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Once upon a time》自满的绿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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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鲁斯关闭了屏幕，拄着拐杖快步往外走去。他的耳朵里还回响着泰瑞·麦金尼斯刚出发时跟自己说的话——小男孩总是有很多话，总是有非常非常多的话要说。而鉴于他已经没有什么亲人留存于世，布鲁斯就有幸成了唯一一个必须得承受他小喇叭般巴拉巴拉话痨的人。
　　“嘿老爷子，‘天快亮了‘，我想这意味着蝙蝠侠的夜班也快结束啦！”
　　男孩说这句话时正翱翔于哥谭的夜空，用的是他所特有的，年轻人亢奋又俏皮的口气，但战衣的监测显示他的心率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布鲁斯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他绷紧的肌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他不停地转头，环视打量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时慌乱的眼神。那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吞噬一切的空白是那么不紧不慢又势不可挡，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如同蝼蚁，无路可逃就像被毒烟灌满洞穴的兔子。即便布鲁斯以坚韧著称，也忍不住在操作台的边缘敲打起了手指——好让这双手有事可做，不至颤抖。
　　布鲁斯走下台阶，因为脑袋里开了小差，他差点踩空了一脚。他想着，他想象着泰瑞笑起来的样子，就在几分钟前，男孩还在另一个地方乐开了花。
　　“布鲁斯，你真该看看这家伙的睡姿哈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吗，他竟然还吃自己的拇指！”
　　泰瑞常常说俏皮话，不过泰瑞很少真的这么舒畅地大笑。他会笑着嘲讽敌人，会笑着逗弄布鲁斯；他笑起来通常是狡黠的，讽刺的，或者带着安慰以及活跃气氛性质的；他很聪明，即便在重压之下也总能找到那些微不足道的笑点，并且得意洋洋地向布鲁斯他们显摆，他总是试图让布鲁斯笑出来，就算没怎么成功过。
　　不过泰瑞真的很久都没有像这样真心地、放松地大笑出声，布鲁斯也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他像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笑起来的样子。因为自从瞭望塔坠落之后，泰瑞已经很少摘下他的面具，因为泰瑞总要和战鹰他们一起迎接没有援军的突袭和战斗。因为泰瑞是个优秀的战士，因为泰瑞是……蝙蝠侠。
　　布鲁斯打开了仓库门口的开关，昏暗的灯光下漆黑的蝙蝠机像是一只巨大的甲壳动物，布鲁斯甚至能想象得出它可能具有多么凶残的口器。但泰瑞一直很喜欢蝙蝠机富有攻击性和动感的外形，男孩甚至对它血红色的强化玻璃都赞不绝口——和布鲁斯不同，泰瑞喜欢鲜艳的颜色，他曾经有一辆很中意的红色摩托，当然了，这辆心爱的摩托早就在一次次的战斗中被彻底摧毁。布鲁斯还记得男孩最后站在它残骸前时沮丧至极的表情，而老人也曾计划送给这孩子一台更棒的车子。
　　布鲁斯抚过蝙蝠机表面的划痕，凹陷以及烧灼的痕迹，它曾经救过他们所有人的命，为此而伤痕累累，也失去了作为武器击杀敌人的能力。然而它依旧是蝙蝠机，就像布鲁斯依旧是蝙蝠侠。
　　“生物信息识别，吻合，蝙蝠侠。”
　　他坐进机舱，拐杖放在身旁，安全带放下来时有点紧——毕竟泰瑞只有十七岁，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布鲁斯把它调松了一些，引擎发动的震颤让他有些不舒服，这感觉就像骑着一匹不属于自己的烈马。仓库的大门慢慢打开，透过血红色的玻璃，外面一片惨白的天空看着如同漫无边际的血海。
　　“全速前进。”
　　他说，蝙蝠机开始加速，不断加速，直到所有走出家门惊恐仰望天空的人影都化作它身下模糊不清的色彩，楼宇间微弱的灯光连成无数交错的线条，这些线条又联结成网，像是要抓住布鲁斯一样向他身边疾驰而来，又被远远甩开。
　　“老爷子。”
　　引擎的噪音太响，布鲁斯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蝙蝠侠意志坚定，没有回头。
　　“老爷子。”
　　男孩的声音夹杂在蝙蝠机俯冲而下时的气流声里，微弱，跳脱，尾音短促而上翘，像他每次摘下头罩后乱七八糟支棱的头发。布鲁斯用力抿紧了刀削般线条笔直的嘴唇，拉紧了控制杆，让这大家伙能够冲向正疯狂袭击战鹰的那群恶棍。但是他失算了，剧烈的时间乱流引发的空间波动几乎将蝙蝠机切成两半，他被弹射出机舱时，战鹰和缠着他不放的DEE也消失在那道白光的另一侧。
　　他谁也救不了。
　　布鲁斯花了好几分钟才撑着疼痛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年龄太大了，甚至无法完成弹射后的缓冲动作让自己少受点罪。他可能有点骨裂或者骨折，因为他的胳膊和肋下都疼得钻心，他擦去从额头流下的血睁开眼睛打量四周，然后猛地停住。
　　泰瑞正看着他。
　　泰瑞的尸体正看着他，头罩已经被敌人除去了，他失去光泽的蓝灰色眼睛就像是廉价玩偶脸上的两个冷冰冰的有机玻璃珠，他的嘴仍然张开着，像是仍在惨叫，皮肤在逐渐铺满一切的白光下显出一种令人痛苦的惨白颜色。
　　一阵来自心脏的剧痛瞬间就击倒了布鲁斯，他失血的脑子拼命想要思考，他失血的肺部拼命想要呼吸，只有眼睛，只有他那蓝灰色的眼睛始终无法把目光从泰瑞身上移开。
　　“泰瑞……”
　　他用嘶哑得都不那么像人的声音号叫着，就像他之前在基地监控屏幕前眼睁睁地看着男孩的心跳和呼吸逐渐微弱并停止时一样。他挣扎着想去触碰男孩，他伸长了右手——他的左手现在完全抬不起来了——他去碰他的面颊，男孩的皮肤比他想象得还凉，湿漉漉的汗液让男孩黑色的头发纠结成一绺一绺，而布鲁斯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帮他捋顺。他想起泰瑞抱怨过一次头发长得太长了，塞进面罩里都有点困难；他想起在另一个时间线的正义联盟来到这里的时候，男孩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时间线修复后会不会就没有泰瑞·麦金尼斯了。
　　“愚蠢的小鬼。”
　　他记得自己那时候依旧对男孩绷着脸，没有舍得给过他一个答案。泰瑞是不记仇的，只剩下布鲁斯憎恨着当时的自己，傲慢、自负的自己。
　　——泰瑞。
　　终于，老人的指腹擦过男孩的眼皮，慢慢地，颤抖地，成功帮他合上了眼。
　　泰瑞，愚蠢的小鬼。
　　布鲁斯迟缓地眨了下眼睛，他不太看得清男孩的脸了，就算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所以他只能摸索着，像瞎子一样摸索着抓住男孩松弛的手指。
　　就算你找不到我，我也总会找到你的。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但这都没有意义，因为男孩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
　　而接下来吞噬了他们两个的白色光芒，则几乎是某种仁慈的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