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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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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艾尔没怎么出去,有事没事穿着小裙子在雨宫清四郎眼前晃,后者气过之后简直要被对方弄得没脾气。
他既气对方没有作为女孩子的自我保护意识,又会在艾尔出现时不由想起昏暗中的那抹白皙,面红耳热之余觉得更不高兴了。
到了晚上,因为之前有在训练场熬夜被服部大师劝回来的经历,他还是会在院子里琢磨瞬闪的技法,艾尔也只要无聊了就会出现,吃着零食看热闹不说,还常常嫌弃他“你肩膀部位好死板”“嗤,斜方肌上回旋又过头了”“下肢节奏脱节,闪着腰了吧,嘻嘻活该”……清四郎继续练习的时候总要警告自己不可以打女人。
被对方在一旁聒噪了足足三四天后,清四郎在某次练习时忽然间产生了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感觉。
他看向院子另一边抱着巧克力威化棒正在撕包装的烦人精,原本站立的位置忽然失去他的踪影,下一秒一道黑影出现在艾尔面前,劈手抢走了她的巧克力威化,又嗖地一下出现在院子正中。
清四郎看着手里的零食,既有苦练多时终于功成的自豪感,也有总算翻身的扬眉吐气,他挑衅地看了眼艾尔,就着对方撕开的包装,一口把那根威化巧克力给吃了。
至于艾尔?
她快炸了。
对于一个常年忍受饿肚子的折磨、每时每刻不得不和饥饿感以及由此衍生的暴戾本能作斗争的可怜人来说,最大的爆点无非是所有物被抢走。
她呆呆看着那可恶的家伙把她剩下唯四的巧克力棒之一吃掉了,猛地跳起来,发动了瞬闪。
对此清四郎早有准备,于是院子里重现了服部半藏的弟子们陆续离去前的常见景观:两道或更多使用瞬闪的黑影时而追逐、时而交手,而这一切始终是寂寂无声的。
清四郎作为他师父倾力培养的未来少主人选,在体术水平与技术方面有着压倒性的优势,但艾尔也拥有相对于人类的怪力与变态续航,没过多久,掌握瞬闪时间尚短的清四郎就因一次失误而被对方抓住机会,尽管及时举臂挡下了对面的攻击,还是在冲力下彭地一声退后数步,后背直撞上了院内的一棵树干。
他咳嗽两声,撞树的惯性令他不小心咬破了内唇,嘴里泛起淡淡的腥味,清四郎抬眼看向几步外的少女,手背擦了下蹭破的嘴角,眼神认真起来。
随即,肉眼难以追寻轨迹的黑影再次缭乱。
艾尔到底是个实战经验稀少的野路子,当从小就接受各种训练的清四郎选择扬长避短,不再与对方正面交锋,便渐渐占据了上风。当艾尔再次一记直拳击出,等待多时的清四郎直接用柔术卸掉大部分力道,利用重心变换锁住对方小臂,同时将她绊倒在地。
少年制住艾尔的双腕沉声问:“认不认输?”
艾尔试图把对方踹下去,但双方此时的姿势使她不便发力。如果不用全力就没法脱困,用了全力又极可能给对方带来过度伤害,她虽生气且不愿服软,却没忘记自己曾做过的承诺,更重要的是,她不觉得对方是真的想对她不利,所以远没达到为了赢而不顾一切的地步。
而雨宫清四郎在喘匀了刚才交手和频繁使用瞬闪的那口气之后,也稍稍冷静下来,他看着被压制在下方气得脸颊红彤彤的少女,理智、尴尬、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突然尽数回归。
就像师父过去批评过他的那样,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不该放纵怒火,而他的缺点恰恰是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还总因激烈决绝的性情把本可以双赢或和解的可能变成不可能。
其实平心想想,自他来到山里,艾尔有意无意中在各方面都帮过他不少,就连这次学会瞬闪,也有很大原因得归功于对方嘲笑下的提醒,倒是他自己,思及之前的言行也确有不妥当之处……
他知道自己又犯错了。
可一贯的风格又令他拉不下脸道歉,甚至不怎么甘心就此放手,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
艾尔被禁锢双手摁在地上,本来心情是非常不爽的,偶尔还冒出“他先抢我就算我弄死他也不算毁约”的念头,但很快艾尔就发现对方抓住她之后并没要打她的意思,只是问她认不认输,这就让之前毫不迟疑拿对方抡树的艾尔有点心虚了。
再说,她之前也确实在清四郎专心修行时故意烦他捣乱来着,虽然一开始是他先对她说莫名其妙的话的,可仔细想想,对方实际也没做什么,这几天还有点躲着她走的意思。
思考起他们今天到底是怎么打起来的艾尔盯着上方的少年,同样半天没有吱声。
一阵带着些微凉意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艾尔和清四郎对上视线,发现彼此眼中竟均无敌意或怨愤,少年率先松开手指,身体后撤,向艾尔摊开掌心。
艾尔握住他的手顺势站起来,理了下之前踢打中卷起来裙子。
见到这个动作,清四郎转头望向别处,低声说了句抱歉。
艾尔迟疑两秒,疑惑问道:“你是在为什么道歉?”
“如果你是为抢我巧克力道歉,那么还我一包就没事了,可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在为这个道歉……而我并没有在其它方面感到有被你冒犯过?”
其实清四郎也受够了前几天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赌气,他看着衣服头发上都沾了土和树叶,有些狼狈却毫不弱势的少女,终于决定正视这个问题。
“我刚刚是在为——”把你摁住而道歉?还是主动招惹女孩子,导致两败俱伤衣冠不整而道歉?
清四郎再次卡壳,他在思索答案的过程中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行为居然这么幼稚。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斟酌措辞后忍着窘迫把刚才以及前几天晚上他的言行动机说给艾尔。
作为雨宫家的小少爷,过于满当的时间表以及所处的特殊位置令他没什么朋友,但仔细说来也没遇过什么挫折,往日既不需要、也不屑于向别人解释自己——直到顺风顺水到至今的他遇上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艾尔。
有时候她给清四郎的感觉就像披着人皮的野兽,她仅视个人心情展现“礼貌”,本质上却对人际规则视若无物,言行肆意,粗野无礼,没有爱好,还就知道吃!清四郎在学校时情人节也收到过巧克力和表白信,但他完全无法把艾尔这个穿裙子上树不在乎露底裤的家伙跟那些知书达理笑容羞涩妆容自然衣着得体的柔顺可爱的女孩子们联系到一起,她跟他相处过的女孩子相比,简直是另一个物种,就连他的男同学们,也都比艾尔更像一个女孩子。
“……”艾尔非常认真地听着,思考的同时努力不打断对方,但听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觉得自己这话有逻辑吗?你的男同学要比我更像女孩子?”
“我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清四郎语气冷静道,“但没错,你让我的固有观念受到了冲击,甚至让我有时候怀疑遵守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隐形规则的自己是不是才是有问题的一方。”
艾尔用一只普通松鼠看一只疯松鼠的眼神看着对方,过了半分钟才确定对方是认真的。
“可我本来就是女的,我对自己的性别认同是女性,我的整套器官也是人类女性的,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可能因为你的不喜欢变成男人。所以,不管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像不像女孩子,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啊。”
清四郎欲言又止,但还是接着听对方说下去。
“你说的‘规则’也一样,”艾尔说,“你的个人追求需要在社会环境中实现,所以你选择去遵守它直到获得想要的东西,而我需要的东西只要在我够强之后直接去拿就好,难道我有必要对山里的熊罴和野猪讲‘礼貌’和‘仪态’吗?你认为我穿睡衣跟你说话是不得体,穿裙子爬树是没教养,可我又没想过通过你的好感得到什么,更不在乎你是否厌恶我,如果你是迫于‘规则’为这个向我道歉,我觉得完全没必要。”
“事实上,如果早知道你的想法,我其实可以早出门晚回来,在你住这里期间尽量不和你碰面,反正我本来也不怎么住这儿,是杜扎克让我最近多回来跟同龄人相处的。”
艾尔很少说这么多话,她一向是做多于说的。那时候是杜扎克和服部老头把她从祭台旧址救出来的,他们这几年也对她很好,所以当前阵子杜扎克说希望她能学学怎么跟同龄人交流与相处、顺手时照顾一下几个过来借住的几个小少爷小小姐,艾尔虽然态度上无可无不可的,回来得到底比以前勤快多了。
现在既然对方这么看不惯她,她自己又没有改的打算,那还是顺其自然,不要勉强相处了吧。艾尔相当无所谓地想,她记起之前放在森林里的弓弦磨得差不多了,提醒自己再去服部老头那里要一副新的,这样她就能去沼泽打鸟了。
“等一等。”清四郎声音有点发紧。
虽然相处仅一个月,清四郎也算比较清楚艾尔了,她从不搞委婉迂回客套话什么的,现在这个表现真的就是觉得烦了不想浪费时间要走,如果他再不立刻说清楚自己的真实感受,那么极可能正如她刚才所说的那样,直到他离开都未必能再次见到她。
“我不厌恶你,也没有不喜欢你,”这回他不敢分析自己的心路历程了,而是直接开口就说重点,“我承认我们各方面有很多不同,我之前的一些话或表现也导致了一些误会,但我想说……虽然我在有些方面不赞同你的言行,但我尊重你本人。”
“哦,”艾尔兴趣缺缺地说,“尊重我粗鲁愚钝,没女孩子样?”
“……不是这样。”清四郎干巴巴道,他想要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毕竟他一直就是这样,说话经常不留余地……可他确实不是那个意思。
艾尔用最后的耐心扯出一个敷衍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觉得蜜虫大概会为现在的自己骄傲:“再见。”
“我喜欢你的粗鲁愚钝,没有女孩子样。”身后的少年迅速说。
院墙外传来一声应景的鸦鸣。
“……”艾尔迈开的步子落了回来,她看着对方,过了足有两三秒,才发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疑问句:“你有病?”
话音落下,雨宫清四郎脸红了,但并非因为羞涩、紧张或者生气,倒像是整个人有话不吐不快,挺直背部倏地抬眼望来。
“我喜欢你言行肆意、粗野无礼,喜欢你无拘无束、毫不在乎外人的眼光,喜欢你没品位的朴素衣着,喜欢你吃很多但只要有吃的就会高兴——”
“我觉得你在骂我。”艾尔说,语气变得有点危险:“还是说你在告白?”
她倾向于判断是前者,却见到清四郎上前一步,神情一点不像开玩笑地问:“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一只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的小拳头回答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