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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娜拉 娜拉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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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我向楼上走,有风凛凛地穿行,于青黄的天色里裹挟来椰奶甜腻的香气。
一
我第一次见到娜拉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
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个好事者,只双手插兜冷淡地觑着这小孩,一言不发。又因了记性渐渐的坏,之后娜拉究竟是否是归了我的,也一概朦胧起来。
唯有的鲜明印象是他们头上飘摇着的苍老的树,枝丫无力地伸向灰青色的天空,叶片大张零落,被凛冽的风上下颠簸。
来说一下娜拉:
她差不多属于那类,人们第一眼永远没法喜欢上的女孩。
实在追求一个描述的话,那大概是她身上弥漫着的寒冷太过,尤其一双眼睛,尚且幼小的时候便冻结成了一片寂静的冰湖。人向来是畏惧寒冷而趋向温暖的,她遭到远离不过是常情。
意外的,我自己却对她这样的气质缺乏烦恼。依照普世的观念,我大概算得上她的监护人一类,孩子不合群了就该管教他们回到人群里;我鲜少有规训孩子的心思,毕竟规训的多了,无非只是让隆冬更了无生趣而已。
于是班主任的电话邀请批评一概不应,我尽职尽责扮演起人们口中的不负责任的模样,虽然那层套子剥离下来也不对她有多少热情。她也基本不出现在我眼前,生活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两个人却几乎不见交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十四岁的时候。难得的精确,因为从那时候起纷扰就不见停歇了。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正在做饭,冷水从交叠的双手之间流淌进入水槽,旋转形成螺纹。我将淘洗好的米饭拿到外间的电饭煲里,穿过窄门时带起几乎无法察觉的风。而这时,一阵异样的甜腻陡然冲入鼻腔,是我不会用的香水。椰奶,我一向对椰子反胃;又过分的甜腻,不得已回味时则更令人倒胃口。
直到现在我仍无法探究娜拉用起香水的缘由,而每当我回想时,首当其冲的永远是那份刺鼻和刻骨,以及似有若无的愤怒。
大约我长久的不见娜拉,她的模样早已经浓烈成那灰青色的天空下的一个小点,凛冽的冰湖封冻在她的眼睛里,渲染出不蒙一丝烟火的气象。而那椰奶的甜腻香水,则让她趋近了初见时候那着红袄的女人,殷切的将怪异的女孩子交到我手里,仿若背弃了离群即可得到安宁的神气。
于是我越发的远离了娜拉,可那引人生厌的椰奶味道愈发浓烈。现在回首,伴随着呛鼻的甜香的,是我同一屋檐下的,娜拉不为人知的塌陷。然而我首先的不关怀她,此时更加的没了立场。
我和娜拉分居在室内的一层和二层。唯一的交点在同一扇通往出口的门。
惯常是我和她交替着做两个人的饭食,那椰奶成了一道绳索,令我食不下咽,于是将她划出了厨房。
异常发生的时候我察觉,刀架上我惯常使用的一把水果刀已经消失好几天了。我出厨房去找,在通往二楼的第一级楼梯角落发现了它。
它被随意的扔在台阶面上,刃口残留着一抹红。
二
二楼的卧室里,桌面上立着一瓶香水,包装淡雅而精致,花体显示出流丽和甜蜜。窗户大开,室内为深冬的风填满,鼻息间全是寒意。
娜拉在这里涂抹着脂粉,拆开包装,为自己点缀上过分浓郁的椰奶香甜。妆容之下,她的双眼不再封冻,偶尔的颤抖显出冰湖化冻。她把自己装饰成与周围无异的模样,在无法忍受离群的生活里,于欢笑中孑然一身。
她从厨房里拿走那把水果刀,然而自我的孱弱已将她侵蚀殆尽。不待她做出什么,她便消失在隆冬的风里,了无痕迹。
放下香水瓶,妆容褪去,她脱下套子脱身而出。她自由地四处游荡,罔顾周围的指点,也无需谁的照拂。她的眼睛是沉静的湖,封冻是因为人间的寒冬。人们都太不自由,于是更加无法容忍自由。
自封闭的茧里探出身子,娜拉张望打量着外面的世界。着红袄的女人手持剪刀将她从茧中解放,令她软弱无辜,令她成为她们。娜拉却是娜拉,不愿成为她们,不愿服从现有的一切,于是出走。
于是女人将灰青色的娜拉流放于我,一个残缺了的、昔日的“娜拉”。
娜拉,娜拉,娜拉。
我的娜拉,我身体里的冰冷和叛逆,我的不驯,我跌落迷楼的伊卡洛斯。
我同你沉溺封冻的湖,游曳的鱼群是我的闭耳塞听。无人知晓的水底暗流汹涌,你叫骤然的温暖消磨了身形,躲藏不及那异样的刺骨。
娜拉自何处诞生?
上帝创造人类,以男人的肋骨为女人,意为骨中骨、肉中肉。
娜拉即是如此:性格初成时,娜拉自我的桎梏中脱身,化身意识之中那个浮动在广大人群之外的幻影。她是集合之外的我,芸芸众生概括下的独一无二,是灰青色天空下萧瑟的树,枝丫勉力伸向不可及的天空。
然而天空终究是不可及的,我的生长伴随的必然是她的渺小与衰弱。原本依靠她哺喂精神的我,终有一天难逃磨平与冷漠。
我也终于成了指点不合群的人们的,好事者。
三
娜拉是谁?
我自昏聩中转醒,视线迷离时有谁的眼泪坠落,伴随着身体不可遏制的颤抖。
我知道这是“娜拉”,这是我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然而她不带椰奶甜腻的伪饰,眼里也无冰雪。她与许多人无异。
——而如今的我也是了。
所以,娜拉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