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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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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文蕾是农村人,父母是镇上菜场摊贩,她还有个哥哥,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在镇政府工作。家里不富裕,但一家人身体健康,父母收入比一般农民要好,生活安稳自足。她从小乖巧,父母都很宠她。她师范大学毕业,她在老家镇上小学当了两年老师。人人都想往高处走,她也不例外,第三年她报考市区小学编制教师资格,调派到市区方星路小学二年级当数学老师兼班主任。
不是第一次当班主任,但毕竟镇上的小学和市里的小学不一样。她刚调进来,希望自己能做好。她骨子里要强,不服输,做什么都要尽全力。虽然资质平平,可她够努力,总想做更进一步,做的更好一点。不和别人毕竟,也比不来。就比如上学时候,总有一些人,不怎么努力就可以轻松考到好成绩。那种学霸体质与她无缘,她是笨笨的书呆子,刷题到深夜,成绩不高不低。可她知足,人的天赋不同,她尽力了就无遗憾。这种豁然来源于父母的朴实和易知足,不攀比不虚荣的家庭氛围造就了她恬淡温厚的性格,不急躁有耐性,适合做老师。
她对孩子们说,“不聪明没关系,只要肯学,一遍不会我就教两遍,两遍不会我就教三遍,但是不能耽误其他同学时间,没学会的同学课后去找我。”
方星路小学的孩子们还是比镇上的规矩些。镇上的大部分都留守儿童,爷爷奶奶管不着,或者无底线的溺爱,学生们性格不一,难管束。
这里的学生没有老家孩子好动,课上讲话的,闹腾的很少,下课了还有孩子看书。哪像镇上,下课铃还没响,孩子们就蠢蠢欲动。
第一节课,她非常满意。
唯一的缺陷就是有个学生缺课了。
她翻看点名册,找到缺课同学的名字,古立。
她事先看了学生档案,对班级所有孩子大致情况都有了解。这个古立家庭条件比较复杂,母亲是智障,父亲不详。
“第一天上课,还好吧。”
身后响起一个男声。
她回眸一笑,“李老师。”
李老师被她甜美的笑
学生开学前,老师们先到学校报道,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都打过照面,不熟,但都叫的上名字。
这里的老师都带了几个班的课,李老师也是,带他们班英语课。
他瞅了一眼她手里的点名册,看到她手指点着的名字。
“这个古立没来上学吧?”
“嗯。”
“不要管他。”
“为什么?”
“贫困户,学校不收不行,但是他来了,班级里其他学生就没法上课了。旷课就旷课,来了也是在教室外面站着。”
“他很调皮?”
“不止是调皮。他呀。”李老师摇摇头,“家庭情况在那,一个智障怎么能生孩子,也是造孽。大夏天的,孩子天天不洗澡,那身上的味道,熏的一屋子人受不了。春夏秋冬都一样,一双鞋又臭又脏,站走廊那味也往教师里窜,门窗都得关上,才能上课。刚开学天气本来热,教师里没有空调,全靠电扇降温,不能开窗,一屋子四十几个学生,又闷又热,影响学习。所以他不来最好。”
“学生不来上课,会影响老师年终考核吧?”
“贪上这样的学生,没法子。年终考核肯定有影响,不过总比影响别的同学学习,被家长投诉强。”
时文蕾不置可否,礼貌淡笑,终结了谈话。
中午放学后,时文蕾想了想,决定去一趟古立家看看。
按照学籍上留的地址,古立家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分钟左右,是在一片未被开发的城中村里。
城东这一块地方距离市区十几公里,几年前才开发,尚有许多老房子没有纳入拆迁范围。
国家在进行棚户区改造,老房拆迁是早晚的事,不过凡事总不能一蹴而就,政府也要循序渐进。
她走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踮脚看门顶上的蓝色门牌号,寻找新风村67号。
终于找到了古立的家,那是个上事迹八十年代的老房子,老旧的木门敞开,院里的堆放各种杂物,一片狼藉,她尚未迈步进去,一股恶臭就扑鼻而来,她不得不捂着鼻子往里走。
屋里坐着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女人抄手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两眼无神,甚至在看到她以后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应该就是古立的智障母亲。
“你是谁?”
一个六七岁大小的男孩从里屋跑出来,戒备的看着她。
“你是古立吧?”
男孩点头。
“我是二3班这学期的班主任。今天开学了,你怎么没去上课?”
男孩低下头,“他们嫌我脏,会打我的。”
时文蕾看着脏兮兮的桌子上半碗没吃完白粥就咸菜,莫名的动了恻隐之心。
“你午饭吃了吗?”
男该声如蚊呐,“没。”
“你跟老师走。去我家洗个澡,对了,你带几件干净衣服。”
“没干净衣服。”
“算了,我给你买一套。走吧。”
“嗯。”
古立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
村口有摆摊卖西瓜,蔬果的。
时文蕾挑了个中等个头西瓜,和一些蔬菜。
她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离古立家也不远,她准备步行回家,她晕车,喜欢散步,走路。能不坐车就不坐车,所以即使学区房租金比别处贵,她也愿意住。她租的两室一厅,月租金1100元,她在网上挂了招租启事,想把其中一间房租出去,分担房子,不过还没人联系过她。
古立很有眼力见,上前帮她拎不太重的蔬菜。她回头看到他澄澈怯懦的眼神,微微一笑。
路过一个卖衣服的摊子,她照古立的身形大小,挑了一套体桖短裤,30元一套,她没还价,付了钱。
走了一截路,古立走上前,“老师,那衣服就卖20元,你不还价就吃亏了。”
“噢,我知道。没事儿,大热的天,摆摊的也不容易,价格不太过分,我就不还了。”
“老师,你是不是傻?”
时文蕾笑了。
到了出租屋,时文蕾让古立到浴室洗澡,她把新买的衣服洗干净,用吹风机吹干。夏天的衣服薄,地摊货不是纯棉材质,是涤纶的,吹一会便干了。
她打开空调,把衣服放在浴室门口,转身去厨房摘菜。
看一下表,一点十分,她来不及烧饭,做面条比较快,她把水煮上,洗了点青菜,煎了两个荷包蛋。
刚把面条盛出来,一转头就看到了古立。
藏青的新衣服他穿着正合身。
他有些局促,可到底是个孩子,闻到面条香味,便忍不住直勾勾的看着她端着的碗。
时文蕾把一碗面放在客厅餐桌上,递给古立一个筷子。
“吃吧。”
古立大约是饿极了,也不怕烫,狼吞虎咽。
时文蕾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他对面,慢调细理的吃着。
“你下午要去上课,听到没有!”
“好。”古立应。
“你以后每天可以来老师家洗澡,但是不能不学校上课。”
“没用的。我回到家,还是变脏。”
时文蕾想到他家的情形,不禁皱了皱眉头。
“你家还有别的人吗?”
“我哥。可是他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
“你还有哥哥?多大了?”
“二十二。”
“噢。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上次回家还是上个月,从看守所出来那天,回家拿户口本去领扶贫款。”
“看守所?”
“嗯,他进去好几次了。”
“因为什么?”
“偷东西,打架呗。”
时文蕾默了片刻,说,“你别学你哥,你要好好学习。”
“我去年就没怎么上课,我跟不上的……”古立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放学后来老师这,我给你补。”
“好。”
时文累收拾了碗筷,洗刷干净,便带着古立走去学校。
她把崭新的课本给了古立,他没有书包,她找了个塑料袋给他装书。又从抽屉里拿了跟铅笔给他。
“快上课了,去吧!”
放学时,时文蕾在教师门口等着古立。
“听得懂课吗?”
他摇头。
“没事。晚上老师给你单独讲讲。”
好在古立刚上二年级,时文蕾还能给他补补一年级课程。若是缺两三年的课程,她就是想教也无能为力了。
古立聪明,一点就透,没有遗传母亲的弱智。
时文蕾摸了摸他的头,用鼓励赞许的眼神看他。
“你那么聪明,荒废学业太可惜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今晚就到这吧,我送你回家。”
古立张张嘴没说话,眼眸里因被夸赞而积聚的亮光暗淡下去。
九点多的街道上,凉风嗖嗖,有情人挽着手散步,老人拿着蒲扇闲聊,广场舞大妈们还未散场,热闹一片。
“老师,我想在你家睡,我家太热了。”
这个天气,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的确是热。
时文蕾看着古立期盼的眼神,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你妈妈,会找你吗?”
“不会。我跟她说过了,不回家。她也不管的。”
“好吧。你进来。”
时文蕾想着,这阵子就让孩子在她家住下,方便她给他补一年级课程,反正她也没找到合租人。没想到,半个月后,居委会来了两个大婶拎着一袋大米一桶油来到她出租屋。她打开门时看到两个大婶笑咪咪有爱的表情,当下怔了怔,“那什么,你们是不是走错门了?”
“不会啊。你不就是方星路小学的老师吗?古立的老师?”
“我是。”
“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的请二位进屋。
大婶们倒也没兜圈子,进来后说明了来意。
原来她们听说古立近期一直住在时文蕾这儿,特意过来探望。
古立家庭情况特殊,属于残疾外加贫困户,居委会要对他们一家基本生活提供保障,古立妈妈虽然智障,但是她平时就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缺吃喝就行。最让居委会头疼的就是古立,到上学时间不去上课,学校也不管,居委会去找学校,学校说古立个人卫生太差,影响其他孩子。居委会哪个没有家庭,但没人愿意给一个傻子的孩子洗澡,她们也嫌脏,而且也没这义务。可古立不上学,见天的在附近祸害居民,不是偷王家给孙子新买的玩具汽车,就是把李家宠物狗的毛给剪了,有一次玩火,差点把张家的房子给烧了。居民见他就头大,你说他家那情况,又不能找他们赔偿,一个七岁的娃,他们打不得只能骂几句解气。这不,对居委会来说,时文蕾可是解决了他们心头一件糟心事。
“时老师真是好心人呢!”
时文蕾被大婶夸的脸微红,“我也没做什么。”
“古立有你照顾,我们也就放心了。这阵子,那孩子一点儿也没捣乱,我们省了多少心。说到底,是个可怜孩子。包括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可恨也可怜,没家长教育,路走偏了。但愿古立别步他哥的后尘。”
“我……”时文蕾想说,她没打算一直照顾古立,就是这头一两个月让他住这,方便补课,补完一年级的课,她就不会让古立住她这儿了,话没说出口,另一个大婶说,“咱们给时老师的事迹通报表扬,贴在居委会好人好事宣传栏里。对了时老师,您有对象吗?”
“啊?”她赧然,“没。”
“像时老师这么温柔,这么善良的人,谁娶了是谁的福分。我有个侄子,在大公司里做主管的,30岁,可能干了……”
“谢谢您的好意,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送走了两位大婶,时文蕾看着玄关处的米和油,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