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叮当小月牙

15、以身相许

　　晚饭临近，江浅吟还未行到桌前，便闻见了扑鼻的饭香。
　　不错将她带过来，随手盛了一碗米饭。
　　江浅吟笑着坐下，本想试探拿起桌上的碗筷，谁料慌乱中摸到的却是一个人的手。她倏地将手缩回，同时引来一阵笑声。
　　“我家师傅想给姑娘递筷子呢！”
　　江浅吟尴尬一笑，接过苏先生递来的碗筷，连忙道谢:“多谢苏先生。”
　　不错见到两人这么局促，嬉笑打趣：“他亲自把碗筷递给你，是担心江姑娘拿不稳。”
　　苏先生沉着脸，一脸怨气盯着说着玩笑话的女子，怒目嗔怪。
　　不错吐吐舌头，悻悻地低头哂笑。
　　听见笑声戛然而止，江浅吟浅浅一笑缓和道：“这段时间浅吟留在雨苏林打搅二位了……”
　　“不打搅不打搅，我们欣喜得很！”
　　江浅吟眉宇微皱，不明所以。“劳烦你们费心照顾我这个瞎子，浅吟不胜感激。”
　　不错余光暼向脸色平静的男子身上，悠悠然回道:“江姑娘感激的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既然相逢便是缘分，何来费心一说？”
　　“我与二位非亲非故，你们却这般待我，叫我如何不客气。”
　　“那江姑娘是想要报答我们么？”
　　“二位想要在下做什么直说便是，只要浅吟能做到，自当会尽心尽力。”
　　不错噘着嘴，思索应说什么才好。忽而灵光一闪，诡异一笑。“姑娘能做到！”
　　“什么？”
　　“我们这雨苏林缺个女主人，要不然姑娘以身相许得了。估计我家师傅也是乐意的，就看姑娘嫌不嫌弃他是个哑巴了。”
　　江浅吟心里顿时慌乱，没想到不错一会儿功夫竟然给她安排了一桩亲事。“这……”
　　见她犹犹豫豫不痛快的样子，不错开怀大笑。“好了，不逗姑娘了。我们还没有拿人家终身大事作为报答的乐趣。”
　　江浅吟松了一口气，兀自感叹还好是在开玩笑。
　　不错直勾勾盯着漫不经心端起茶杯的男子，坏坏说道:“姑娘不知道，我们师傅听你这般不愿嫁与他可失落了，脸色很难看！”
　　江姑娘不再相信她，淡淡说道:“不错姑娘又说笑了。”
　　苏先生手中茶杯微微一滯放了下来，他目不转睛盯着打趣她的女子，拼命压制内心的火气。
　　幸亏江浅吟眼睛看不见，不然发现他一脸窘迫的样子，定会像不错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这段时间江浅吟最喜欢坐在院子里同不错聊天，正因如此日子才不会无趣。
　　只是有时她不知道，坐在那里的其实是三个人。
　　有一日，她悠悠的坐在院子里擦拭孤鸿，苏先生便静静地坐在旁边守着。
　　看到江浅吟杯子里的茶水喝尽，他又眼疾手快的添上，就连不错看到了也忍不住唏嘘:“师傅敢情怕江姑娘口渴，一杯又一杯的架势怕是要撑死她了！”
　　苏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悻悻的将手中茶杯放下。
　　听见响声，江浅吟会心一笑。“我看不到杯子在何处，多亏苏先生恰巧在旁边守着为我添水。”
　　不错啧着嘴小声反问，“是么，我还以为他是故意留在姑娘那里的。”
　　江浅吟莞尔一笑，想错开这个话题，连忙细声问道：“昨日夜里我听到一阵琴声，甚是悦耳，不知是否是不错姑娘所弹？”
　　不错摇摇头，拒绝得干脆。随后颇有意味的看向苏先生，幽幽说道:“我可没这个本事！”
　　“那琴声从何而来？”
　　“昨日你听到的琴声是我师傅弹的！”
　　江浅吟面露疑色，轻声问道：“苏先生？”
　　“正是他！”
　　“想不到令师的琴技这般出神入化，琴音悦耳令人心旷神怡。”
　　“不仅如此！我家师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江浅吟没想到这个不知名的苏先生有这般才能，顿时错愕。“怪我慧眼不识珠了。”
　　“不过……”不错一时语塞，“我家师傅从来会不当着外人面抚琴的，想来昨日兴致匪浅啊！”
　　这话里的言外之意，苏先生听得真真切切。可他偏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淡淡的倒茶饮茶，丝毫不被不错的情绪打扰。
　　江浅吟听不错这么一说，笑盈盈说道:“昨日我在院中舞剑，一时胸闷郁结。听见苏先生的琴声后心中畅快许多，内力调息得也更加通顺了。”
　　不错怔怔点头，显然大吃一惊。“原来我家师傅还会以琴疗伤的功力啊！”
　　她扯着嘴角，笑得别有深意，原来这男子晚上弹琴是有意为之。
　　苏先生不为所动，仿佛她们的谈论与他无关。
　　不错见他没有回应便得寸进尺，忽而灵光一闪拉着江浅吟的手，一脸坏笑说:“刚才我家师傅说了，既然他的琴声对姑娘内力调息有益，那他便每日弹给姑娘听。”
　　江浅吟嘴巴微张受到惊吓，不紧不慢回道:“这怎么好意思？”
　　听得此话，男子终于不像刚才那般淡定，他深瞥不错，眼里满是怒气。只是有些情绪他必须自我消化，随即生气的放下手中茶盏，挥袖离去。
　　不错看他潇洒离去的背影，不由噘嘴，鄙夷他不知好歹。
　　是日早晨江浅吟寻着药香来到药炉这边。
　　苏先生见她走来身形一顿，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动作。眼下起风江浅吟竟然穿得如此衣衫单薄，他摇着头将自己的外衫披给她后又忙活起来。
　　江浅吟感受到衣服落在自己肩上，恍然大悟，立即缓笑向那人道谢：“多谢苏先生。”
　　苏先生抬头望了一眼她脸上漾起的梨涡，又若有所思的敛起眸子。一把将作势离开的女子拉了回来，将药碗递了过去。
　　江浅吟反应过来，脸上笑意更深。
　　低头饮了一口药，江浅吟惊喜道：“今天的药好像不如昨天那样苦了，苏先生在里面放了什么？”
　　“对不起，我忘记你不会说话了……”
　　昨天江浅吟还因为药苦郁闷，没想到苏先生今日竟贴心的将药弄甜了。
　　虽然他无法言语，可江浅吟还是不言而喻的喜悦。终究有人将她的抱怨记在了心里，对她来说实属难得。
　　晚上三人围坐在桌边，天空忽然响起“砰砰砰”的爆裂声。江浅吟眉宇微皱，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不错停下饭筷，漫不经心看了一眼空中炸裂而开的烟花。“是烟花。”
　　她沉下目光，意味深长的看向身边的苏先生，戏谑说道：“花灯节快到了，所以这几日格外热闹。”
　　“花灯节？”江浅吟有些兴趣。
　　“是啊，江姑娘感兴趣么？要不然……”
　　不错托着下巴，紧紧盯着神色漠然的男子，饶有兴趣的提议：“要不然今晚师傅带着我们到集市上转一转吧？反正夜色这么美，浪费了岂不可惜？”
　　江浅吟很是兴奋，激动地问道:“可以么？”
　　苏先生无可奈何的叹气，没想到她会对这个感兴趣。见她这么期待，他不忍破坏兴致，于是默默朝不错点头。
　　“苏先生答应了！”不错雀跃道。
　　苏先生紧紧握住江浅吟的手，慢慢扶她起身。
　　不错瞧着二人如胶似漆的模样，一脸坏笑：“江姑娘可要牵好师傅的手，集市上人多眼杂，我们不要走丢啦。”
　　江浅吟点头答应，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她留在雨苏林已经十分叨扰，怎么会惹出走丢的祸端？
　　“好……”
　　不错大摇大摆跟在并肩而行的二人后面，发现他们这般甜蜜顿觉自己碍眼，于是悄悄放缓脚步慢慢溜掉……
　　行至半路江浅吟没有听到不错的脚步声，便疑惑的唤了几声她的名字，结果没人回应。
　　她怔怔的停下来，不知如何才好。
　　苏先生见她一脸担忧，缓缓拉起身侧的手在她掌上写了一个“走”字。
　　江浅吟茅塞顿开，激动回答：“原来不错姑娘走了，怪不得我唤她没人回应。”
　　思忖片刻后，江浅吟对身边人浅浅一笑，淡淡说道：“苏先生，我一个瞎子同你说话也不方便。要不然这样，你若同意我所说便轻扣我的手背一下，若不同意就点两下，可好？”
　　苏先生若有所思看着两人紧握的手，随即别有深意的淡笑。
　　他缓缓攥起女子的手掌，慢慢伸出一指在她的手背轻轻的扣了一下。
　　感受到指尖的跳动，江浅吟欢呼雀跃：“那就谢谢苏先生了。”
　　话语刚落自己的手背又被人轻轻扣了一下，江浅吟心情瞬间畅然。
　　苏先生轻轻眨眼，直勾勾看着她迷人的梨涡，脸上笑意更深。两人深情凝视，沉浸在月色里。
　　来到集市后，江浅吟发现这里果然热闹非凡。虽然自己眼睛看不见，但是耳畔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的传来，果真气派。
　　担心她会被行人撞到，苏先生便贴心的将她换到内侧行走，紧接着又十指紧扣起来。
　　两人慢慢行走，渐渐淹没于人海。行至戏台之时，江浅吟顿时被青衣的唱腔吸引，她停下脚步拉了拉苏先生的袖子。
　　她一步一步往人潮走去，苏先生紧紧跟在身后，小心的将她圈在怀中。
　　慌乱中江浅吟显些被撞到，她摸了摸苏先生的胳膊，关心的问:“苏先生没有事吧？刚才是我疏忽让先生吓到了，我慢一点走。”
　　男子面色平静又往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扣，江浅吟心领神会。
　　听青衣唱得这般悲恸，江浅吟泛起一阵涟漪。“这一出戏我以前听过，小时候娘亲同我讲话本故事，我最喜欢的便是这霸王别姬。”
　　苏先生听江浅吟评论这出戏，不自觉往台上看去，顿时若有所思。
　　随后他敛起眸光，拉起江浅吟的手，在手掌上缓缓写下”坐”一字。
　　”不用了苏先生，这场戏的最后我是听过的，不用特意留下来再听一次了……”江浅吟缓缓笑着，往戏台外面挪了一步。
　　听见台上之人唱到自刎这一场，她的眼神倏地暗淡下来，头也不回拉着苏先生往外走。
　　“悲伤的故事我是听不惯的，感同身受的下场只是自讨苦吃罢了。”
　　苏木皱眉凝神，听她清清淡淡的解释，一脸不解。
　　走到一半江浅吟又慢慢说道:“如果两个相爱的人最后不能在一起，只能忍痛被生离死别拆散，我实在想不通世上还有什么比它更让人难过的事。”
　　苏先生眉宇舒展，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说此话的女子，淡淡一笑。
　　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便毫不顾忌的拉着她离去。
　　“江姑娘！”一声嘹亮的女声突然在背后响起。
　　江浅吟扭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欣喜回道:“不错？你方才去哪里了。”
　　不错看了一眼苏先生，一脸笑嘻嘻，赶紧将手中的糖人递到江浅吟手里。
　　“刚才路过糖人师傅的摊铺，我看先生同姑娘在那徘徊，我便将这糖人买下来了！”
　　“原来如此，多谢……”
　　虽然看不见糖人长什么样子，但江浅吟还是没有缘头的开心。
　　只是苏先生方才并没有在那里停留，所以不错这么一说，他就知道这丫头又在整蛊他了，脸色也说变就变。
　　不错灵狡黠一笑，继续兴奋的说道:“姑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同我讲便是，我师傅有的是钱！”
　　江浅吟被不错一逗也笑出声来，“苏先生整日同不错这样的姑娘待在一起，日子也会十分有趣吧？”
　　不错蹙眉歪头看着他俩，心想这江浅吟怎么还有给别人乱点鸳鸯谱的怪癖？于是撇嘴推脱道:“怕是我家师傅心里另有她人！或许有人比我更有意思也说不定。”
　　江浅吟倒是诧异不错会这样回答，“苏先生还有其他的朋友？”
　　苏先生听她怀疑，连忙在她手背轻轻的扣了两下。
　　江浅吟明白他在否认，于是淡淡一笑，不再过问。
　　不错见两人亲密至此，摸了摸下巴诧异道:“我方才离开了一小会儿，姑娘跟我家师傅连暗号都有了？”
　　苏先生转过头狠狠盯着不错，示意她不要胡说。
　　不错吐吐舌头，继续乖乖跟着他俩往前走。
　　江浅吟拽着苏先生的衣袖，紧紧贴在他的身侧。虽然看不见身边的人，但她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去凝视。
　　恍惚间蒙着眼睛的细纱上出现了朦朦胧胧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