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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女月卿 你是我孤身 ...

  •   陈月卿记不得如今是安平几年了
      她只记得,很久远的时光以前,她穿着绣着紫藤萝的淡紫长裙,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种满芙蓉的太液池,微风拂过未央宫前的杨柳,也拂过她的宽大衣袖,那时春光好的不得了,在一片淡金色阳光中,她走到那时还是太子的裴昱面前,仰脸问他“殿下什么时候娶我?”
      太子殿下穿着月白锦袍,芝兰玉树般立在藤萝花架下,闻言将花枝温柔别上她耳畔,笑意如溶溶春月,他说“快了,快了”
      后来许多个夜里,她都会反反复复梦到他说“快了,快了”。她满心欢喜,等着他来娶她,却一等就是一辈子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陈国公府的小女儿月娘,早早地就被天子指了当太子新妇,只不过因着年幼,才没有立刻娶进东宫,陈家女儿月貌花容,太子殿下风流缱绻,满京城的人都等着凑热闹,看天子娶新妇,贵女嫁夫婿时的满城红妆
      直到很多年后,太子即位,改元安平,京城百姓也没有等到那一场风花雪月,十里红妆,甚至连陈月卿,都逐渐没了消息。天子登基之时,同时册立皇后,新后姓韦名娇,乃镇边大将军之女。
      人人皆以为这场变故中有什么天大的宫闱秘辛,话本折子满天飞,只有陈月卿知道,所谓的宫闱秘辛,不过是她爱的人不爱她,那样简单的一件事罢了
      她初见裴昱的时候还小,不过五六岁光景,被母亲牵着进宫向皇后请安,那时裴昱已开蒙读书,十分调皮捣蛋,气得皇帝让他罚跪在景阳门外,跪足三个时辰
      陈月卿和宫女在上林苑玩耍,一时迷路走到景阳门,看见裴昱顶着大太阳一脸愤懑地跪在青石砖上,她软软糯糯走上去,无视旁边太子内侍的喊声,掏出小手绢给眼前的好看小哥哥擦汗
      她那时还什么也不懂,但却已经初露为色所迷的呆样,初见就被裴昱温玉一样的好容颜给欺骗,心甘情愿让他带着自己去找母亲,不知道他这是借送她回去的借口逃脱惩罚
      果然他们被皇帝看见后,他非但没有责怪裴昱,反而赞他心地纯善,又见陈月卿粉雕玉琢似的站在那里,心中怜爱,当场为他们指了婚约
      成了钦定太子妃后,她反而不能再去见裴昱了,他们的第二次见面,竟已是七年后的春天,陈府的藤萝已开满花架,陈月卿也已长成袅袅婷婷的京城贵女。
      那日她坐在藤萝花架下,一针一线绣着香囊,因她渐渐大了,可以成婚了,长辈们觉得可以让小儿女成婚之前联络一下感情了
      于是她乖巧地听了母亲的话,细细密密为未见面的夫婿缝一件香囊,一边缝一边哼着从外面听来的戏文小曲,一片春色盎然中,却有个男声突兀响起
      “小月娘,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小曲儿戛然而止
      回头望去,男子月白衣衫,翘着二郎腿斜坐在她家墙上,如玉般的容颜上满是明朗笑意,细碎的阳光洒下,他如玉山倾倒般蓦然撞入她的心怀
      其实陈月卿早已忘记了幼时和他那一面,这数年来他留在她心中的不过是一个模糊印象,这人人争做的太子妃她其实并不稀罕,她想着往后嫁与皇宫,做到相敬如宾就很好
      可这所有的打算,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那日听到的戏文此刻千回百转地在心底缠绕: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为甚消瘦春风玉一围,又不曾染病疾,近来宽褪了旧时衣
      裴昱见她不说话,从墙上跳下来,笑问她“怎么呆呆的,不认识我了吗?”
      陈月卿回过神来,高大的男子拂过紫藤萝花,正笑盈盈看着她,她兀的羞红了脸,像所有京城闺秀那样,别过脸去轻嗔“殿下怎么学那些登徒子,放着正门不走偏要跳墙呢”
      很久以后,当陈月卿见到韦娇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裴昱为什么不喜欢她,韦娇从小生在边城,是那样烈火般的性子,像是野蔷薇,开得灼灼而旺盛,仿佛能把京城阴冷的冬天都给映红一样
      而她却是依附竹架才能生存的紫藤萝,和所有长在京城的名门闺秀一样,一举一动,恪守礼仪,极尽柔婉
      她曾想过,如果那次相见,她没有以袖掩面,而是正面回视裴昱,质问他为什么躲在墙上偷看她,那样的开场,是不是结局会有不同?
      但过往无法改变,她只是温婉地回答着裴昱的问话,他问她为什么要在香囊上绣紫藤萝,她垂眸浅笑“紫藤萝开在春日,这是万物生长的时节,且花开时香气绵馥悠长,我喜欢这种绵长不尽的春日感觉”
      裴昱似乎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将那未绣好的香囊重又递给她,笑道“那就先多谢月娘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他一转身又从墙上翩然消失
      留下陈月卿捂着羞红的双颊,悄悄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
      从那以后,裴昱便常常来陈府与她私会,月上柳梢头之时,玉人拂花影而来。裴昱十分懂得如何讨一个女孩子的欢心,他伴月而来,白衣潇洒,上元灯节为她准备画着藤萝花的灯笼,在月下情意绵绵地为她念诗,在她使小性不见他时迎着风露在檐下等她回心转意
      她曾那样甜蜜又笃定地以为,裴昱是爱她的
      可是陷入爱情的女人总是盲目的,她看不见裴昱每次拂花而来时的刻意,看不见他偶尔流露出的深沉目光,也看不见朝堂上风起云涌的紧张局势
      裴昱再次来找她时,显得十分沉默,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颓唐
      陈月卿看出他的心事重重,问他“殿下似乎有心事?有什么月娘能帮上忙的吗”
      裴昱握着茶杯,闻言看了她一眼,目光相触时,他别过脸去,低声道“我母后…她因触怒父皇,被幽禁了,如今内廷被贵妃把持,朝堂上…也有许多不利于我的言论”
      贵妃同样育有一子,皇帝最宠爱的幼子,晋王裴嘉
      宫外许多大臣早被贵妃暗地里笼络,揪着裴昱在政事上的小毛病上奏言中宫失德,太子德不配位
      但他毕竟没有犯什么大错,这些奏折并不能让皇帝随便地废掉太子,但三人成虎,越来越多的诋毁终于让皇帝对裴昱也有了微词
      裴昱的地位岌岌可危,他的母族失势,自己在朝中的根基不如贵妃,没有位高势重能够帮他的人
      陈月卿犹豫了一会,还是咬牙道“不如,我去求求父亲,让他帮帮你可好?”
      牵扯进储位之争,稍有不慎就会有杀身之祸,但陈月卿想为裴昱赌一把
      裴昱俊朗的容颜此刻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握住陈月卿的手,柔和道“若能如此,自然是极好的”
      夜深人静,陈月卿跪在陈国公面前,求他助裴昱
      年已老迈的陈国公叹息着抚摸她的头说“月娘,陈国公府看着高门大户,富贵荣华,可这一切都是你爷爷的军功挣来的,到了爹爹这一辈,其实在朝中已经说不上话了,你要小心,太子是想通过你来拉拢我,他当真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吗?”
      陈月卿那时正爱裴昱爱的浓烈,根本听不进去她父亲的警告,一心只觉得帮不上裴昱而愧疚
      她进宫去看裴昱,他听到她父亲不愿助他的消息后没说什么,只是深深叹气“月娘,难道我真的德不配位,不该当这太子吗?”
      “殿下心性善良宽厚,在月娘心中,只有殿下才配得上太子之位!殿下只是被奸人陷害,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裴昱惊讶于陈月卿这番犯上的言论,他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将她拥进怀里“我的小月娘真好,若我此番能逢凶化吉,定风风光光迎你入东宫”
      陈月卿在他的笑声中羞红了脸,一把挣脱他跑开了
      可他却没能逢凶化吉,这一切都终止于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大雪缠缠绵绵,反常地下了许久,整个京城笼罩在一股冰冷的气息中。太子裴昱在东宫被搜出诅咒皇帝的密件,再加上天象的异常,林林总总汇集到一起,终于在雪停的那天,太子裴昱被废,皇帝下令将他关入天牢,彻查密件之事
      陈月卿听到消息时已经有月余没有见到裴昱了,她见到他的那最后一面,他瘦到脱相,在菱花格子窗边写上奏辩解的奏折,看到她来,虚弱地朝她笑了笑,将手边一碟桂花糕递给她,温声道“知道你喜欢吃这个,我特意留着呢”
      触碰到裴昱温和目光的那一刻,陈月卿在心底发誓,不论裴昱将来会变成怎样,她都会跟在他左右,生死不离
      她听到太子被废消息,和父亲据理力争,她说裴昱是一个好太子,宽以待人,心地仁厚,更何况他是她钦定的夫君,她一定要救他
      陈国公被她气到发抖,最后瘫坐在椅子上颓然道“你可以去救他,但与陈国公府再无瓜葛”
      陈月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有多以卵击石,但只要一想起菱花窗下裴昱那虚弱而温和的笑,陈月卿就觉得为他死也甘愿
      她打点了很久,才能混进天牢,昏暗光线下,裴昱孤身坐在牢内,看见她来,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但随即苦笑“事已至此,你何必来这里”
      陈月卿牢牢握住裴昱的手,她忍住哽咽,坚定对他说“殿下放心,月娘一定会救你出来,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裴昱眼中多了些不明的情绪,他轻轻摸了摸陈月卿的头,叹息道“月娘,从前,从前是我对不住你,如今大局已定,你何苦再受我牵累,快走吧,我不愿连累你”
      陈月卿以为裴昱是因为招惹她喜欢上他,让她变成京城人人笑话的废太子妃而道歉,为了宽慰他,她装作云淡风轻“殿下何必道歉,月娘相信殿下不会有事的,月娘等着嫁给殿下,成为堂堂正正的太子妃的那一天。”
      听到这句话,裴昱眼中的光芒突然消失了一般,他的手也失去了温度,垂眸时嘲讽的神色一闪而过
      陈月卿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她匆匆嘱咐了他几句,就决绝地离开了天牢,她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裴昱,担心他会愧疚,但她相信他一定会和自己心有灵犀
      关于裴昱的处置在数日后下达,皇帝念了最后一丝骨肉亲情,没有杀他,他被褫夺称号玉碟,贬为庶人,流徙边塞,与陈家的婚约也宣告作废
      这些日子里,陈月卿觉得京城的雪已经冷不到她了,她与陈国公府决裂,踏入京城最大的杂剧班,学着唱杂剧,她天资聪颖,再加上日夜苦练,这些东西很快就学会了,那日晋王府的管家来采买唱戏的姑娘,陈月卿很顺利地入选了
      晋王裴嘉,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听杂剧,自己得暇也会执笔写杂剧。一日月夜,“偶然”地在晋王府后花园遇见练声唱曲的陈月卿
      他驻足良久,直到她唱完一折,才击掌赞叹,而后佳人回眸,月夜下那一眼带着魅惑人心的娇弱与诱惑,让他跌入她编好的陷阱
      陈月卿听到裴嘉有些莽撞地问她“你…是谁?”
      她蓦然想起那日春深藤萝乱,裴昱斜靠在墙上,如溶溶春月般笑着觑她“小月娘,你已经长得这般大了啊”
      回神看见裴嘉那与裴昱有几分相似的脸,陈月卿缓缓露出裴昱不曾见过的明艳笑意,她如乍开的一朵艳丽牡丹,风情万种都在眼里凝聚,又一寸一寸绽开“妾明月,不知是晋王殿下,唐突了”
      陈月卿知道自己一介女流,论阴谋诡计,朝堂风云,不如男子,她所能依恃的,只有一张堪称美貌的脸和愿意为裴昱付出一切的决心
      裴嘉跟他的母妃很不同,贵妃心狠手辣,为送裴嘉登上太子之位不择手段,但裴嘉却被她养的光明磊落,温柔善良
      他自幼体弱,在春日里仍披着斗篷,坐在杏花树下含笑看陈月卿手持折扇,唱一曲《墙头马上》
      细碎阳光里,陈月卿裙摆飞扬,那些落在肩头发梢的花瓣便纷纷扬扬落在裴嘉脚下,她唱完一曲,为眼中只有她一人的深情公子奉上一杯酒
      裴嘉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而后伸出手对陈月卿说“月娘,过来,让我抱抱你”
      陈月卿依言靠在他怀里,宽大衣袖掩住微微发抖的双手,她陪伴裴嘉三个月,裴嘉便饮了三个月的毒酒
      这是陈月卿能想出来救裴昱的唯一办法,皇帝膝下仅此二子,只要裴嘉死了,贵妃的依仗就没了,皇帝唯一的嫡子裴昱就会成为天下再无异议的储君
      她第一次杀人,用的是这样细密无声的手法,裴嘉自幼体弱多病,她每次下的毒分量都很少,但日积月累,足以激发他体内的病症
      近来裴嘉身体越来越虚弱,她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身旁的男子却突然轻轻开口,仍是月朗风清般不疾不徐的调子,却听得她如坠冰窟
      裴嘉说“月卿,你的真名真好听,我真嫉妒最开始遇见你的是皇兄,而不是我,你为了救他才来接近我,我全都知道,明知你递来的是毒酒,我也甘之如饴”
      他修长苍白的手抚上陈月卿长长的发,声音越来越轻,却还含着自始至终的温柔缱绻“月卿,我无意皇位,也不赞同母亲的做法,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活得很痛苦,直到遇见你,我才拥有一丝欢愉”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此生所唯一钟爱的不过一个你,你要我死,我也愿意助你达成心愿,一切我都已打点好,明日,你便回陈府去吧,不会有人怀疑到你。下一世,我愿早早从你门前打马走过,墙头马上,两心相悦”
      风翻过话本,杏花瓣落在一句戏文上,陈月卿低声念到“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为甚消瘦春风玉一围,又不曾染病疾,近来宽褪了旧时衣…”
      她颤声道“裴嘉,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女月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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