答，不错感慨，“可她那日只是中了石冥散，那也不是致人眼盲的厉药，怎么过了这些日子还不见好转？”
　　苏先生盯着手里的药，微微诧异。不错心中疑问其实也是他纳闷的地方，按道理说江浅吟的眼睛也该有起色了。
　　“我只是提醒你别弄巧成拙，真落了眼疾，那你可要照顾她一辈子了。”
　　苏先生咬了咬牙，下颚收紧，淡淡回道:“不会。”
　　不错点头，转身却发现江浅吟不知何时走了来。
　　看她跌跌撞撞的模样，不错连忙上前搀扶，小声嗔怪:“江姑娘如果要出来，叫我一声便是。”
　　江浅吟缓笑道:“我总不能次次劳烦你吧？”
　　不错不再争辩，继而回道:“师傅为姑娘煎好了药，姑娘先喝药吧！”
　　“好。”
　　江浅吟慢慢朝男子走去，接过他手中的药，一饮而尽。
　　苏先生直勾勾看着女子喝药的动作若有所思，待她将碗归还，他便心中明了。
　　不错看着一桌香喷喷的饭菜，瞠目结舌拍手称赞。兴许男子兴致高昂，不然他怎会有精力烧个“满汉全席”？
　　“今儿是有什么喜事不成，怎么做了这么多菜？我跟江姑娘两个人可吃不完！”
　　“苏先生做这么多菜想必花了不少功夫吧？”
　　听到江浅吟夸赞，男子一时语塞。
　　还未等他将碗筷递过去，却见此人大快朵颐，与往日狼藉大相径庭。不错吃得自在，丝毫没有察觉江浅吟有哪里不对。
　　忽而身边男子低语，冷声说道，“江姑娘既然眼睛好了，吃完这顿饭便离开吧。”
　　话语一落，那两个女子惊愕的怔住。
　　不错口里的米饭还未咽下，就听男子这么没头绪的一句话，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不过，他怎么忽然开口说话了？
　　她蹙眉用余光打量苏木，却见他一脸肃穆，没有任何情绪。
　　不错歪头将视线移到江浅吟身上，小声问道:“你真的能看到我们了？”
　　刚才听见苏木斥责，吓得她手中筷子都被抖落在地。本来想继续多装几日，未想自己演技拙劣，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听见不错疑惑，江浅吟窘迫的点头。
　　“青伞姑娘，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青伞摆摆手，叫她不必客气。
　　谁知苏木忽而站起，眼底怒气灼烧。他盯着女子闪动的眼睫，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江浅吟神情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随即苦涩一笑，淡淡回道:“那天花灯节，我便可以看见了。”
　　青伞张口结舌，再次确认，“所以这么久以来你都是装的？”
　　她刻意去看苏木的神情，果然不露喜色。想不到他聪明一世，竟然也有被人骗的时候，想来也有趣。
　　青伞兀自感叹江浅吟演技了得，能骗他们这些天。
　　如今她眼睛恢复，那不妨解释清楚当日的误会？
　　青伞微微颔首，朝她作揖，淡淡解释道，“江姑娘，当日实在抱歉。”
　　江浅吟明白她是想说南宫宥谦一事，“既然过去，就不要再提了。”
　　青伞着急回道:“即使这样我还是要解释清楚的，让姑娘受伤并非我意！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收了南宫宥谦的钱……”
　　“收钱？”江浅吟有些不明白。
　　“我拿他的钱只是为了给我弟弟治病，所以迷倒你之后，我便一直提心吊胆……”
　　“所以你将事情告诉了碧落阁？”
　　青伞默默点头，“我难受良心谴责，要是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更悔不当初。”
　　江浅吟明白她的苦衷，笑着安慰：“我不怪你。”
　　“不怪我？”
　　“南宫宥谦本就冲我而来，没你相助他自然会找下一个人，我倒幸运遇见的是青伞姑娘。”
　　青伞见她深明大义真是喜出望外，“原本想着你会记恨我，没想到竟然原谅我。”
　　江浅吟笑了笑，视线落在一旁沉默的苏木身上，继而问道，“姑娘怎会与跟阁主一起？”
　　青伞叹了一口气，“阁主同我说他可以派人替我弟弟诊治，前提是我加入碧落阁。因我心中有愧，便提了一个请求。我问他，若我陪他在雨苏林照顾姑娘，日后是否可以消除对我的偏见。”
　　青伞会易容变声，做这些事得心应手。奇怪的是苏木偏偏不知为何非要装哑巴，好像故意不想让江浅吟知道照顾她的是他。
　　江浅吟暼向苏木，却见他不闻不问，一副与人疏离的模样。
　　她缓缓走去，小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向你隐瞒我眼疾恢复一事。”
　　苏木眼眸一转，神色不悦，“你以为我在意的是这些？”
　　“那你为何生气？”
　　“你为何遭人陷害，难道心里不清楚？”
　　江浅吟咬着唇，小心翼翼的回道:“是我遇人不淑，相信了旁人片面之词。”
　　见两人剑拔弩张，青伞不好上前劝说，只默默退后，暂时离开雨苏林。
　　苏木低头看着惴惴不安的女子，知她正苦闷自责。轻轻叹气后，扯着清冽的嗓音，低声回道：“那日我同你说的话有些重，你……受委屈了。”
　　江浅吟心里咯噔一下，听他继续说道，“我向来沉稳，可不知为何，偏偏遇到你就方寸大乱了。”
　　他这是间接表明心意？
　　江浅吟听得心花怒放，原来苏木是会跟人道歉的。
　　虽然有些婉转，但起码诚意有了。
　　苏木见她笑，顿时没底，“你笑什么？”
　　江浅吟脸上笑意更深，“我只是没想到苏阁主原来是会同旁人道歉的。”
　　苏木有些没听清，“什么？”
　　难道在她心里，他真的是一个是非不辨、不近人情的人？
　　可怜他明明是关心，她竟只顾取笑。
　　江浅吟忽而止笑，正儿八经的问，“那么请问苏阁主，我可以留在碧落阁了么？”
　　苏木沉下脸来，“我那时同你提的两个要求，你可是一个都没有完成。”
　　江浅吟得寸进尺笑说：“可是我以为有人以公济私，我便有机会了呢。”
　　“我何时以公济私？”
　　苏木明知故问。
　　“那许是我会错意了……”
　　“……”
　　“谢谢苏阁主！”
　　“我可未答应你。”
　　“可你刚才不说话，我以为你同意了。”
　　“……”
　　江浅吟看着苏木慌乱的样子，觉得甚是好笑，他知道苏木从未责怪她，故而如此放肆。
　　苏木带着怒色，朝江浅吟吼道，“你！”
　　苏木被她调戏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直到她离开，他依旧纳闷自己究竟哪里出了毛病。
　　难道他的心思表现得很明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