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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晚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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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是在傍晚,太阳尚未全落。
身下是微湿的草地,路迢迢动了动腿,完全使不上力。她压着草尖坐起来,手伸到膝盖下方,往上提了提。
少了一条假肢。
四周围开满紫色和黄色野花,远一些的地方有河水流淌,对岸是浓绿松林。
“陆远!”她拍拍草地,掌心沾上一点湿意。往身上一擦,又继续喊:“陆远!你在哪儿啊!”
声音都变了。
她翻身趴下,拖着仅剩的假肢,一点点往前爬。
“陆远,陆远,我来找你。”
喉咙里像堵了一只塞子,一路爬,一路啜泣,却又哭不痛快。鼻子一阵酸涩,直冲头顶一样,连耳朵都在发红。
身前的白衬衫已经被草地磨出一道道绿的、褐的颜色,她低头一瞧,视线慢慢模糊。
“你不要丢下我嘛!”
喉咙里的塞子被拔掉,哭声瞬间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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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迢迢!”
陆远不知从哪里转出,手里还拿着一堆东西。
见到路迢迢趴在地上,心里鞭打似的痛,忙把东西一扔,瘸着腿跑过来。
路迢迢一把抱住陆远,头埋进他肩窝,颤着声叫:“我以为你把我丢下了。”
他心中抽痛,不住安抚:“不会的,我不会再丢下你。”
陆远将她拉起来坐好,对她说:“我刚才,去把你的假肢找回来了,又摘了些野果子,还捕了鱼。今天我们先在这里将就一晚。”
他转身要去拿那堆东西,却被她拉住衣角:“你腿受伤了?”
他回握住她的手,捏了捏:“不碍事。”
只是崴了脚,跟她比,算不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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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辟开一片空地,捡了堆枯枝树叶,点起一堆火,将鲜鱼串起来烤,不一会便滋滋油冒。树枝是松树枝,烤出来的鱼,带着松香。
路迢迢双膝上放着鲜绿的树叶,捧着许多野果子,微微酸,微微涩,但更多的是甜。
她挪一下身子,坐到旁边的草地,烤着火,取下手腕的殷红色发圈,抬手将头发扎起。白衬衣有些短,便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肢。
陆远看她一眼。
傍晚的夕阳斜照,软软贴着大地,阳光从女孩身后涌上来。山坡上,野杏花经天山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飘在空中,落在她的肩头。
余晖撒在头顶,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有盈盈的笑意,从嘴角、眼眸流露出来,直抵陆远心尖。
他没忍住,伸手拂去那些透明的金色花瓣。路迢迢微微一愣,看了过来,夕阳就在这时候,悄悄把天幕变换,升起了漫天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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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烤鱼,路迢迢想站起来活动,挽起裤子,要把假肢安上。
陆远不经意看过来,忽然神色一变,沉声道:“别动!”
路迢迢立马止住动作。
他伸过手来,将她的裤子撕开一条小口,对她说:“不许看。”
路迢迢没忍住,半闭着眼睛,悄悄地看。
一看心惊,大腿上贴了一只奇奇怪怪的小虫子,有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肚子。她捂着脸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不看。
“那是什么啊?”她声音都在发抖。
“草蜱子,专吸血的虫子。”
“快抓掉快抓掉!”她挥舞着手,大声叫。
陆远一把抓住她,不叫她乱动。
路迢迢倒吸一口气:“我让你抓它,不是抓我!”
陆远恶作剧般地看她一眼,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烟,放火堆上点燃,吸一口,往她腿上吐烟。
他眯起眼,被烟熏得快速眨了眨,对她说:“忍一下。”
然后拿烟头去烫。
路迢迢全身抖了一下,呜咽着出声:“陆远你混蛋!会留疤嘛?”
“会吧。”他毫不在意。
她万分委屈:“不可以用刀挑嘛?”
“当然可以,这样它的头就会断在你腿上,一辈子都跟着你。”他吓唬她。
草蜱子经烟头一烫,主动将头拔出,身子抽搐。陆远拿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挑起,将它丢进火堆。火光亮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正常。
路迢迢捧着脸唉声叹气:“留疤了怎么办呀。”
陆远看她一眼,不说话。
没关系,他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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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的时候,陆远找来一堆草烘干,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干草填进坑里,铺平,夯实,叫迢迢躺上去,充作临时的床。
不比火坑温暖,但至少不再潮湿。
她和陆远背对着背,各占一边。
“陆远。”她开口叫他。
“嗯?”
她缩了缩肩膀,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冷不冷?”
陆远把手臂交叉枕在脑后:“你冷吗?”
“有点。”她忍不住吸吸鼻子。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扭头看去。陆远半坐起身,定定望着她,伸出一只手臂。
路迢迢犹豫着没有动作。
“不是说冷吗?”他低声道。
“可是你......”
话没说完,陆远单手握住路迢迢手腕,抱住腰,拥她入怀。
半明半昧的火光中,她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还有她已不冷静的呼吸。
他说:“睡吧。”
漫漫长夜终于熬过,次日天明,陆远带着她,顺着河水往下游走。
终于找到一村落,请当地人帮忙叫了辆车,赶回自己的驻地。经这一夜,路迢迢要同麦依木还有几个学生赶回学校;而陆远,也要继续拍摄纪录片。
走前,路迢迢告诉他:“陆远,你真的很好。”
“好在哪?”他挑起眉毛。
“好在......”她沉吟着,似乎在脑海中搜寻信息,“好在你地震中救出我,会把我记很久;好在下雪那天载我去摄制组的驻地,第二天会亲自送我回去;还有就是好在,我们滚到山坡下,你给我生火取暖,给我摘果子、烤鱼吃,除了振宜,没有别的异性这样对我好过。”
“你爸爸呢?”他问。
“不知道,”路迢迢摇头,“我刚上小学他就走了,和别的人组建了家庭,那时候振宜才刚出生。”
陆远不响。
“你爸爸一定很爱阿姨,所以你才会姓陆。”她说,“但振宜不一样,振宜跟妈妈姓,是因为我们的爸爸,不要我们了。”
陆远想要安慰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路迢迢问:“你们的纪录片,要拍到什么时候?”
“再有半年吧。”
“拍完伊犁杏花以后,你们会去哪?”
陆远想了一下:“都是一些细碎的镜头,许多地方都去,但都待不久。我们之后的重点,是在吐鲁番和喀什。”
“七八月的时候?”路迢迢歪头问。
“对。”
陆远余光瞥见车窗外,麦依木和几个小孩子跑过来,他对路迢迢挥了挥手:“有机会,到我们这玩。”
她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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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眼到了夏天,路迢迢的支教即将期满,七月结束本学期的教学任务后,她就要离开。
麦依木问她:“结束了,就回家吗?”
路迢迢摇头:“想再待一段时间,好多地方还没去过。”
“去哪里呢?”
“先吐鲁番吧。”
学生们舍不得她,快离开时,像小鸭子出笼,摇摇晃晃追她出来。
“老师!我们给你写了诗!”乌恩跑在最前面,仰仰头对她喊,“你听我们念!”
“等一下!”路迢迢连忙打开摄像头,将孩子们的脸装进小小屏幕,然后才说:“念吧!”
孩子们攒动着往前挤,眼睛发亮。
金银花爬满灰墙
脏脏的狗儿咽着肉肠
蝴蝶飞过
麻雀也来分享
狗儿它
汪汪叫嚷
路迢迢讶然:“这是你们写的?”
孩子们大声地应着:“还有呢,还有呢。”
天空抓住了淡蓝的光
树影在摇晃
枝头的枇杷挂满
黄澄澄的模样
阳光射进百叶窗
你巴巴地望
孩子们互相推搡着围在她身边:“老师,这是我们写的,你的家乡!”
路迢迢揉了揉眼睛,笑道:“是这样,老师的家乡就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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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可克达拉沿天山向东,路迢迢带着行李,驾车往吐鲁番的方向去。近九百公里,十一个小时的车程,中途在塔城停了一晚,第二天接着赶路。
到吐鲁番是在正午,日光猛烈,乍看一阵晕眩。
田盖世在朋友圈发了动态,定位在吐鲁番市高昌区。路迢迢开车过去那边,向当地人打听到摄制组的驻地——是当地人的民居,庭院里外都种着葡萄。
她悄悄把车开到葡萄藤后面,趴方向盘上,探出眼睛张望。
陆远坐在一堆器材旁边,审视上午刚拍完的素材。前方视线被重叠的树叶遮挡,她挪到副驾驶的位置,小心地伸出脑袋。
恰在此时,陆远看过来。
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