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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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陈楚不知怎的，一见谢兰就会没来由地心悸，还有一点淡淡的惆怅与落寞。
仿佛心中有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却逢春日将尽之时，含着淡淡的暖，诉说着犹豫与不甘。盛夏的火热他从不敢奢求，贪恋的不过是那所存无几的方寸温柔。
这令他手足无措，怀揣着一颗刚刚捂热的真心，站在梦与现实的边缘，进则干柴烈火，退则万劫不复。
他踟蹰不前。
两人就这么躲躲闪闪地，大家似乎发现了一些端倪，玩笑心也就淡了。一个周的行程即将结束，订好了返程的机票，最后一天的晚上，大家聚餐庆祝。
这些事本与陈楚无关，奈何雅歌一定要他去。更何况，他的心里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若就这么结束……
陈楚不得不承认他只是想再见那个人，哪怕是最后一面。
晚餐的过程很欢乐，分享着旅途的足迹、日常的琐事，陈楚低着头，不敢看那个人的表情，把心事封存在心底的深潭里，让它没有燃烧肆虐的空间，不给它喘息的自由。
可那潭水清澈见底，他生怕藏不住，他无地自容，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他在楼梯里见到了谢兰。
或者说，谢兰知道他在这里，来找他。
狭窄的楼梯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面前的人突然展颜一笑。陈楚大脑一声轰鸣，之前的那些想法在瞬间分崩离析，彻底愣怔在原地。
那个笑让人如沐春风，是真正地从心底溢出，到胸口，荡漾在眉梢，在眼尾，在上扬的嘴角。从未有过的，满满的沉甸甸的，都是笑意。是真实的喜乐，真切的欢愉。
陈楚恍惚着，不知怎么的开口问：“你，你什么时候走？”这句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问这些。
温和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我定了晚一天的机票，可不可以麻烦陈导带我去看看你说过的那个地方呢？”
陈楚又惊又喜，已经着急做明天的旅游攻略了。“没问题！”
就这样，他们又有了一天的时光。
06
第二天清晨，陈楚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谢兰已经坐在大厅里等他了。
“你平时都起这么早？”
青年抬头看他：“平常要给我妹做早饭，所以习惯了。”
陈楚失笑：“你妹妹有你这么负责任的哥哥，一定很幸福。”
“我父母忙，她很小的时候就是我照顾她。家里多了牵挂，倒挺好的。她特别瘦，说什么‘美人不过百’，我都自责是不是没养好。”
谢兰高高瘦瘦的，笔记本电脑架在笔直修长的腿上，尽管穿着休闲装依旧坐得端正，唯有额前几缕碎发卷翘着。他声音低沉，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陈楚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突然有点羡慕他的妹妹。
待他吃完饭，两个人便出发。开着车，陈楚侧过头说：“睡一会吧，到了叫你，后座上有毯子。”
谢兰摇摇头：“我不困。倒是陈导你——”
“我也没事。你是我的朋友，今天是我招待你，不用客气。我放首歌听听？”
他随便点了一首。
谢兰挑眉笑道：“《江湖少年》？这名字起的好。”
陈楚不知其中有诈，只专心开自己的车。待到那句“开玩笑呐，脸红什么”，这才觉得哪里不对。
谢兰整个人笑得快要化了。
陈楚反应过来，“你肯定听过！”气得不停地捶他。
陈楚恨恨地用手指戳切歌的按钮。
下一首歌响起，陈楚长舒了一口气，还算正常。却没看到一旁谢兰忍笑，身子不停地颤抖。
“坟前落花同寝泥下故人酒——”陈楚终于又发现不对了。
一旁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噗哈哈哈哈哈！”
指尖颤抖着按下切换键，悲凉的前奏过后，传来悠扬的歌声：“情深若只留一晚红烛泪始干——”
陈楚脸涨得通红，忍无可忍地啪叽一声关掉了music player。
谢兰接着笑。
“笑够了没有？”陈楚现在恨不得把这个欠扁的家伙踢出去，恶狠狠道。
谢兰一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举手投降：“好了，不笑了。”
气氛安静下来，两人才觉出了不自在。谢兰后知后觉地脸红了，轻咳了一声，侧头看窗外。
陈楚更不必说，都快无地自容了。半响，他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歌啊？”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唐不唐突，却听一旁的青年反问：“很奇怪？”
陈楚不自在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就是好奇问问。”
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谢兰脸上浮现出笑意：“没什么，看见过一个歌单，里面全是这种歌，觉得挺有意思的，就经常听。”
陈楚惊了。
他该不会是……
谢兰透过他的目光猜到他所思所想，平静道：“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没谈过恋爱。”
“你应该很受欢迎啊。就没有——”
“你是说那种逢场作戏的感情？我不喜欢那样，也没试过。”
谢兰觉得偏题了，就转过头问：“倒是你这车上的歌，品味很独特啊？”
陈楚摇头：“以前开长途，有个姑娘嫌无聊帮我下的。只是不知道，她竟然还有此等审美。”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到了郊外，陈楚找了阴凉地把车停下。
“我经常到这里来。人少，安安静静的，景致也很好。虽然比不上那些大景点，但想做什么不会有人打搅。”
碧绿如翡翠的湖水，点染几滴明黄如星的波光，深黛晕开一片远山，山前乳白的云雾倾泻，令万物更显缥缈朦胧。他们相携步过小桥，在湖畔的亭子里小憩。亭子下方浸在湖水中，四周游鱼戏水，鱼之乐，亦是人之乐。
谢兰斜倚着，眯着眼享受阳光，清风习习，吹走了些许燥热。他微睁开眼，见一旁的陈楚怕打扰到他，正襟危坐，发丝却被吹的凌乱，与雪白的肤色相衬，是如此的动人心魄。
谢兰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
陈楚掏出饼干，掰成小块喂鱼。谢兰闲来无事，看着他的动作，片刻后开口：“你那天对我说的话……”
陈楚好不容易想起来他问的是什么事，愣愣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放弃。”
“努力坚持下去，一定会好起来的。”
感受到青年的视线，陈楚转过头与他对视。
谢兰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认真地对他说：“谢谢你。”
谢兰说他去摄影社打过杂，其实是借鉴一下构图的技巧，方便他画画，所以给陈楚照了许多照片。画面里的少年如此纯净，在这方远离喧嚣的天地中，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桥上桥下，时而托起花枝，时而凝望天空，每个动作，仿佛都有别样的风采。
谢兰突然想起那句歌词：
“将笔搁下 画不出谁在潇洒
情愫竟短暂
犹如骚人墨客笔下的烟花”
离开这里，漫步于小街上，陈楚问他借了相机，说也要为他拍照留念。
谢兰在前面走着，他便在后面跟着。
前面的人走着走着，忽地驻足。
“怎么了？”
谢兰回眸，指着路旁的一丛S城常见的小花。它们的颜色极其鲜艳，在阳光下熠熠发亮。“这是什么花？”
陈楚摇摇头。他没有注意过这些。但还是问：“你喜欢吗？”
面前人回眸，眼中仿佛有浩渺星河，笑得一脸灿烂，犹如绚丽的花朵在夏日里盛放。
“它给我的感觉很灿烂，很开心。或许有坎坷不易，但依然笑着开心地迎接阳光，绽放最美好的自己，很努力地在生长。”
陈楚愣住了，甚至忘记把这最美的一幕用镜头记录下来，只是恍惚间觉得，面前的人也是如此。
明明也会迷茫，也会不甘，却偏偏把最阳光的一面展示在他人面前，以最温和的方式关心着身边的人。
他那么耀眼，那么好。
他很快就要走了。
谁不曾妄想过呢？可那一刻，陈楚清晰地知道，自己不可能留住他。
07
吃过晚饭，陈楚带他去著名的商业街。走到游戏厅门口，陈楚笑道：“谢哥肯定是好学生，没去过这种地方吧。”
没想到谢兰面色不变，兑了些游戏币，扯着他走进去。
陈楚压根没进去过这种地方，听见耳畔有人调笑道：“怂了？”
“鬼才怂！”
在各式游戏机面前，特别是有的还大声放着音乐，陈楚毫不犹豫向——抓娃娃机走去。
谢兰：“……”
陈楚坐下，谢兰倚在一旁看他抓娃娃，嘴角忍不住上扬。但想他小时候肯定没有这样的机会，没人宠着他惯着他，又一阵心疼。
趁自己离开前，好好陪他把想做的事做了吧。
陈楚似乎一直想抓那只皮卡丘玩偶，但操作笨拙不堪，谢兰无奈笑笑，站到他背后。紧接着，陈楚就感受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
青年温热的呼吸敷在他的脸颊，低沉的声音轻柔地问：“你喜欢这个？”
陈楚“嗯”了一声。
陌生的触感传来，那双手似乎很有力，灵巧地操控着机器，很快便成功了。
谢兰将皮卡丘塞到陈楚怀里。
“为什么要这样？”陈楚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手把手教自己。
“因为这样，就是你自己抓的呀。”
陈楚在心里想，不，是你给我的。
回酒店的路上，路过一家杂货店，谢兰下车去买水，回来的时候，陈楚蜷缩在驾驶座上，脸贴在怀里的玩偶上，累得睡着了。
谢兰怕吵醒他，轻轻拉过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却见他轻轻拉着自己的袖子，心里一惊。
睡梦中的人似是认出了他，轻呓：“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谢兰照顾着他的手一顿。
“你走了，就没有人……喂我吃的，陪我聊天，还……带我玩。”
“……就没有人……再对我这么好了。”
“……只有你，不嫌弃我。”
说到这里，陈楚已经有些清醒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迅速坐好，含含混混地说了声谢谢。再一路无话。
他记不太清了，似乎自己在睡梦中念叨时，那个人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08
“第二天我送他去机场，目送他登机，飞机起飞，离开了S市。”
“我剪了他最喜欢的那种花送给他，让他以后一定要再来S市。而他说……”
他讲到这里哽咽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语气酸涩：“他说——
‘我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有你。’”
我看过很多小说，结局大多皆大欢喜，这个故事似乎挺普通的，没有惊心动魄，我却陷于其中久久难以自拔。
遗憾堵在心口，我尝试着对他说：“你难道不能再挽留他一下吗？让他多留几天，也不是不可以啊。”
“我想过这个问题。我可以再留他一天，一个周，甚至一个月……可我都不满足，我……想留他一辈子啊。既然我做不到，那还不如尽早地放他走。”
“有的感情一旦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归根结底还是我们不够勇敢，没有勇气为了彼此割舍原来的生活。”
下车前，他对我说：“看见你，我觉得很亲切，谢谢你愿意听我讲这些陈年旧事。”
我对他挥挥手：“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也很想你。后会有期。”
我乘上飞机，从S市回到家，爸妈做了一桌子菜，正等我吃晚饭。我放下行李，“哥哥呢？”
“唉，别提了。你婶婶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不答应，你妈生闷气呢。这小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日里不见得这么倔的呀。小栀你先吃吧，出一趟远门也累着了，比赛成绩什么的不重要。”
“我去看看他。”
“谢栀你回来！”我妈大喊一声。
“我去叫他吃饭。”我平静地说。
我走进哥哥的房间。“小栀回来了。”他心不在焉地冲我笑笑，“S城怎么样？”
我想了想，对他说：“花还开着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先吃吧，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他戴上耳机，不知怎的我看他孤零零坐在那里，竟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他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我想问问他，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安慰他呢？
我离开他的房间，冲爸妈摇了摇头。
直到深夜，他房间的那扇门都没有打开。我从没见过哥哥这么消沉的样子，记忆里他明明什么时候都是从容不迫的。
我十分担心，看见他依旧戴着耳机，似乎在看着什么东西。我冲上前去，气愤地一把拔下他的耳机，一不小心碰翻了他手中的盒子。
盒子里的干花撒了一地。
播放的音乐响起：
“你是过客
温柔到这 沉默了
拱桥斜坡
水岸码头谁记得
随我摆渡
离岸东流
蓦然回首
你在渡船口”
我只觉耳畔一声轰鸣，彻底愣在原地。
而我那已经成为大企业CEO的在我眼中无所不能的哥哥，正仔细地捡着那些已干枯了的、不复美丽的彩色的花朵，泪流满面。
09终章
我记起在车上陈楚对我说的话。
“那天晚上我偷偷摸摸地出了酒店，去那种花盛开的地方，摸黑想折些花送给他。但大晚上的自己也感觉挺变态，就在心里默念着‘花开堪折直须折’，用剪刀平平整整地剪了一束，觉得这样那些花就不会太疼了。现在想想，真的挺傻的。”
我又想起哥哥大一从S城回来时，我在机场看到他的模样。
有一个人傻傻地剪下一束花，殊不知还有一个人跨越了千里，依旧小心翼翼地把那束花捧在手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